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洋咪师傅
无边无际的难堪和自我厌弃随之而来。
过了不知多久,小溪慢慢地挪动脚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李赫延的名片,攥在手里转身离开了。
巴颂会觉得这是他带来的脏东西,他得带走。
小溪忍着浑身的疼痛,走到村外停放摩托的那片池塘边,明黄色的本田梁弯还停在树荫下。他想起刚才离开这里是愉悦的心情,悲伤、委屈、羞耻、茫然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差点要这这副小小的身躯里挤爆。
他颓然地一屁股坐在池塘边。
午后的阳光刺眼,池塘边蝉鸣、蛙鸣、鸟叫吵作了一团,热闹非凡,可小溪什么也听不到,他的世界寂静无声。唯有身上棍子落下留下的伤痕还在阵阵作痛,巴颂冰冷失望的眼神不断在他脑海里回放,李赫延的名片攥在手里,烫得要把手心的皮肤灼伤,可是又像是黏在了皮肤上,甩也甩不掉。
小溪再也压抑不住,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起初只是无声地落泪,很快变成了抽噎,最后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起来。
巴颂不认他了,他的心都要碎了。
不止哭了多久,小溪渐渐平复了心情,撑着身体两侧的草地想要爬起来,不小心一巴掌按在了一只青蛙身上。他吓了一跳,把青蛙抓起来仔细看,幸好没压死,半个巴掌大的草绿色小东西吓得要死,鼓着腮帮子一个劲儿地叫着。
小溪想把它扔回池塘里,但是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左耳好像听不见声音了。
他心跳如鼓,小心翼翼地把青蛙放在自己的右耳边,捏了一下,听到嘹亮的一声“呱”,再放到左耳边。
什么也没有听见。
顿时,他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恐惧快要把他吞噬了。
小溪站了起来,茫然无措地在池塘边徘徊了五分钟,不知该去哪儿,怎么办。他没有户籍,从来都没去过医院,也没看过医生,平时小心翼翼生怕受伤生病,此时彷徨害怕到了极致。
他脑子一片空白,视线无意识地扫过自己的手,忽然看见手里攥着的白色名片,心中一动,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转身朝自己停在一旁的摩托跑去。
他开着摩托一路进了曼谷市中心。市区禁摩,他就把摩托藏在小巷子里,一路狂奔,找到了名片上写的地址。
一栋以前从未想过能够进来的摩天大楼矗立在眼前,他想从大门进去,却被保安拦住了。保安对这个穿得脏兮兮的,满头大汗,还一身伤痕的美貌少年如临大敌,见他拿不出身份证明,坚定地把他赶走了。
小溪走到大厦外,抬起头仰望高耸入云的高楼,却只能看见反射着天空的玻璃幕墙,数不清到底有几层楼,也不知道李赫延到底在其中哪个位置。但这也难不倒他,他绕着大厦转了一圈,找到了地下车库的入口,乘着保安不注意悄悄从汽车入口溜了进去,一辆一辆辨认着车牌。
他记性很好,记得那天晚上李赫延来伦披尼看比赛的时候乘坐的车牌,也记得史蒂芬的车牌,很快,就在地下车库的一角找到了那辆昂贵显眼的黑色宾利,随后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地松了口气,像一只受伤的小野兽找到了巢穴,在宾利车尾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蜷缩了起来。
第11章
李赫延晚上八点开完会才下来,白天心里总想着藏在酒店的那个漂亮小孩,心不在焉,到了晚上也没拿到他的体检报告,想到还要再等一天,便开始烦躁起来。他让司机提前回去,打算今天自己开车去酒店,哪怕不能做什么,逗逗他,看着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心情也好些。
本来被发配东南亚心里就烦躁。
他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刚想上去,忽然看见角落里有个小小的黑影动了一下,吓了一跳,还以为对家请杀手来了,心想东南亚真是太乱了。
随后那个黑影慢慢站了起来,贴着墙,抬起头,露出一张肿了半边的漂亮脸蛋,见到他,一双黑眼睛渐渐红了起来,眼泪啪嗒一下就落了下来。
“李老板……我的左边耳朵好像聋了,你能带我去看医生吗?”
李赫延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心情把小溪带去私人诊所的,小孩本人倒是表现得很乖,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上,一直低头搓自己的手指头,假使忽略那一身显眼的伤的话。
他终于忍不住问:“怎么弄成这样,被谁打了?哥给你报仇去。”
不问还好,一问,小溪的眼泪又要落下来了,他摇摇头,说:“没有,我师——自己摔的。”
李赫延啧了一声,这小孩,不老实。
他换了个话题:“也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笨,怎么想到去地下车库等我,万一我今天不下来呢?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小溪:“你又没说我可以给你打电话,你们这样的人规矩都很多。要是没等到你,起码我还能等到史蒂芬。”
李赫延刚想反驳,突然想到小溪处在这样的身份位置,这么做确实不无道理,这孩子看着呆呆的,其实做事还挺老道,也是,否则怎么能够独自在这种混乱的地方平安长大呢?
到诊所后,医生给小溪安排了检查,李赫延对感兴趣的人惯常是很有耐心的,尤其是新人,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注意到小溪的左小腿内侧起了一大片红疹,想起他这一身来历不明的棍棒伤,和难以启齿的出身,心中不免警铃大作,对他悄无声息地起了偏见。
这么漂亮的人,偏偏是这种出身,还不老实,但凡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留在身边。
结束了检查,小溪身上的都是皮肉伤,巴颂到底是没舍得下狠手,打得都是肉多的地方,至于耳朵,是他紧张过度,只是受了外伤之后引起的暂时性听力下降,过几天就好了。
小溪坐在检查床上,个子不够高,脚够不到地,认真地听医生讲注意事项,心情越来越好,两条腿不由自主地一晃一晃的,像个小孩子。
李赫延见他这样,又心软了,觉得他个子未免太矮了,再怎么样都成年了,他还是喜欢一米八左右的美青年。于是弯下腰捏了捏他的脸蛋,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你要是再长长个就好了。”
小溪心想: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但是他也知道这时候不能说出口,干脆没理他,抬起小腿,指着小腿肚子上的红疹问医生:“这个能帮我看看吗?”
医生仔细看了看,说:“没事,常见的漆树过敏,等会药膏给你开在一起,过两天就消下去了。”
他强调“过两天就消下去”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向李赫延,生怕他嫌弃这孩子。
这两人的穿着打扮,行为举止,甚至年龄差距,都令人遐想,特别这孩子还一身的伤。
李赫延愣了一下,方才对小溪的怀疑化作了一根无形的针,在他柔软的心口轻轻扎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小溪带着点茫然的脸上,正好对方抬起头,乌黑明亮的眼睛毫不掩饰地回看了过来。
瞬间,将他脑子里那些先入为主的无端揣测冲得七零八落,尴尬地挪开视线,再次转回来的时候,发现小溪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心中那丝仅剩的嫌恶都被这清澈的眼神击败了,李赫延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念头格外没意思。
医生识时务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小溪察觉到了周遭空气微妙的变化,欢快晃荡着的脚停了下来,挺起腰,绷紧了身体,拘谨地抓着检查床的床沿,看着面前高大俊美的男人。
虽然他也成年了,但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和一个年近三十的成年男人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李赫延蹲下来查看了他腿上的伤和红疹,然后站起来,弯下腰,双手撑在检查床上,他臂展惊人,个子又相当高大,这个姿势像是要把小溪圈进怀里。
一瞬间,小溪慌了神,害怕他下一秒就要亲上来了,偏过了脑袋。
他听见李赫延笑了出来,一只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后托住他的后脑勺,强行掰正了。
“笨蛋,躲什么?害怕我亲你?”李赫延看见那张滑稽的脸蛋,此刻有半边青紫,刚才看还好,乍一放大,不禁笑出了声,思忖片刻,还是让他转过脸去,只用另外半边完好的脸对着自己。
漂亮,这才舒服。
小溪感到这个姿势很不舒服,闷闷不乐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好看,还要我吗?”
李赫延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后者捂住了脑袋,惊道:“你干嘛?”
“笨蛋,医生都说了过两天就好,还问我要不要,哥是这种人吗?”
小溪抿起嘴,显然很不信任他。
李赫延问:“你就见过我两面,为什么出事了第一反应是来找我?”
小溪心想:因为你我们睡过觉了。
但是嘴上只是说:“因为我没有户籍,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你能让我去医院做体检,肯定也能带我去看病。”
李赫延笑道:“那你可找对人了,告诉我,为什么挨打,是打架还是有人找你麻烦?以后哥罩着,整个东南亚都没人敢欺负你。”
小溪的心颤了一下,犹豫着,说:“都不是,没人欺负我。”
“刚才在车库还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一见到我就掉眼泪,还说自己要聋了,害怕地要死要活的,现在怎么没事了?”
“刚才是刚才,我以为、以为再也听不见了。”
“什么时候发现听不见的?”
“中午,我发现自己听不见之后,就到市区来找你,两点多到的,保安不让我进,我只好到地下车库去等。我之前在伦披尼见过你的司机,记住了你的车牌,所以很快就找到车了。”
李赫延诧异地看向他,居然这么早就到了:“难道你在车库蹲了五个小时?”
小溪委屈道:“不然呢?”
这语气太理所当然了,落在李赫延耳朵里,就是埋怨,委屈,撒娇,太可爱了。
他伸手揉了揉小溪本就乱糟糟的短发:“哥教你遇到这种事情怎么解决,不知道怎么去看医生,就先回酒店等着,我晚上回来再告诉我,总比你在地下车库呆五个小时好,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笨蛋,这么点小事就慌成这样,人哪有这么容易就聋了。”
小溪:“可是我不知道,我以为真的聋了,聋了打不了职业,我要完蛋了。”
李赫延不以为意:“就算真聋了怎么会完蛋呢,人生的容错率比你想的高多了,我十八岁以前认为自己以后的职业就是综合格斗选手,训练了将近十年,高三那年第一场职业选拔赛前放弃了,选了和格斗没有任何关系的专业,上万个小时的训练前功尽弃,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
小溪沉默,过了好久,才开口:“老板,我们不一样,我这样的人走错一步都可能完蛋。”
那天他只是觉得太热了,想去空调房乘凉,只是拍下了一个视频,只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探猜的老婆,只是一件件理所当然并且微不足道的事情,却发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小溪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就是无数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组成,每一件都能在他的世界里掀起滔天海浪,试图将他卷进大海深处,他要花费无数努力,拼命向岸边游去,才能保住一条性命。
李赫延也察觉到这个话题似乎进了岔路,便说:“以后不会了,你可以随时打我的电话。”
听到这句话,小溪抬起头认真地看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两颗龙宫果:“要吗?我中午在乡下摘的,很甜。”
李赫延拿起两颗金黄色的果子,随手剥开一颗扔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相比经过精心选育后送到他面前的水果,还是稍显酸涩。他把果核扔进了床脚的垃圾桶,又揉了揉小溪的头发,道:“以后别叫我老板,真土,叫哥,我们回去吧。”
第12章
港口运营的事情还要谈很久,为了在曼谷住得舒服,李赫延让史蒂芬用自己的名义在最贵的富人区买了套沿河别墅,环境清幽静谧,方圆五里住的都是外国富豪和本地显贵。本不打算让小溪住进来的,他重视私人空间,习惯把情人和自己的住所区分开,需要的时候才会去找对方。
但是现在,他改了主意,直接开车把小溪带回了住所。
小溪以为是回酒店,他早上走的时候把居伊一个人留在酒店套房了,准备了一堆零食和玩具,告诉他下午就回来。谁能想到发生了这么多意外,他心里惦记着居伊,很快就注意到窗外的街区是自己从未来过的。
李赫延的车进了一片封闭式的别墅区,最后在一栋临河别墅的花园里停了下来,小溪见他不打算走了,才开始慌了,喊道:“哥,哥!我外甥还一个人呆在酒店里!”
李赫延正要下车的动作顿住了,猛地转过身,骂道:“怎么不早说,你把五岁小孩一个人放酒店套房,史蒂芬没派人吗?”
“我……我不知道。”小溪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开始心虚。
他自己活得粗糙,小时候马马虎虎地长大了,十几岁的男孩,独自带一个幼儿,自然也不像城市中那些幸福的家庭一样精细。虽然见识不足,他也想给居伊一样的成长待遇,挣了钱去城里买最好的奶粉,一箱一箱地扛纯净水回来。
泰国贫富差距极大,曼谷周边的农村地区,很多平民住的还是铁皮房子、木头小屋,四五岁的孩子就开始在村里满地跑,和大人一样吃饭喝井水,只有居伊五岁了还在喝纯净水泡的奶粉。
因为小溪自己小时候营养没跟上,发育得晚,到现在个子也不高,所以希望居伊可以长得高一点,再壮一点。
在他看来,把五岁的居伊独自留在一个开着中央空调,恒温恒湿,有水有零食有床,还有电视和电话机的房间里,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李赫延重新扣上安全带,发动汽车的时候,忽然侧过身,在小溪的脑袋上又狠狠揉了一把,后者惊慌地往后仰去,咚地一声撞在了车门上。
“蠢死了,小兔崽子,知道你和你那个外甥有多麻烦吗,当我是开幼儿园的?”他骂道,脸上却是笑着的。
小溪观察着他的神情,悄悄松了口气。
黑色的宾利在夜色中滑出了别墅区,重新驶上了马路,李赫延出生富贵,脾气暴躁,从来都是别人伺候他的份,哪有大半夜亲自开车去接人的时候。
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可是并不烦躁。小溪坐在副驾上,反思了一会儿,自己感觉也不太好,扭扭捏捏地说:“哥,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