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度白昼
他点开网易云,播放那首《老派约会之必要》,然后点开淘宝,下单了两份精美的信纸套装,一个套装包含三只信封、六张信纸和三枚封口贴,足够用了。
接着就开始动笔,先打好草稿,等收到信纸再誊抄上去——距离周二还有四天,时间很充裕。
刚写了个开头,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吓了他一跳。
纪松沉探个脑袋进来:“干嘛呢?”
祝星禾说:“写作业。”
纪松沉靠在门框上,沉着脸说:“我找人问过了,只要最开始发照片那孙子挂个V-P-N,就能隐藏真实的IP地址,但要真想查也不是查不到,找个黑客就行。”
“查到是谁做的又能怎么样呢,法律又不能制裁他,而你也过了随便挥拳头的年纪。”祝星禾无所谓地笑了笑,“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怕麻烦了,就当无事发生吧,过几天就风平浪静了。其实别人没那么在意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经历了什么,我们的生活没那么多观众。”
“你说得都对。”纪松沉勾了勾唇,“明天回家吗?”
“我要去录音,回不了,你呢?”
“那我也不回了,约会去。”
“你给干妈打个电话说一声。”
“不打,要打你打。”
纪松沉关上门走了,祝星禾微微叹气。
对女人来说,如何平衡家庭与工作是个永恒的难题,对于一个独自抚养孩子的事业型女人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在祝佳音带着祝星禾来投奔纪灵慧之前,纪松沉一直是由保姆照顾,祝佳音来了没多久,保姆就被辞退了,转而由祝佳音承担起照顾家庭的责任。
纪灵慧确实给纪松沉提供了优渥的生活,却没给纪松沉多少陪伴和关爱,所以纪松沉在这个家里一直很孤独,小小年纪就跟着一帮不学无术的小混混逃学、抽烟、打架,是祝星禾的到来终结了他的孤独,他才慢慢开始学好。
虽然纪松沉早就想开了,但他和纪灵慧始终难以变得亲近,母子关系淡如水,平时很少和对方联系。
被纪松沉这么一打岔,情绪断了,祝星禾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回房去洗漱。
临睡前,终于收到Flow的微信,告诉他明天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Flow发来的定位是个画廊,祝星禾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怕和Flow一聊起来就停不下来,他困了,想早点睡觉。
可是一闭上眼,却无端想起余憾对他说的那些话。
“既然你的正义感如此泛滥,怎么不去帮帮那个被肖振亮猥亵的女同学……他就是个以权谋私、道德败坏的无耻混蛋……圣母不是那么好当的,替别人伸张正义之前,最好先掂掂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不停地在心里默念:与我无关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直到把自己念睡着。
睡到自然醒,收拾收拾,打车去录音室。
在录音室待到下午六点多,祝星禾跟萧婧婷知会一声,先走一步。
步行去了附近的商场,给Flow买了份礼物,然后打车前往约定的地点。
他们约的八点,祝星禾七点半就到了。
虽然天气尚未转凉,但毕竟入秋了,天黑得早了些,华灯初上,月色朦胧。
画廊大门紧闭,里面黑漆漆、静悄悄,不像有人的样子。
他给Flow发微信:[我到画廊门口了。]
Flow秒回:[我让人去接你。]
没过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从旁边的巷子走出来,径直来到祝星禾面前,笑问:“你就是祝星禾吧?”
祝星禾点点头:“我是。”
“我叫陈唐,是这家画廊的主人。”
“你好,陈先生。”
“我带你从后门进去,你跟我来。”
祝星禾便跟着他进了小巷,绕到后门,陈唐把虚掩着的铁门推开,做了个请的动作:“进去吧,他在里面等你。”
门内是个庭院,里面一点灯光也没有,却并不十分昏暗,月光洒在白茫茫的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雪。
终于要见到Flow的庐山真面目了,祝星禾略感紧张,做了两个深呼吸,才举步上前。
一进院子他就察觉不对,因为地面是松软的,踩上去的时候还会发出细微的声响,真的很像踩在雪上,然而这么热的天,怎么可能会有雪?
扭头想问问陈唐怎么回事,陈唐却退后两步,把门关上了:“你们聊吧,我就不打扰了。”
祝星禾蓦地有点慌了,他该不会掉进什么陷阱了吧?
他和纪松沉去年看过一部名叫《食人魔达莫》的美剧,男主是个没有感情的连环杀手,专门引诱同性,对他们进行強奸和虐待,最后再残忍杀害。
正犹豫要不要离开这里,灯光猝然亮起。
在前方不远处,伫立着一棵两层楼高的圣诞树,圣诞树上缠满了星星灯,灯光照亮了这个不大不小的院落。
有了光,祝星禾就不害怕了。
他发现整个院子都被白色覆盖了,就连挨着院墙栽种的低矮灌木上也覆着一层白,好似刚下过一场雪。
他弯下腰,抓了一把雪状物,既不冰凉也不潮湿,既不像棉絮也不像泡沫,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但真的很像雪。
骤然响起的音乐打破了寂静,是《City Of Stars》的旋律,祝星禾再熟悉不过。
伴随着轻柔的琴音,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圣诞树后走了出来。
祝星禾倏地瞪大双眼,不禁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李如深?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50章
李如深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站在圣诞树发出的暖光里,挺拔如松,俊美如玉。
祝星禾怔怔地看着他,恍惚觉得一脚踏进了梦里,不然怎么会有满院积雪和圣诞树,还有从天而降的李如深?此时此地,应该出现在他面前的明明是Flow……
“我就是你要见的人,”李如深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抖音昵称是Flow in the deep,是‘静水流深’的意思。”
即使亲耳听到,祝星禾依旧难以置信:“你……你是Flow……所以……所以……”
他的脑袋乱成了一团浆糊,啻啻磕磕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甚至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难过,他整个人都凌乱了。
李如深走过来,拉着祝星禾走到圣诞树旁,那里摆着一套桌椅,桌面上放着一套茶具和一只花瓶,瓶中插着一束苏格兰绿玫瑰。
先让祝星禾坐下,李如深再坐到他对面,拿起玻璃水壶,倒了两杯冰镇无花果茶,可以闻到淡淡的果香。
接着,李如深掏出手机,向祝星禾分别展示了他们在抖音和微信的聊天记录,证明他和Flow就是同一个人。
铁证如山,由不得祝星禾不信,他看着李如深,终于问出口:“所以……我们两个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机缘巧合,都是你的蓄谋已久?”
李如深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必须先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才能给祝星禾答疑解惑。
他端起果茶喝了两口,轻声慢语地讲述起那些祝星禾不知道的事,祝星禾凝神静听。
“我第一次在抖音上刷到你,是去年十月份那条簪花视频,真的很美,我就随手点了关注。”
“没过多久,你第一次开直播,也是我第一次看直播。我进入直播间的时候,你正在讲那条簪花视频的由来,你的声音和你的长相一样干净,说起话来字正腔圆、轻柔缓慢,偶尔带一点闽南腔,有种文绉绉的可爱。我喜欢听你说话,为了鼓励你以后多直播,我送了两个嘉年华,成功引起了你的注意,让你关注了我的账号。”
“其实我很想多和你聊聊天,可那时候我们没有交集,我对你没什么了解,而且我们年龄差距又大,我实在不知道该和你聊什么,硬聊的话又怕你多想,所以就很少打扰你。”
“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你,是在今年4月11号……”
祝星禾对“4月11号”这个日期同样记忆深刻。
那天他在ROOM帮忙,等到店里没什么客人的时候,他坐在临窗的卡座上,一边听歌一边剪视频。
正忙着,收到了白元打来的电话——白元是他在闽南老家唯一算得上“朋友”的朋友,但他们不在一个城市,他在晋城,白元在漳城。去年国庆长假,纪松沉陪他回老家看望外公外婆,在晋城待了三天,而后去了漳城,带上白元,一起去隶属漳城的蝶岛游玩。那条簪花视频就是在蝶岛拍的,当时白元就在镜头之外看着他。
他接听电话,听到的却不是白元的声音:“你好,我是白元的姐姐。白元在两天前跳楼自杀了,他的葬礼……”
脑海中“轰”的一声,他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踉踉跄跄地冲进办公室,关上门,才痛哭失声,没过多久呼吸过度就发作了。
“……那天我约了朋友在ROOM见面,进去之后点了两杯咖啡,正要找位置坐,一个男孩突然撞进了我怀里,我扶住他,他看向我,他的脸上全是眼泪,他的眼里弥漫着悲伤和无助,仿佛下一秒他就要碎掉了——就在那个四目相对的瞬间,我认出了你,然后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你。”
祝星禾对李如深描述的这个“瞬间”毫无印象,他当时被白元跳楼自杀的消息冲击得心神恍惚,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ROOM的常客,一周要去两三次,但是再也没在店里遇到你,只有一次在门口擦肩而过,虽然当时你戴着假发穿着女装,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
“去的次数多了,我在你妈妈面前混了个脸熟,但也只是见面的时候打声招呼而已,直到有一次我帮她躲过了电信诈骗,她才真正地和我熟络起来,不忙的时候会坐下来和我聊聊天,我从她那儿知道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我知道你最听妈妈的话,便想着先得到你妈妈的认可,再自然而然地靠近你,但我没想到她会直接让我和你相亲。就像你说的,你妈妈是典型的东亚父母,喜欢插手你的人生,她希望你能在学生时代有一段轻松美好的校园恋情,她还希望你能和她看中的人在一起。”
“这是一个让你认识我的好机会,我当然不会拒绝。”
“相亲那天晚上,我能感觉到你对我是有好感的,但是你却拒绝了我。我想知道原因,又不好直接问,怕你觉得我在死缠烂打,所以我就用Flow的身份和你聊天,旁敲侧击地套取我想知道的信息。”
“得知你去了星城,我立马也飞过去,假借推荐景点的名义,制造偶遇的机会。我在丰盈西街那家私房菜馆等了两个小时,幸运的是真的等到了你。”
“得知你陪着曾经心动过的男生去KTV过生日,我既嫉妒又担心,死皮赖脸地追过去。幸好我去得及时,你才没有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你说你讨厌抽烟的男生,你说你喜欢伍佰的《泪桥》,所以我唱给你听,拍视频的时候特意让戒烟糖出镜,想告诉你我在戒烟。但其实我根本用不着戒烟糖,因为我几乎没有烟瘾,戒烟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你说想和Flow见面,我有点不开心,却还是答应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确实在吃我自己的醋,我不想让你和另一个我见面。所以你反悔的时候我开心极了,我打算让Flow从此消失,专注于现实。”
“我们两个之间真正的机缘巧合,是你和我妈竟然早就认识。我以为这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优势,可是当我去学校找你的时候,你态度大变,把该还我的都还我,甚至把人情都算在了里面,仿佛要和我一刀两断,再不来往。
“你走之后,我立刻给我妈打电话,得知你和诸葛兢是高中同学,我又打给诸葛兢,知道了他曾经霸凌过你。”
“那几天我忐忑不安,怕你因为诸葛兢而放弃我,我只能让Flow再次出现,去试探你的想法,幸好,幸好我的努力没有白费,让你真心实意地喜欢上我,让你愿意为了我去面对,去克服,去争取。所以我才有勇气,以Flow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让两个我合二为一,向你坦白这一切。”
“小禾,我对你有过隐瞒,却绝没有欺骗,不管是Flow还是李如深,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对你许过的每一句诺言都会实现。”
“我喜欢你,喜欢你所有的样子,也会努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你愿意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吗?”
“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
“不,”祝星禾打断他,“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愿意。”
李如深呆住了,不敢相信祝星禾如此轻易就原谅了他。
祝星禾说:“我的确有点生你的气,过几天等我气消了,我肯定还是会告诉你‘我愿意’,既然这样,不如现在就答应你,也好提前几天行使男朋友的权力。”
李如深心里欣喜若狂,却不露声色,他站起来,朝祝星禾伸出一只手。
祝星禾握住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跟着站起来,和李如深面对面,一个垂眸,一个仰头,目光纠缠。
李如深的嗓音低沉喑哑:“你想行使什么权力?”
祝星禾用行动代替回答,踮起脚尖,吻上了觊觎已久的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