作者:贺周周
“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我不再需要你。”
“我更喜欢未来的日子。”
“傅呈钧,把我留在过去吧。”
这一刻,明明不喜欢回首的男人恍然地想,今天是三十一日。
是七月的最后一天。
他彻底错过了那份反复执着的邀请,再也来不及安排一趟在七月去遥远南非看雪的行程。
他竟将那个平凡夜晚发生的点点滴滴,都记得那么清晰,犹在眼前。
这的确不像他。
兰又嘉一直很了解他。
而他多少也是了解兰又嘉的。
傅呈钧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言不由衷的人。
所以如此郑重其事说出来的话,当然该是发自内心的。
爱上别人是真的,不爱他了也是真的。
现在的幸福是真的,对未来的憧憬是真的,放下了过去也是真的。
可傅呈钧又觉得,他似乎有些不了解自己了。
因为他的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了一个隐隐让人心慌的念头。
一个毫无来由的猜测。
——兰又嘉在哭吗?
明明那道清澈动听的嗓音里没有一丝哽咽。
所说的话也没有半分异样。
他没有任何足以得出这个猜测的证据。
可这个念头偏偏在脑海里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傅呈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很奇怪,他想。
他曾经从来不用这个笼统轻率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因为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虚无缥缈的运气,更没有不可思议的巧合。
万事万物,都有历历可辨的逻辑。
和有条不紊、顺势掌控的秩序。
而这一刻,他只是想,太奇怪了。
一切都太奇怪了。
兰又嘉突兀打来的这个电话很奇怪。
从会议室失态离开的自己很奇怪。
电话挂断后,浮现在脑海中的无稽猜测和莫名恐慌更奇怪。
最奇怪的,是胸膛里那颗忽然间被疼痛啃噬撕咬的心。
原来在没有任何疾病侵扰影响的健康状态下,人的心脏是会蓦然作痛的。
会被一种真实的、剧烈的疼痛深深缠绕,如附骨之疽。
多荒谬。
同样是在这个瞬间,他好像又多了解了兰又嘉一点。
傅呈钧真正理解了他为什么会因为一段早该如幻影般淡去的往事,在每个雨天都陷入真实的颤栗和疼痛。
也理解了曾经的他为什么会随身携带——
“傅总!”
身后蓦地响起一道急促忐忑的呼喊。
和一阵清晰鲜明的脚步声。
在顶头上司无故离席,整个会议室陷入茫然议论之际,安娜只愣了几秒钟,就迅速替自己的老板补上了那句会议暂停,又在安抚众人后快步追了出去。
可她没赶上这部已然关门的总裁专用电梯,便只能在焦灼的注视里,盯着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一路下行,最终定格在负二层。
是傅总平时常用的停车层,但此刻司机应该并未在那里待命。
反应极快的新任助理搭乘另一部电梯下楼,期间脑海中盘旋着无数疑问。
到底是谁的电话,能让在里昂先生面前也淡然沉静的男人,显露出这么冲动的一面?
或者说,电话那头究竟传来了一个什么样的消息?
很可能是个影响非常重大的坏消息……与公司有关的坏消息。
她能及时赶到停车场,追上傅总吗?
如果不能,她是否要主动联系傅总,以便随时候命?
还是说,她应该先向林秘书汇报这个突发状况?
电梯门开启,心神凛然的安娜大步跑进了光线昏暗的停车层,视线于四下逡巡。
起初,她听到了一阵被室内回音放大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立刻循声追过去。
可渐渐地,脚步声消失了。
那道低沉沙哑的嗓音也随之淡去,不再回响。
地下封闭的空间变得分外幽冷沉寂。
匆匆追来的助理因此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到处寻找的目光也变得小心犹疑。
直到她越过一部部安静停放的轿车,终于看见了那道被灯光拉长的倒影。
没有温度的白炽灯光,无声地覆过男人宽阔的肩膀,像一阵终年不化的积雪,冻结了这道向来充满压迫感的高大身影。
他整个人凝滞在原地,单手执着手机,冷白的手背上青筋起伏,攥得很用力,仿佛那通将他唤走的电话还在持续,可逐渐走近的助理分明听见那里面传出一阵规律的机械提示音。
那双本该如宝石般冰冷无机质的灰绿眼眸,竟如熔岩滚沸,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浓重情绪,见之心惊。
以至于安娜一时间里顾不上任何考量,脱口而出道:“傅总!”
她慌张问候:“您还好吗?”
被积雪冻结的身影循声回眸,光影变幻了落点,彻底显露出那张往日漠然俊美的混血面庞,那份异样便更明显了。
男人的面色很苍白,一种仿佛极力忍耐着什么的苍白压抑。
就像正在受某种病痛折磨。
见状,安娜瞬间抛开了先前的种种猜测,转而问道:“傅总,您身体不舒服吗?需要送您去医院吗?还是叫医生过来?”
她没有听到上司的即时回应,短暂思索后,立刻列举出更多可选项:“或者,您是不是忘拿了什么药物,需要我马上去取吗?”
林秘书没有跟她提及过任何类似的情况,但她仍然问了。
因为这或许被归在了私事的范畴内,一种需要更多信任才能得知的私事——
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司匹林。”
她听见男人的声音异常低沉,甚至带着一种痛苦的喑哑。
“阿司匹林?”
安娜怔了一下,迅速点头应下:“好的傅总,我马上去取,您办公室里有吗?还是我直接去药店买?”
她知道这是种解热镇痛的常见药物,任何药店都有卖,公司大楼旁边就有药店,从这里跑过去只要三分钟——和搭乘电梯往返一趟总裁办公室,耗时差不多。
所以,即使上司没有回答这个二选一的问题,安娜也当机立断做出了决策。
“傅总,我现在就去药店,应该七八分钟内能够回来。”
可就在她将要转身之际,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用去了。”
安娜蓦地停下脚步。
视野里的那道身影,看上去仍然压抑着某种痛苦,面色始终苍白,语调却逐渐恢复了往常的镇静。
像是压抑得更深了。
“不用去拿阿司匹林了吗?”她没能按捺住心头的不安感,下意识规劝道,“您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不用,安娜。”
傅总又回答了一遍。
回答了这类林秘书特别提及过的,他一贯来很讨厌的,多余的、无意义的问题。
可安娜在反应过来之后,竟没有从对方的语气里感觉到丝毫不耐。
尤其是当他念到这个常常被人调侃贯通中西的名字时。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抹转瞬即逝的,淡得如同幻觉的笑意。
仿佛透过这个名字,想起了某个人。
安娜看见男人终于放下了手机,灰绿眸珠定定地凝视着早已一片漆黑的屏幕,眸色翻涌。
她不明所以,但没有再开口,保持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安静。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通让傅总仓促离开重要会议的电话,其中讲述的内容,恐怕与公司或生意毫无关系。
那应该是一件私事。
足以令向来冷冽的男人怔然出神,不自觉露出想念目光的私事。
是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