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 第14章

作者:南洋咪师傅 标签: 近代现代

他不认识英文,但也不是傻子,对照着手表背面镌刻的英文字母,一家一家店寻找,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一进门,鼻腔就被店内沁人的高档熏香包裹,一个穿着贴身制服裙、妆容精致的店员小姐姐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小溪平时没什么机会接触到年轻女孩,突然被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尊称为“先生”,顿时无所适从,大脑一片空白,差点忘了自己要干的事情。

这个年纪的小孩,对这种来自成人世界带着距离感的尊重,总是有种受宠若惊的眩晕感。他从口袋里掏出手表,学着李赫延的样子强作镇定,假装漫不经心地扔在柜台上,问:“可以帮我验下货吗?”

听到这句话,店员小姐笑容几不可闻地僵硬了一下,但还是客客气气地套上薄手套,拿起手表回到柜台后,用一个带灯的小放大镜仔细检查了一会儿,然后把手表用绒布擦干净垫好,放回小溪面前的玻璃柜面上,道:“先生,这块表是我们品牌Grand Complications系列的高定珠宝款,其实您收到的盒子里有一张原产地证书,上面标注了手表的型号、序列号、证书编号和购买人等,在网站上输入序列号即可查询真伪。”

“啊,可是我只有手表……”小溪小声嘀咕了一句,连忙又问,“那这块手表售价要多少?”

店员小姐道:“Grand Complications高定珠宝系列的定制价格通常都超过4千万泰铢。”

小溪被这个数字震撼住了,许久才又追问:“你们回收多少钱?”

“呃……”

在门店呆了三年的店员小姐显然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问到这种问题,一时语塞,半响,才回复:“先生,我们品牌门店只提供销售服务,没有回收业务。”

小溪失望而归。

他一出门,店员小姐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快步走到走到店长身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她:“……可能是赃物,高定珠宝系列一年销量只有个位数,可是他看起来完全不了解手表的来历。”

在曼谷奢侈品圈工作的人,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年轻漂亮的当地男女偷了恩客的贵重物品倒卖,大胆的直接拿到柜台检验真伪,但直接问回不回收的还是头一位。

店长当天就向上级汇报了情况,而李赫延接到消息的时候,才第二天中午,这一切小溪浑然不觉。

他还不死心,上网查了下销货渠道,发现这类高级货物想要转卖没那么容易,以他的层次接触不到能接手的买家不说,李赫延连手表的包装和证书都没给他,价值大打折扣。

简而言之,这块表在他手里,就是一块难以流通的高级装饰品。

烈日炎炎,小溪从冷气十足的商场回到热浪翻滚的街头,回去的路上饥肠辘辘,摁亮手腕上的电子手表看了时间,早就过了中午吃饭的点,于是在路边摊上买了一份炒面,蹲在地铁外面的楼梯上扒拉。

身边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没人注意这个衣着光鲜却狼狈地蹲在角落里吃炒面的少年。

太热了,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炒面上,被筷子送进嘴里,咸津津的,心里那股憋屈劲儿涌了上来,堵得喉咙发紧。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李赫延一个电话也没给他打过,睡……都睡过了,可是除了这些出不了手的昂贵奢侈品,几件电子产品,身上穿的衣物和一处住所,李赫延一分钱也没给过他,就连承诺的户籍也没影。

别看他现在光鲜亮丽,可是买炒面的钱都是他自己的,别墅的大门要是对他关闭,他什么也捞不着,只能回到郊区的铁皮房子里。

可是以前攒的泰铢都快花光了,碰上了提拉的事情,他不可能再回到师傅或者金象那里,等于是押上了命运的一场豪赌。

李赫延真的喜欢他吗?

木头筷子被他无意识地折断了,酱汁粘在手指上,黏糊糊,脏兮兮的。

小溪吃不下去了,把剩下的炒面一股脑儿扔进了垃圾桶,转身进了地铁。

他没有直接回别墅,而是去了居伊的幼儿园,那家幼儿园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没什么人,在热闹富裕的中央伦披尼区属于难得的好地段。他没有证件,不是居伊的监护人,刚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更没办法把居伊接出来。

但这根本难不倒他,他绕到了幼儿园的后院,爬上高高的墙头,趴在上面往里面张望,寻找居伊。

这种事情他向来是专业的,以前居伊被带去福利院的时候,他天天跑去翻墙看他。

这个点小朋友们都在午睡,只有居伊醒着,偷偷爬起来和另一个不睡觉的小朋友抢玩具,他长得壮实,小胳膊小腿都肉墩墩的,在村里的时候就很霸道,但年纪小还不大看得出来,到了一个同龄孩子的小社会里,这点就格外明显。

他紧紧攥着奥特曼的脑袋,小脸憋得通红,眼神凶悍地瞪着对方,死不撒手。

这个奥特曼是对方小孩家里带来的,居伊住校,没法晚上回家找家人要,只好去抢别人的玩具和零食。

对面小男孩也是个倔种,死不撒手,眼见着抢不赢了,嘴一撇,准备大哭出来找老师告状,就见居伊小脑袋一偏,呆呆地盯着围墙的方向,松了手。他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下,吵醒了房间里其他睡觉的小朋友,小孩哭会传染,很快人传人,哭倒了一片,刺耳的哭闹声此起彼伏,乱成了一锅粥。

居伊乘机逃出房间,跑到了院子里,仰着小脸对着墙头的方向,脸颊通红,愤怒地跺了跺脚:“坏舅舅哇——坏舅舅不要居伊了!哼!”

他撇了撇嘴,哇了半响,为了在坏舅舅面前表现男子汉气概,硬是憋住了没哭出来。

小溪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舅舅来接你回去。”

居伊瞪大了眼睛,眨了眨,男子汉气概瞬间破功,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溢出来。

“舅舅……舅舅……居伊好想你啊!舅舅,居伊不想呆在幼儿园了,居伊想跟舅舅住在一起,我一定会很乖很听话的,舅舅哇啊——”

马上要嚎啕大哭了。

小溪骑在围墙上,一面透过窗户观察着屋里几个老师的动作,一面四下观望来人,一面又要安抚居伊,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把居伊引到了角落里,他跳下围墙,蹲到地上,让居伊爬到自己的背上。

居伊立刻停止了抽抽嗒嗒,熟练地趴到舅舅背上,两条短短的小胖腿紧紧盘着小溪的腰,胳膊紧紧箍住小溪的脖子。小溪站了起来,借着一颗叶片宽大的芭蕉树的遮挡,后退几步,猛地助跑,快到墙角时下蹲起跳,蹬了一脚粗糙的墙面借力,另一只手在最高点时趁机攀住了墙沿,再腰腹用力,一个轻轻松松的引体向上,蹲在了墙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里还没人注意到少了个小孩,利落地从墙上跳了下去。

稳稳落地后,居伊还死死搂着小溪的脖子不肯撒手,小脸深深埋进小舅舅的颈窝,委屈地哭了出来,滚烫的泪水全洒进了小溪的衣领里。

除了三岁那年被送去福利院,他出生后,和大他十三岁的小舅舅还从未分别过这么久。

一个礼拜,对于一个生命长度只有五年的小孩来说,已经足够漫长了。

作者有话说

居伊某种程度上相比他舅舅青出于蓝而更甚于蓝……

第28章

小溪稍稍喘了口气,拍拍居伊的屁股,低声道:“没事了,下来……算了,我背你回去。”

居伊慢慢松开手,滑落到地上,抬起小花脸,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含着泪水,紧紧抓住小溪的手,生怕他又丢下自己跑了。

小溪偏过头,不敢看他,舅甥两手牵手走到巷子口的便利店里,买了两根冰棍,一人一根,居伊舔着橘子味的冰棍,才又慢慢高兴起来。

两个人一高一低,手牵着手沿着马路慢慢走回别墅,就像他们本来就属于这个平静富裕的社区。

居伊的小手捏在小溪的手心里,汗津津,黏糊糊的,可他一点也不想松开。小溪低头看到紧紧贴着他走路的居伊,头顶上的头发生的粗壮浓密,还有两个发旋,村里老人说两个发旋的小孩倔,可他觉得居伊只是像自己,他没有两个发旋也倔。

他们家里还有一个犟种,他有一个秘密永远对居伊难以启齿。

姐姐不是病死的,而是自杀。

那个男人离开后,她的经济况状和精神世界一起垮塌了,整日呆在家里无法出门工作,但是为了弟弟和儿子勉强支撑,为了挣脱抑郁情绪努力支撑病体,打开窗户让阳光进入房间,打扫家徒四壁的屋子,照顾居伊,为打工回来的小溪准备好饭菜。她甚至还跟隔壁大婶学了做泰式炒粉,告诉小溪,想买一辆二手三轮车,去赛寺水上市场附近摆摊。

小溪把准备买摩托的钱攒起来,给她买三轮车和炉子,但是三轮车还没有买到,有一天回家,事情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发生了。

她把居伊送到邻居家,独自一人在家吞了农药,吐得床上、地上全是艳红色的鲜血,等到小溪回到家时,只看到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她。

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在小溪的记忆里一片空白,大脑自动删去了对他来说过于痛苦的回忆。他只记得姐姐让他打福利院的电话,哭着说是自己拖累了他和居伊,如果没有她,他们两个会有更好的生活。

福利院的人确实来了,但是只接走了三岁的居伊,已经年满十六岁,又没有合法户籍的小溪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块领养不出去的烫手山芋。

十六岁的小溪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以为自己死了,两个未成年的孩子都可以被体面的家庭领养呢?明明自己已经可以挣钱,养活一家三口了,可是她在黎明前先一步放弃了希望。

有水从脸颊上滑落,小溪粗暴地用手背抹了把脸,牵着居伊的手走进了别墅。

李赫延说,他是这里的另一个主人。

小溪对居伊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

史蒂芬下午接到幼儿园的电话时,魂都快吓飞了,以为光天化日竟然有人跑去幼儿园里拐卖儿童,连滚带爬地跑去了幼儿园,跟在警察屁股后面去消控室看监控。

看完之后,悬着的心也算是死了。

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史蒂芬发挥出了毕生最巅峰和稀泥绝学,急中生智编了个完美的理由,千恩万谢地把警察哄走了,又费了老大劲儿安抚受到了惊吓的园长和幼师,走出幼儿园大门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

一个祖宗还不够,现在又来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祖宗,真当他吴建明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啊。

“叮咚——您有一笔工资到账。”

史蒂芬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但是话又说话来了,司礼监秉笔大太监那可不是一般的太监,更何况都二十一世纪了哪有这么封建的,学长有时候还是挺好的。

六点以后的太阳就没那么毒辣了,甚至在树荫下还可以感受到丝丝凉风。

阿姨结束完白天的家务,做完一桌饭菜就走了,小溪和居伊两个人把八个菜和一电饭煲的米饭全部包圆,还从空空如也的零食柜里翻出了李赫延当代餐的能量棒,一人一根当作饭后甜点。

他打开通向花园的玻璃门,把居伊放出去撒欢。

花园里那棵高大的榴莲树已经被清理过一轮,以前长出来的果子都被剪掉了,可是这个季节的榴莲摘完一轮还有一轮,这会儿又冒出不少青绿色的小包,好在不成气候。

居伊光着脚丫在院子里乱蹦,想要徒手挖蚯蚓,被小溪制止了,又捡了根树枝满院子乱比划,一个人玩得自得其乐。

小溪坐在露天阳台上,看着他脏兮兮的小手小脚,和滚了一身的泥巴印,想到李赫延说他是野人,心里一紧。

他好像,并没有把居伊养得很好,可是他自己也只是稀里糊涂长大了,不知道怎么教育一个更小的孩子。

史蒂芬把车停在了门口,推开花园的铁门,跨了进去,站在一从玫瑰花树后悄悄看着他们。

居伊先注意到他,两人上一回碰面还是在酒店,这个胖子拿了他舅舅的钱,还跟别人一起怀疑他偷东西。

狭路相逢,他可不会给好脸色,高高举起树枝做的宝剑,大喝一声:“坏人,哪里跑!”

猛地冲过去追着他满院子跑,戳屁股。

小溪走上前,一把将居伊拎了起来,小孩还不老实,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大喊:“舅舅,舅舅,我要给你报仇!”

史蒂芬好不容易获救,得了喘息,转过头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他脸蛋:“坏小子。”

居伊受此大辱,见舅舅也不帮自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小溪把他放下来,问史蒂芬:“有什么事吗?”

史蒂芬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到他手里。

“学长走得匆忙,交代的时候我都差点忘记了,这是给你的零花钱。”

小溪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他还以为会给钱呢。

史蒂芬拍了拍脑门,才想起来小溪长这么大都没去过银行,也没机会办银行卡,道:“这是一张信用卡副卡,主卡是学长的,你可以使用它消费,花多少都没事,你的所有消费都会计入学长的账户。但是你现在还没有户籍,开不了账户,这张副卡的名字还是学长本人,所以挺麻烦的,小额支付没什么问题,记住密码就是你和学长第一次见面的日期。金额太大的话,就得学长来签字了。”

“不过,应该也不差这么一会儿,等你有了身份证,一切都好办了。”

小溪盯着手里这张小小的黑色卡片,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心想,原来他不给我钱只是因为我还没有身份证啊。

这么想着,一股愉悦的暖流慢慢充盈了整个胸腔,沉闷了一整天的心情重新愉悦了起来。

史蒂芬见他高兴了起来,趁机苦口婆心地教育他:“小溪,以后做事情不要这么莽撞了,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成年人的世界有成年人的规则,特别是幼儿园这么敏感的地方,你想接居伊回来住随时可以,但是不能直接翻墙把他偷出来。可以给我打电话,只要我有空,肯定会来帮你接他。”

他长得胖胖的,慈眉善目,个子又和小溪差不多高,讲起话来细声细气,特别温柔,没什么威严,和李赫延完全不一样。小溪很容易就听进去了,怔怔地点了点头。

史蒂芬在花园里呆了一会儿,和小溪聊了会儿天。他本来就准备过来一趟送卡,下午因为幼儿园偷小孩的事情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