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些记忆却在很多年后的现在, 一滴接着一滴地流进他的脑海,淌过他越来越脆弱敏感的神经和心脏。

陈佑终于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被延迟的痛苦和委屈。

刚刚他一口气喝完温明澈给他点的奶茶, 那会儿家里的阿姨都已经回客房午休了, 陈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又开始走神。

陈佑总觉得好像有只半满的矿泉水瓶朝他飞了过来,正中他的脑袋, 他的头晕眩了一阵,又听见有个小孩子在指着他的脚笑——他们在数陈佑袜子上到底有几个破洞。

紧接着胃部便开始剧烈抽搐,陈佑脸色很不好地冲向了洗手间,把奶茶和中午没消化完全的饭一起吐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 情绪忽然涌上来的时候, 陈佑会觉得呼吸困难, 有时候就会难受到想吐。

但是他没敢告诉别人, 连温明澈都没敢说。

陈佑怕他们觉得自己在浪费食物, 或者嫌弃自己“有病”。

他以前见过不少流浪小狗都是因为生病而被抛弃的, 有的肚子变得很大,吃不下东西,最后连走都走不动了, 就会在某天忽然痛苦地死掉。

温家虽然看起来很有钱,但陈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嫌弃不仅不会赚钱,还可能生了重病的自己。

这个家的妈妈看上对他好像有一点冷淡,爸爸对他倒是很热情,但太灼热和外放的疼爱让他显得有些惴惴不安。

相对来说,陈佑还是最信任和喜欢哥哥,可是他还是不敢告诉温明澈,自己可能有点生病了的事。

……

终于熬到了傍晚。

听见外边车子的声音,陈佑高兴地跑到门口,门一打开,他就迫不及待地叫了一声“哥”。

但走进来的人却是陈立群,她很少这么早下班。

陈佑看见是他,脸上的笑意僵硬了几分,旋即人也有点尴尬地走开了两步。

他觉得陈立群看上去有点严厉,平时在家里,她的话总是不多。

不过今天陈立群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小佑。”

陈佑不敢叫她“妈”,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才好。

“你哥还有一会儿才能到家。”

陈佑点了点头:“嗯。”

说完她忽然朝着陈佑递过来一个纸袋:“巧克力。”

陈立群顿了顿,又问:“你吃这个吗?”

陈佑一下子紧张了:“……有点吃。”

女人笑了。

陈佑盯着她发了几秒钟的呆,心里感觉她好像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凶。

“最好不要一下子吃完,吃太多甜的对身体不好。”

“嗯。”陈佑显得很乖巧。

他跟在女人身后走进客厅,走在他前面的陈立群忽然脚步一顿,于是陈佑也跟着停了下来。

“你想过……妈妈吗?”

陈佑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有。”

“那个人,”陈立群转身问他,“和我像吗?”

陈佑诚实地摇了摇头。

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陈立群微微笑了:“是不是我看起来不够温柔?”

顿了顿,又道:“我脾气一直这样,你爸爸脾气比较软,你像他。”

两人一起坐在餐桌旁,等待那两人回家,陈佑开始剥那一盒巧克力,他不好意思让陈立群看着自己吃,于是挑了一颗觉得漂亮的递给女人。

陈立群已经很多年都不吃这些了,但还是接过去咬了一口。

“我以前怀你的时候,一天得吃一盒这个,那时候还没发现自己怀上了,知道后,就没敢这么吃了。”

“……我怀你哥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胃口好。怀你的时候吐得厉害,胎动也特别频繁,当时我和你爸都觉得你以后也许特别活泼,一定是个调皮孩子。”

说话时陈立群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温柔,和平时的她看上去不太一样。

那天在医院里醒来,陈立群第一时间就伸手去摸了自己的肚子,不算很平坦,但显然已经摸不到胎动了。

温承业红着眼睛对她说:“小宝没有了……”

陈立群脸色苍白,但她忍住了当下所有的痛苦,情感上,她一向是家里的主心骨。

如果连她都崩溃了,那么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丈夫和那个还躺在病床上的大儿子该怎么办呢?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丈夫:“算了……咱家都破产了,以后日子估计不会太好过,小宝不来也好。”

可她才是怀了陈佑八个多月的人,也是那场车祸里流血最多的,医院为了保住她的命,陈立群全身上下的血几乎都被换了一遍。

她怎么会不伤心呢?

一个人的时候,陈立群偶尔会摸着原本给小宝准备的小衣服发呆。

小宝成了家里每个人心里的一道伤疤。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他的出生,然而后来又眼睁睁看着他突如其来的“逝去”。

陈立群不喜欢煽情,但有些事她希望陈佑能够明白。

因为那场意外,她的小儿子好像有一点不太聪明,有些话如果不和他直说,他就真的不会懂。

“妈妈是很爱你的,”她忽然有些生涩地说,“小宝。”

“你活着回家了,我真的很高兴。”

在看见那三份鉴定报告的时候,陈立群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极为强烈的眩晕感,到后来把这个孩子接回家,陈立群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了。

“爸爸妈妈都觉得能给你的实在太少了,”陈立群的声音似乎有一些哽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了那么久,妈妈非常抱歉。”

陈佑心里其实是知道的。

虽然他们并没有告诉他真相,但他又不是真的傻瓜,隐隐约约的,他开始有点明白了,为什么爷爷以前要对陈佑说那些话。

在他从那对夫妻家里跑回来之后,爷爷带他坐火车去到一个陌生的乡下卫生所里打听人。

最后好像是没找到人,陈佑还记得那天有个中年男医生压低声音,用责备的口吻对他爷爷说:“你现在说要找人……唉!”

“要真找着了,那我这工作还要不要了?到时候卫生所估计都得一块跟着上新闻,人要是追究起来,你、我,全得坐牢、赔钱。”

“你说我当时好心好意帮你,也是为了你将来养老做打算,你不能来害我啊,我这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呢……”

那天从卫生所出去之后,陈佑看见爷爷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低着头连打了自己好几个耳光。

陈佑吓坏了,一直拉他的手臂,喊他“爷爷”。

“不怪你,也不怪爸爸,”陈佑忽然凑过去对着女人小声说,他也不想怪爷爷,所以没有提他,“……你不要难过了。”

说完他轻轻地抓住了陈立群的手臂,很诚实地说:“你比我想象中的妈妈还要好,还要厉害。”

“我很喜欢这里,也很喜欢你们。”

陈立群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又过了几分钟,陈佑才听见门口传来了车子的响声,他立即就小跑到门口“接”哥哥去了。

门开之后,陈佑发现温明澈的头发好像有点乱,脸颊上也有一点轻微擦伤的痕迹。

陈佑凑得很近:“你的脸怎么了?”

温明澈说:“下班出来让只野狗挠了一下。”

陈佑很惊讶:“有那么高的狗啊!”

温明澈的脸色本来有点臭,听见陈佑这句话,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陈佑想起来自己也有一只狗,因因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简秩舟那个人如果突然发疯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虐待陈佑的小狗。

“你手机为什么关机了?”温明澈忽然问他。

陈佑支支吾吾地说:“……下午有个人一直给我打电话。”

“谁?”温明澈很快猜到了,他皱了皱眉,“简秩舟?”

陈佑没反驳。

“手机放哪儿了?”

陈佑小跑到客厅,把那个手机掏出来递给温明澈。

温明澈冷着脸把那个号码拉黑,在看见简秩舟发过来的短信后,他有几秒钟的错愕,但很快他就帮陈佑把那些短信也给清空了。

“陌生电话以后不要接。”温明澈把手机还给他,“如果再有人给你打电话发信息,告诉哥。”

陈佑点点头。

“哥你吃不吃巧克力?”陈佑剥了一颗送到温明澈嘴边,“妈妈买的。”

陈立群闻言立即看了陈佑一眼,温明澈懂她的眼神,陈佑已经逐渐开始接纳他们了,第一次听见那声“哥”,他也觉得感动和轻微的不适应。

他们错过了他的成长,错过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那么大的一块空白,弥补起来是很乏力的。

但好在现在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温明澈用嘴接走那颗巧克力,接着又故意说:“一会儿爸回来,你给他也喂一颗,他肯定躲在厕所里嗷嗷哭。”

陈佑想了想那个画面,面露难色:“……那还是不要了。”

“爸太爱哭了。”他忍不住吐槽道。

温承业还没回来,温明澈趁机和陈佑揭他的短:“以前他跟妈吵架,哭着离家出走,我跟妈两个人,大晚上在附近找了他老半天,我俩一人拽一只胳膊让他回家,结果他死活不回。”

“后来妈说要给爷爷奶奶打电话,他才终于肯回家。”

陈佑笑了笑,接着忽然问:“……爷爷奶奶?”

“前几年过世了。”温明澈说,“他们要是看见你,一定会很喜欢你。”

第7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