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洋咪师傅
提拉的五指死死缠绕着奚齐的拳头,说;“其实我们很像,都是私生子,都不被父亲承认。其实你在莲花码头的时候,他就知道你的身份了,可是小溪,他既不愿意承认你,也不愿意帮你。你出生的时候,你姐姐已经十岁了,他认识你姐姐,可是依然坐视她死去。”
“你父亲一点儿也不爱你。”
奚齐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纹。
“你爱他吗?”提拉笑了出来,“真的会有人连一句爸爸也没有叫过,仅仅凭借血缘关系就爱一个人吗?你要是爱他,你可以为他报仇,我给你机会,留在我身边,直到你羽翼丰满的一天,只要你有本事杀了我。小溪,我还真的对你很感兴趣,你要是愿意和我谈一场恋爱,我可以为了你把身边的人都送走。”
奚齐忍无可忍,另一只手再次狠狠送上一拳,砸在了他的肩膀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咚,打得他身体一偏,痛到闷哼一声。
但是灰色的眼睛始终盯着奚齐,闪烁着越发疯狂的光。
提拉松开了他的拳头,站了起来,道:“我父亲快死了,你知道吗?现在威拉旺家的掌权人是我。去年阿南消失后,萨拉特就不行了,在港口捅了个大篓子,父亲不得不把他藏了起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开始替代他处理家族产业。”
“那个时候招惹你只是为了搅浑李赫延的视线,萨拉特就是个蠢货,撺掇那个老糊涂把码头卖给外国商人,可是现在没关系了,李家已经撤出了。小溪,你要是还想住在这里,我可以买下来。”
奚齐跳了起来,充满敌意地注视着提拉。
提拉嗤笑:“难道你还真的想跟李赫延去C国?他这种花花公子,没过多久就会厌倦你。”
奚齐说:“关你屁事,你这个变态。”
提拉看了他一会儿,忽地歪头笑了笑,道:“看起来李赫延把你养得很好,连胆子都比以前大了很多。”
“真可爱,”他伸手,想抚摸对方的脸颊,却被躲开了,也不生气,只是道,“你再想一想,我不会真的让你坐牢。”
说着,意犹未尽地最后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做,转身离开了。
第94章
提拉离开后,别墅又归于寂静,奚齐站在原地呆楞了良久,直到来做晚饭的保姆推开大门,从外界带来的生气才让他恍然清醒。
保姆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阿姨,早就和他熟悉了,一边在厨房忙忙碌碌,一边絮絮叨叨地问他今天想吃什么,明天想吃什么。
奚齐的魂早就飞这片社区,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她,假装在玩手机,实际上屏幕已经熄灭,倒映着自己那张熟悉的脸庞,却浑然不觉。
以前的许多事情忽然清晰了起来,阿南不仅是莲花码头的老大,更是老威拉旺身边的心腹,当时码头上工人成百上千,怎么会专门注意到他这个打黑工的小孩呢?离开码头之后,有一整年时间他一直在吞武里活动,连市区的土地都没有踏入过,为了免受当地帮派欺负,打着阿南的名号在吞武里收小弟,建立自己的少年帮,在灰色地带做着各种小生意,竟然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他以为只是因为小打小闹,没引起这些大人物的注意,可是后来又莫名其妙和阿南遇见,又莫名其妙受到了对方的赏识,被介绍给了当时还担任金象俱乐部主教练的巴颂当徒弟。
一切都太顺利,太自然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院子里,抬头看见硕果累累的榴莲树,心里空荡荡一片。
十几岁的少年,是最不可一世,最心存幻想的群体,就算一无所有,都坚信自己是明珠蒙尘终会大放异彩。
可是自己竟然是他的儿子。
奚齐觉得很荒谬,甚至有点抗拒。
他宁愿阿南只有一个欣赏他的好心人。
为什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不愿意相认,看着十五岁的男孩在码头佝偻着身体做力工?为什么在姐姐生病卧床求医无门,他只能走街串巷向游客兜售小商品,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坐视不管?为什么在姐姐死后,留下自己一个人在曼谷无依无靠?
如果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好心人,他只会感激对方的好,可那是自己的亲爸爸啊。
奚齐只觉得脑袋越来越热,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不认他呢?因为自己是妓女的孩子,因为自己在棉瓦里长大?可又为什么要拉他一把?害怕自己的儿子也去卖,在曼谷做鸭丢他的人吗?
痛苦快将这副小小的身躯压垮了,撑爆了。
他该去哪里找答案呢?
奚齐猛然想到了什么,连招呼也来不及打,拔腿就冲出了别墅,迎着夕阳一路狂奔,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巴颂!
保姆做完饭,以为小主人还在外面玩,走到窗台边拉开玻璃门,想要喊他:“小溪……”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奚齐来不及去车站,直接打了辆车,跑到巴颂那家熟悉的乡村拳馆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乡村没有路灯,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田埂间热闹的蛙声和树上的蝉鸣。
月光淡淡地洒下,照亮了夜晚的土地和村庄。
他一把推开了简陋的木门,冲进了院子里。
巴颂正在院子里收拾今天使用过的道具,看见他,面上露出惊喜的神情,却又马上维持住了往日的威严,问:“小溪,这段时间跑哪儿去了?”
奚齐气喘吁吁,失魂落魄,忘记了怎么开口,半响,才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师傅,阿南到底去了哪里?”
巴颂闻言愣了一下,目光闪烁,挪开了视线,假装忙碌手中的活计,粗声粗气道:“我怎么知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已经知道他是我爸爸!”奚齐猛地上前,仰起头,大声喊道,一路纷乱复杂的情绪这一刻决堤,泪水奔涌而出,大滴大滴地从脸颊上滚落,“他到底去哪儿了?我爸爸去哪儿了?”
巴颂僵住了,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少年,原本准备好用来搪塞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奚齐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像一条委屈的小狗,呜咽着啜泣起来,断断续续地把心中积压的难受一股脑儿说给师傅。
“他早就知道我是他儿子了,对不对?为什么不愿意认我!因为我在棉瓦里长大,是妓女生的孩子,妓女养大的,他不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子,是吗?”
“不是,小溪……”
“我以为自己没有爸爸的,原来我早就遇见过他。他是怎么看待我的呢?怎么看待我姐姐呢?他明明认识我姐姐,为什么能看着她去死!她十岁就认识了他,带我来曼谷,养我长大,可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死去,师傅,我真的,真的好痛苦。”
“他是我爸爸,可是他对我还不如你对我的好,连你都可以像父亲一样照顾我,可是我的亲爸爸却连一点点爱都不愿意给我……”
相比起几年前阿南领着他第一次出现时,眼前的少年已经像雨季的小树,迅速抽出枝干,生根发芽。个子长高了许多,快和自己一个个头了,修长的四肢上练出了一层薄而结实的肌肉,原本单薄的脊背更加厚实了。
几年前还是一个真正的孩子,现在已经称得上是一个男人了。
可是依然会在他面前放声大哭,诉说委屈,像以前刚来的时候。
巴颂无法不动容,他几次抬起手,想要轻拍奚齐的背,可犹豫再三后,轻轻垂下,直到哭声渐渐平息,才开口,声音异常干涩:“小溪,你爸爸有自己的难处。”
“你早就知道他是我爸爸!”奚齐大喊,愤怒地追问,“那他去了哪儿,他和你说过吗?”
巴颂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去年七月下旬开始,我就联系不上他了。”
奚齐怔了怔,抹掉脸上的泪水,想起也是去年七月开始,自己发给阿南的消息再也没有得到回复,但是当时因为探猜的事情惶恐不安,根本就没心情细想,后来又遇见了李赫延,再也没有想过这件事。
巴颂把他带进房子里,锁上了门,开始讲述:“他从二十出头就跟着老威拉旺,专门给他干脏活,我经常劝他收手,太危险了,可是他说自己已经没法回头了。后来爬上了集团高层,开始负责一些合法的产业,成了曼谷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才放弃劝他,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命运,谁也介入不了他人的因果。萨拉特长大后,他被老威拉旺派到他身边辅佐,我以为可以从此收手了,后来才发现,他每年还要去一趟缅甸,替威拉旺家族处理一些棘手的活。”
“他以前也这样,七八月份失踪半个月,一两个月是常事,所以刚开始我没有放在心上,但是这次,已经真正一年了,我才意识到可能出事了。”
奚齐心脏狂跳,问:“那你知道他可能去了哪里呢?这一次也去了缅甸?”
“我不知道,”巴颂摇摇头,“但是最后一次联系他,他说他要去一趟北碧府,让我照看你一段时间。他说,小溪可能惹到了提拉,让他不要害怕。”
奚齐甚至可以想象出阿南说这句话的样子,眼泪克制不住地溢出了眼眶。
为什么,为什么要他死了之后,才让自己知道。
师母在厨房门口探了探脑袋,似乎是想出来,却又害怕打扰到师徒。巴颂用粗糙的指腹擦掉奚齐新冒出来的眼泪,轻声安慰:“小溪,你爸爸真的爱你。”
奚齐猛地后退了一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爱是这样的吗?
这一生他没有感受过多少爱,姐姐爱他,居伊爱他,还有……李赫延爱他。爱得直接而又热烈,恨不得让他时时刻刻感受到。
感受不到的爱,还能称之为爱吗?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捡起忘在沙发上的手机,显示未接来电十二条,全是李赫延的。他慌里慌张地回拨过去,铃声响了两秒钟就被接起,李赫延滔天的怒火立刻顺着网线喷涌而出:“奚齐,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才一个多礼拜又不听话了,我还以为你被人绑架了,差点报警!”
“哥,我没事,我去师傅家,忘记带手机了。”奚齐小声说着,胸膛却因为听到对方的声音而淌出了一股暖流,将冰凉的四肢都温暖。
他感觉到这通电话将自己拉回来幸福的现实,心情又愉悦了起来。
李赫延哼了一声,道:“等我回曼谷收拾你。以后跟我回了国,我在哪儿就带着你上哪儿,哥二十四小时守着你,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花园里的灯光投射进来,奚齐在地毯上坐下来,脸贴在冰凉的茶几上,整个人却很舒服,只轻轻地,乖乖地“嗯”了一声。
“小坏蛋……”李赫延很受用,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两个人一通电话讲了一个多小时,热恋中的小情侣总有说不完的垃圾话,分别对他们来说太痛苦了,一天两个小时远远不够。
实际上,李赫延每天空了就给他打电话,每天起码打四五次。
时钟跳到四个零时,这通缠绵的废话才算结束,奚齐一个人呆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想了好久,忽然坐了起来,开始在手机上搜索北碧府。
北碧府是泰国的第四大府,人口稠密,经济富裕,旅游业相当发达,但是显然阿南不是去旅游的。
手机上的网页不断刷新,海量的信息被他一目十行地掠过,北碧府是一个热门旅游地点,人文和自然景观众多,网络上关于这个地方的信息量不少。但是很快,他就注意到桑卡汶里国家公园这个地方。
一篇关于偷渡的新闻报道将这个风景秀丽的知名景区和犯罪、边境纠纷联系在了一起。
奚齐仔细浏览了这篇文章。
桑卡汶里国家公园面积辽阔,但是只有靠近城镇的部分被开发成了景区,而更深处和缅甸接壤的部分一直以来都受多方势力影响,官方难以管控,一度走私、偷渡猖獗。这片区域地形复杂,植被茂密,经常有徒步爱好者和偷渡客在里面失踪,尸体很快腐败分解,回归大地,再也找不到踪影。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奚齐脑海中浮现:或许阿南的尸体就在桑卡汶里。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莫名恐惧了起来。他站起来,跑到了楼上,钻进暖和的被窝,周围是熟悉的环境,打开手机,视线在刚才和李赫延的通话记录上停留了许久。
渐渐平静了下来。
不能告诉哥,他也不想告诉哥。
他搜了一下,包车去桑卡汶里只需要五个多小时,一个大胆的想法涌现。
他想偷偷去一趟桑卡汶里,两天,最多三天,不能太久,太久瞒不了李赫延。
哥知道了肯定要跳脚,但是假如悄悄离开曼谷两天,只要保持通话,他什么也不会知道。
第95章
去桑卡汶里。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迅速在奚齐心里生根发芽,像雨季的藤曼一样疯长。他向来是个行动力十足的孩子,念头一冒出来,就立刻在网上搜索徒步装备和穿越雨林的攻略,第二天一早,就跑去商场,用铁皮罐头里剩下的现金买了基础装备。
他没敢告诉任何人,也只打算这一趟只在景区外围转一转,其实毫无头绪,只是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不能什么也不做。
要是阿南和母亲一样,留给他的只有恨,他会更好受一些,可偏偏还要对他好,为什么巴颂要告诉他,阿南失踪前还记挂着他呢?好也不够好,坏也不够坏,让奚齐浑身难受,只想把他给予的好全部还回去,宁愿两清。
和保姆打了招呼,要去师傅家住两天,还特地叮嘱她不能告诉李赫延。
保姆了然,出发前还往他的背包里塞了一大堆亲手做的高热量零嘴。
天还没亮,奚齐背着他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坐上了前往北碧府桑卡汶里的包车。繁华的城市逐渐在车窗里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农田和村庄,越靠近桑卡汶里,窗外的农户也渐渐稀少,绵延起伏的高山雨林和村落在窗外不断交替出现。
李赫延从早上开始就在给他发绵绵情话:“宝宝醒了吗”“小溪今天想哥了吗”“给你看看居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