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度白昼
祝星禾望着重重雨幕:“我有一首很喜欢的琴箫合奏曲,叫《落雨听禅》,只是听名字就能想象到那种美好的意境。如果观音寺离这里不远的话,我们就去观音寺吧?”
李如深一口答应:“好。”
找了个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一问才知道,原来观音寺在靠近景区入口的位置,他们早就走过了,从这儿过去的话有点远。
“那算了,”祝星禾立马放弃,“还是等雨停再说吧。”
“不等,”李如深斩钉截铁地说,“我们现在就过去。”
幸好他背了双肩包,他把手里提着的东西尽可能都塞进包里,只剩下一包易碎的木锤酥让祝星禾拎着,而后一只手搂着祝星禾的肩,一只手撑着伞,走进了风雨中。
在这种时候,雨是浪漫的缔造者。
祝星禾紧紧依偎在李如深的怀里,粉红泡泡从他心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每个泡泡里都闪烁着他曾经看过的爱情电影里的场景——比如《假如爱有天意》里,赵寅成和孙艺珍披着一件外套在校园里奔跑;比如《不能说的秘密》里,周杰伦和桂纶镁并肩在屋檐下躲雨;比如《纽约的一个雨天》里,提莫西查拉梅和赛琳娜戈麦斯在雨中拥吻——他想象着他和李如深置身在那些浪漫的场景里,而浪漫的场景当然少不了优美的音乐,选哪首歌当BGM好呢……就选IU的《Love Wins All》好了,正好前两天才唱过。
祝星禾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内心里充盈着纯粹的快乐,快乐得快要飞起来了,恍惚有种飘在云端的感觉。
就这么飘到了观音寺,祝星禾被李如深保护得很好,上身一点没湿,只有裤腿被打湿了。
李如深收了伞,靠墙放着,随即蹲下来,帮祝星禾把裤腿拧干,然后把湿的部分挽上去,露出了白皙纤细的脚腕——他的左脚腕上戴着脚链,是最常见的那种红绳,缀着一片小小的红色四叶草。明明是很普通的装饰,可落在李如深眼里,却莫名地有种強烈的色-气,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一些不宜在寺庙里想象的画面。
与此同时,祝星禾正盯着李如深的肩——李如深今天穿的是一件淡蓝色T恤,右肩的部分已经湿透了,紧-貼在皮-肤上,清晰地现出肩胛骨的形状。
他蓦地想到一句出处不详的歌词:爱是一把会倾斜的伞,下意识里的惦记和偏爱。
他并不缺爱,但是在感受到爱的时刻,还是会被撩动心弦,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掉眼泪,因为他觉得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有人说,人不是活一辈子,不是活几年几月几天,而是活那么几个瞬间。
祝星禾想,眼前的这个瞬间,他肯定会记一辈子。
当李如深站起来的时候,祝星禾已经擦掉眼泪,但他的眼里还残留着眼泪来过的痕迹,那么明澈,那么潋滟,李如深几乎可以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李如深什么都没问,只是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低声说:“沾到雨了。”
“你的后背都湿了。”祝星禾的声音带点儿轻哑。
“没关系,”李如深微微一笑,“凉快。”
“怎么没关系,你昨天还在发烧,再生病了怎么办?”顿了顿,祝星禾提议:“要不你把新买的长衫换上吧,反正在古镇里,正适合复古的打扮。”
李如深轻易就被说服:“好。”
他再一次当着祝星禾的面脱掉上衣,换上青灰的长衫,颀身玉立,风度翩翩,与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寺格外相衬,好似一个穿越时空而来的清隽公子。
人如玉,景如画,不记录下来太可惜,祝星禾找了个光线稍好的位置,朝李如深招招手:“你站这儿,我帮你拍照。”
李如深听话地站过去,祝星禾换着角度拍了好多张才作罢,又换李如深帮他拍,淡烟疏雨烘托出飘渺的意境,拍出来的照片有种“美人如花隔云端”的婉约之美。
既然来了寺庙,肯定要拜拜。
李如深没有宗教信仰,从小到大也从来没给谁磕过头,就连父母长辈都没磕过,但他还是陪着祝星禾跪在了神像前,有样学样,拜了三拜。
拜完出来,李如深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什么都没许。”祝星禾说,“万一许的愿望实现了,还要回来还愿,会很麻烦。”
“不能在别的地方还愿吗?”
“不行,在哪里许的愿,就得回到哪里还愿。你许了吗?”
“我没有愿望。”
祝星禾被凡到了,得拥有多么美满的人生,才能如此淡然地说出“我没有愿望”这句话。
雨还在潺潺地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刚才拜神的时候弄脏了手,祝星禾用屋檐流下的雨水洗手,随口说:“要是现在有把琵琶就好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李如深说:“我去找。”
“不用,我就是随便一说。”然而李如深已经打着伞走进了雨里,祝星禾着急地喊:“李如深!你快回来!”
李如深步履不停:“你先找个地方坐着。”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李如深抱着一把琵琶回来了,琵琶外面罩着塑料袋,以免被雨淋湿。
祝星禾惊喜:“你从哪儿借来的?”
李如深说:“之前我们观看戏曲表演的那个码头,戏班子里各种乐器都有。”
祝星禾抽掉塑料袋,接过琵琶抱在怀里,随意撩-拨琴弦。
这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酸枝琵琶,一两千块就可以买到,跟他那把价值七八万的锦绣山河紫檀琵琶自然是不能比的,但这是李如深冒着大雨找来的琵琶,使它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
李如深又借来两把竹椅,两个人对坐在廊檐下,一个随意弹奏,一个认真倾听。
祝星禾弹了一小段,停下来看着李如深:“听得出这是哪首曲子吗?”
李如深不假思索地回答:“《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
这首是世界名曲,他听不出来才奇怪,祝星禾再弹一段:“这首呢?”
李如深依旧答得干脆:“《十面埋伏》。”
祝星禾颇为惊讶。《十面埋伏》当然也是经典名曲,听过的人很多,但是能快速准确地说出曲名的人却不多。
他又弹了第三段:“这首呢?”
李如深想了片刻,不确定地说:“好像是一首流行歌。”
终于把他难住了,祝星禾莞尔一笑,一边拨弄琴弦一边轻唱两句:“情深深雨濛濛,多少楼台烟雨中。”
原本只是觉得这首歌很应景,唱完才发现,歌词里有个“深”字,李如深的“深”。
明明是个微不足道的巧合,却在祝星禾的心湖里掀起层层涟漪,他抬眸看向李如深,视线一触即分,脸颊倏地发起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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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自陈柯宇《爱是一把会倾斜的伞》
引自苏联作家鲍利斯帕斯捷尔纳克
引自赵薇《情深深雨濛濛》
第28章
雨停了。
祝星禾和李如深在庙里四处逛了逛,看了木雕,看了壁画,又拍了许多照片。
从寺庙出来,他们先去了就在附近的停车场,把买来的那些东西放在车上,解放双手。
李如深从后备箱找了件备用的T恤换上,寡淡的奶白色,既没有Logo也没有任何图案,就是简简单单的基本款,很符合他内敛的性格。
祝星禾则截然相反,他喜欢有色彩的衣服,尤其喜欢绿色,他还喜欢那些五颜六色、可可爱爱的小饰品,就好比他今天戴的彩色花朵项链和孔雀石手链,虽然都很廉价,却能给他带来很多快乐。
接着去还琵琶,然后继续逛街,他们才逛了一半呢。
雨虽停了,天还阴着,风也吹着,空气清新又凉爽。
两个人漫步在行人寥落的老街,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笼罩着,就像……就像亲密过后的小尴尬,虽然他们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亲密行为,不过是各自进行了一些脑补而已。
祝星禾忽地笑了笑,他没笑出声,还是被李如深发现了。
“怎么了?”李如深问。
“没什么,”祝星禾眉眼间蕴着笑意,“只是突然觉得,我们好像回到了那天晚上在江边散步的时候。”
虽然时间和空间都不一样,但那种在沉默中拉扯的感觉实在太像了。
一句话警醒了李如深。
因为今天和祝星禾相处得太愉快,所以他放松了,他一放松下来就会不自觉地陷入旁若无人的状态,缄口不言。
这是他的性格缺陷,他和林霏之所以分手,除了在婚姻观上的分歧,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她觉得他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她排除在外,她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即使和他待在一起还是觉得很孤独。林霏说他这个人太冷淡了,喜怒哀乐很淡,爱恨情仇也很淡,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爱,所以只好去别人那里寻找。
分手后,他想做出改变,看了很久的心理医生,可惜收效甚微。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闷了?”李如深问。
“没有,我觉得你……”祝星禾斟酌了下,“很深沉。”
男人话太多会显得轻浮,缺乏神秘感,让人没有探究的慾望。他喜欢成熟稳重的男人,而这样的男人多少都有些深沉,和这种人待在一起会觉得很安心。
“你从小就话这么少吗?”祝星禾随口问。
等了好一会儿李如深也没说话,弄得祝星禾有些困惑,这个问题那么难回答吗?
正当他想换个话题的时候,才听见李如深低声开口:“我小时候是个问题儿童,不仅患有很严重的口吃,面部还会不受控制地抽动,类似妥瑞氏综合症的症状。”
由于太过惊讶,祝星禾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李如深冲他微微一笑,牵住他的手,边慢慢地走,边徐徐地说:“在其他小朋友的眼里,我是个有病的‘怪胎’,从幼儿园到小学的六七年里,我没交到过一个朋友,我总是被孤立,被嘲笑,幸好我有个有钱的爸爸,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我。”
“我妈放弃工作,带着我四处求医,国内国外都跑遍了,能试的治疗方法全都试过了,在我十二岁那年,我终于彻底痊愈,变成了一个正常人——只是表面看起来正常,自我封闭了太久,我完全没办法向家人以外的任何人敞开心扉。我依旧孤僻,依旧沉默寡言,直到上了高中,心智日渐成熟,我才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
“但我自认为不是一个温暖善良的人,我做不到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好,我只会把我好的那一面留给我的家人和我喜欢的人。你……”
话音戛然而止,李如深怔怔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祝星禾:“……你怎么哭了?”
祝星禾微弱地摇了摇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当李如深在寺庙里说“我没有愿望”的时候,他还特别羡慕,羡慕李如深拥有如此美满顺遂的人生。
他以为李如深从没吃过人生的苦,他以为霸凌只会发生在像他这样的普通人身上,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李如深竟然有过和他一样的经历。
正是因为他经历过,所以他才会感同身受,即使李如深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寥寥几句就把长达十年的苦痛说完了,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悲从中来,他的眼泪不只为李如深而流,也为了曾经的自己——他今天已经被李如深弄哭两次了,一次是因为感动,一次是因为难过。
祝星禾的眼泪仿佛落在了李如深心上,让他的心里又酸又涩,李如深竭力克制着把他扯进怀里紧紧抱住的冲动,边用指腹帮他擦泪,边柔声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养成现在的性格。别哭了,都过去了,早就过去了。”
祝星禾自己用手胡乱抹了抹眼睛,勉强破涕为笑,点头附和:“嗯嗯,都过去了。”
李如深也流露出一点笑意:“让别人看到还以为我在欺负你。”
祝星禾害羞起来:“我妈是个文艺女青年,我遗传了她多愁善感的性格,高兴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感动的时候,都很容易哭。你看过《忠犬八公的故事》吗?我看这部电影的时候险些哭晕过去。”
李如深想了想:“我上次流眼泪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祝星禾笑着说:“那你好坚强喔。”
心绪平复了许多,祝星禾用水汪汪的眼睛直视着李如深,语气真挚:“李如深,谢谢你跟我说那些。”
他知道把自己的伤疤展示给另一个人看是多么困难的事,李如深愿意把那些伤痛说给他听,说明李如深已经把他当作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