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洋咪师傅
第14章
第二天小溪起床的时候,李赫延已经出门了,想起昨晚共处一室时的场景,不禁松了口气。刷牙的时候,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间已经褪去了许多孩子气,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他想起李赫延的问题,心中浮现了一种怪异的情绪,开始沉思:我喜欢男人吗?
可是他连欲望是什么都不懂,这个问题自然是没有答案的。
但是,他盯着镜子里的漂亮男孩,伸手抓了一把空气,心想,他是不讨厌李赫延的亲近的。
他自己洗漱完,把居伊从被窝里挖起来,抱到卫生间里刷牙洗脸。居伊长得不像他们姐弟两,虎头虎脑地特别可爱,常年在村里满地疯玩,晒得又黑又壮实,像颗结实的小炮弹。
小溪看着瘦,力气却极大,单手抱着居伊,抬起一条腿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毛巾,囫囵给他擦脸。
居伊的脸蛋被毛巾擦得红彤彤的,目光炯炯有神,被放到地上之后也不走,扒着门框问:“舅舅,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这个问题把小溪问住了,他蹲下来,和居伊保持平视,道:“我们住在这里不好吗,这里有冷气,有舒服的床,自来水,屋子也不会漏雨,舅舅还会想办法送你去上幼儿园的。”
居伊才五岁,从记事起就跟着小溪一起住在村里,他不会懂什么是棉瓦里,也不懂什么叫羞耻。小溪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的纯真世界,庆幸他什么也不懂。
却又在此时此刻感到了一丝惶恐,居伊不会一辈子都是小孩。
居伊为难地啃着手指头,说:“为什么我们可以住在这里呢?会被赶走吗?”
上一回在酒店里,半夜从被窝里被拖起来,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小溪回答不了,只好硬邦邦地说:“赶走就赶走,等我拿到了身份,我就带你离开泰国,舅舅有钱,还会说中文,去哪儿都能养活你。”
虽然这么说着,实际上,李赫延会不会帮他办身份,拿到身份之后能不能出国,又怎么出国,去哪个国家,出国后怎么找工作,他一概不知,只是凭着这个年纪独有的一腔热血。
就像姐姐病倒后,只有十五岁的他站出来,拍着胸脯保证能撑起这个家,在仅仅听说莲花码头的工地在招工的情况下,跑去码头找工作;就像姐姐去世后,三岁的居伊被送去福利院,又被领养去了两百公里外的一座城市,他骑着那辆二手小梁弯跨越山海,连夜把居伊偷了回来。
小溪看着居伊瞳孔里倒映的自己,那张和姐姐有七八分像的脸,郑重其事地承诺:“舅舅把你带回来,一定会让你和曼谷的其他孩子过得一样,有学上,有钱花。”
绝对不会再像他们姐弟两。
他没想到这个承诺实现地这么早。
吃完了早饭,白班阿姨连盘子都还没收走,胖乎乎的史蒂芬又上门了。他来宣布一件大事:“居伊要去上幼儿园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小溪还坐在餐桌边给早餐做扫尾工作,惊得把手里的煮鸡蛋给捏爆了,居伊忙不迭地在桌子上捡掉下来的蛋黄屑吃。
李赫延让人准备的早餐,无非是一些煮鸡蛋牛奶鸡胸肉蔬菜水果等等减脂增肌寡淡无味的东西,根本没有小孩爱吃的,小胖墩无处下嘴。
史蒂芬嘿嘿笑了两声,企图让自己显得幽默可亲,极尽温和地继续说:“小溪,居伊已经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了,他有权接受更好的教育。”
小溪低头看自己沾满了蛋黄、蛋白和蛋壳碎屑的手掌,茫然道:“可是他才五岁,一定要在幼儿园住宿吗?”
他抬起头,想在史蒂芬的脸上寻找答案。可是对方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望向落地窗外:“啊,好大一棵树啊——握草怎么结的是榴莲?!糟糕……”
学长还没骂他,说明还没发现。
小溪无心去想院子里的树是什么树,拍掉手上的碎屑,站起来道:“白天上幼儿园,晚上接回来不行吗,别的小孩都是这样的。”
史蒂芬只好转过头来,叹了口气,道:“小溪,这里是李总的住所,居伊不适合住在这里,他应该去幼儿园接受学前教育,老是呆在你身边,对未来发展……咳,我的意思是,他不能老呆在家里。”
小溪呆呆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心猛地一沉。
史蒂芬等小溪收拾完居伊的奥特曼书包,慢吞吞地从楼上下来,又安慰他道:“幼儿园就在这个社区里,你随时可以去看他,李总不在的时候也可以接回来过周末,我小时候也上寄宿制学校,寄宿可以锻炼孩子的独立能力。”
小溪闷闷不乐:“你也从幼儿园开始寄宿吗?”
史蒂芬的话被噎住了,安静了下来,直到坐进车里,才忍不住道:“小溪,相信我,集体生活对居伊来说是好事,李总其实没想那么多,他就是单纯不喜欢小孩,对谁都这样。居伊可以交到新朋友,系统化地上学前班,总比在村里野着好,你不能再用以前的思维教育孩子,因为你也——”
话到嘴边,他突然意识到不对,生生咽了下去。
小溪追问:“因为什么?因为我没有文化?还是因为我、我也是个,也是个……”他说不下去了,想起小时候不小心跑到街上,粉色的玻璃橱窗,站在里面跳舞的人,穿着紧身裙倚靠在马路边的人,路上人来人往,好奇又暧昧地打量他,突然出现的姐姐捂住他的眼睛,把他带回巷子里。
比他大了十岁的姐姐蹲下来,温柔地告诉他:“小溪和他们不一样,以后一定可以离开这里。”
想起姐姐,他的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擦了把眼睛,假装看向窗外。
史蒂芬温和地说:“我想说的是,你也是个孩子,孩子是没办法好好教育另一个孩子的。”
小溪猛地转过头来看他,却抿起嘴,不再说话。
第15章
居伊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正兴奋地摆弄自己的奥特曼书包,试图把塞进里面的玩具摆得更整齐一点。
直到在幼儿园办完手续,安顿好居伊,小溪准备离开的时候,小胖墩才意识到舅舅不是带自己出来玩的,而是要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连手里的新玩具也不要了,踉踉跄跄想要追出来。
“舅舅……舅舅哇……”
嘴一撇,一双大眼睛溢出了泪水,马上就要魔音贯耳,守在一旁的幼师连忙追了出来,几步跟上,一把将他捞起抱在怀里。
小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视线一对上,居伊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嚷嚷着要和舅舅一起回去。
可是小溪心一横,转过身跑出了幼儿园。
这一刻,好像回到了三年前,姐姐去世后,居伊被福利院的人接走了,而年龄偏大已经不好找领养家庭的他一个人被留在了原地。他记住了居伊所在的福利院,每天天不亮就借了朋友的摩托跑到福利院的墙脚下,从未有过任何一面墙像记忆里那样高,可是难不倒他。
他爬上高墙,透过一面面玻璃窗寻找居伊的身影,趁着保育员离开的时候呼唤他的名字。三岁的居伊和小舅舅之间有一种神奇的血缘纽带,总是能在天蒙蒙亮,还看不清窗外的人影时,顺着若有若无的呼唤,准确找到他的方向,手脚并用地爬到窗台边。
坐上回去的车,小溪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干净整洁的街道,漂亮昂贵的花园,和一栋栋造型别致的独栋房屋,小小的心脏盛满了心事,越想越委屈,渐渐红了眼眶。
李家刚拿下了泰国最大海港的二十年运营权,和泰国政府协议在海港附近合作建设一座百亿级的工业园区,李赫延最近常飞曼谷就是为了这件事,一早就出门,又去港口视察。
身为情场老手,他岂不知昨晚的事情之后应该趁热打铁,可上午曼谷市长也陪同前往项目,实在推脱不了,只好一结束行程,就飞奔回来。
果然在一楼客厅里,看到了在沙发上蜷缩成小小一团的少年,脸颊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刚哭过。
李赫延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啧了一声,不能理解,不就是上个幼儿园,离这里还不到四公里远,有什么好哭的。
不把那小孩送幼儿园,难道还要他来带娃吗?
但是……哭起来还怪可爱的。
他俯下身,高大的身体挡住了窗外的阳光,鼻尖呼出的热气扫过小溪脸上细小的绒毛,一个吻还没落下,就见对方的鼻子动了动,然后嘴唇微张——
打了个大喷嚏。
李赫延立刻坐了起来,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小兔崽子!”
小溪看见他,劲儿也没有,爬起来,垂头丧气地盘腿坐着,小声叫了句哥,算是打过招呼了。
本来也没多生气,那一声哥更是把零星不满扫到脑后,李赫延轻轻哼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又弯下腰逗他:“不高兴了,怪我把那小孩送去幼儿园?可是你不是本来就想送他去幼儿园吗?”
小溪蓦地抬起头。
“包里藏着一万五千美金,却不送外甥去上学前班,因为你不是合法监护人,害怕被人发现?笨蛋,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要怎么给他办学籍,送他去上学?连户籍也没有,自己都没成年,就有胆子抢抚养权,你漂亮的脑壳里装的是浆糊吗?”
小溪反驳:“没有抢,他们对他不好,都没敢报警。”
李赫延轻笑:“都一样,你自己也没正经上过学,小溪,你怎么活得像个野人,一点社会经验也没有呢?”
话语间是轻佻戏谑的,却没有轻蔑的意味,就连小溪也能听出来并无恶意。
“我……我十五岁就出来工作了,挣得比很多上过大学的成年人都多,要不是提拉——算了不提这个,我混得很好,如果你能帮我办身份,我肯定把居伊养得很好。”
李赫延想起居伊光着脚在地上乱跑的样子,心想不过是小野人养了个野人幼崽。
小溪想到了什么,忽然正襟危坐起来,道:“你会帮我办身份的吧?”
又是这句话,李赫延烦躁起来,皱眉道:“你和我睡觉是为了身份吗?”
小溪不说话了。
阳光穿透落地窗洒在他的脸上,左脸的淤青未消,已经变成了可怖的青紫色,看着可怜又可爱。毕竟是那样的出身,李赫延喜欢他,只要看见他稚气未脱的脸,便很容易动容,又于心不忍,哄道:“可是小溪,我什么也不缺,还是很喜欢你。”
小溪睁大了眼睛,似乎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
李赫延向他倾过身体,滚烫的气息几乎吐在耳边:“就是喜欢你,小溪,你住在这里好不好,以后你就是这栋房子的另一个主人,我会给你零花钱,帮你解决户籍,送你外甥去上学,有我在,不用担心任何人会报复你,包括威拉旺。”
他在小溪耳边打了个响指,道:“你烦恼的事情:户籍、钱、上学、威拉旺,我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帮忙解决。”
落在十八岁的小溪头上的一座山,在二十七岁的李赫延眼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
小溪茫然无措地看着他,对未来如此美妙的叙述,却只是心底生出了一股对未知事物的畏怯。
过了半响,他才低下头,小声说:“哥,我只想要吃饱饭,有地方住,能上学,不用挨打、干苦力就好了。”
李赫延沉默了几秒钟,忽而笑了一声,吐出一句:“笨蛋,你现在可以要更多了。”
第16章
下午,李赫延带没吃中饭的小溪去了曼谷市中心一家预定制的高档中餐厅。餐厅所在区域周边均是政府机构和当地贵族高管住所,不允许开设商业中心,小溪从没来过这个区,更没想到这种地方居然还能藏着一座占地近千平的庄园式餐厅。
负责接待的服务员小姐美丽高挑,中文和泰文无缝切换,摇曳着婀娜的身姿将他们引入包厢。一路上,小溪好奇又拘谨地左顾右盼着,打量走廊两边古怪又精致的画作和摆件,脚下踩着的精美地毯,落地玻璃窗外的小桥流水,最后视线落在了服务员小姐乌黑发鬓上插着的翡翠簪子上。
被李赫延敲了脑袋。
他吓了一跳,捂住脑袋转过来,想生气,但是忽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眼前的人又是什么身份,紧紧抿起了嘴,不说话了。
可惜年纪太小,还藏不住情绪。
李赫延见他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觉得好笑,翻开菜单,递到他面前:“小溪,想吃什么?”
菜单上没有泰文,只有中文和英文,在泰国的上层阶级中,英文几乎等同第二种官方语言,可是小溪既不认识中文,也不认识英文。他倒是中文流利,也会讲几句旅游用的英语,只可惜一个字也不认识。
他拧着两根浓密又好看的眉毛,翻了半天也没选出来想吃的,菜单上更没有写价格,只好胡乱指了几个图片漂亮的菜。
李赫延等他点完,又对服务员口述加了几个菜。服务员小姐一一记下,问:“两位先生,有什么忌口的吗?”
小溪愣了一下,没听明白:“忌口?什么意思?”
李赫延轻笑了一声,戏谑道:“小笨蛋。”然后温柔地和他解释,“问你有什么不吃的或者过敏的吗?”
小溪觉得这个词好高级,不吃就不吃,讲什么忌口,于是摇摇头:“没有,但是我漆树过敏。”
讲完过了几秒钟,想起了一样自己讨厌吃的食物,连忙补充:“我也不吃榴莲。”
服务员小姐笑了出来,退了出去,礼貌地合上了门。
李赫延舒展身体,靠在椅子上,调侃他:“幸好,我们今天点的菜,既没有榴莲,也没有漆树皮。”
小溪分不清他是嘲讽还是认真的,又不说话了。
说话间,包厢门再次打开,几位服务员小姐推着小推车排队而入,开始上凉菜。小溪面对摆在自己面前的一套复杂餐具苦恼,不知道该用哪双筷子哪个碗碟,更不知道哪个杯子是用来喝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