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下 第3章

作者:逐柳天司 标签: 近代现代

“哦。”

“那我家司机给你加油钱了吗。”

何权青嗯了一声,又补充:“不过给多了点,到学校了我去商店换零钱补给你。”

“不用,来回跑两趟挺辛苦。”

“再说吧。”

车子绕过两个大弯后,裴居堂又想起什么,“那个,我叫裴居堂。”

何权青惜字如金就说了个“好”。

一个小时的路程不短也不长,裴居堂倒也没有真想叨扰对方的意思,只是他坐着人家的车,好像不找点话说多少有点尴尬了。

“你有驾驶证吗?进隧道后面可能会查这个。”裴居堂突然想起这件事来。

“有。”何权青大概是能猜到对方为什么这么问了,“刚刚考的,我成年了。”

裴居堂点点头,“那就好,我也成年了,但是我还没有考。”

“好。”

何权青还很认真的点了头,也不知道点个啥劲儿。

“……”

到学校门口时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何权青让对方等一下他去商店换钱,但裴居堂以即将迟到的名义婉拒了,匆匆道谢后,裴居堂就一溜烟跑进了学校里。

高三的晚自习延长到了十点,但学生还可以再留堂自主学习半小时,裴居堂习惯性留堂了,等到十点半时他已经身心俱疲到了一种脱力的状态,他随便装了两张卷子进书包准备回宿舍时,一名女同学来招呼他说外面有人找他。

“找我?”裴居堂起疑,“男的女的?”

“男的,在桂花树下。”

裴居堂心里祈祷着是老裴反悔了知错了来跟他和解的,最好是还能给他把走读办了更好。

但他出去时,只见桂花树下站着个穿格子衬衣的少年人。

裴居堂大为诧异的走过去,他打量着眼前人,问:“你找我吗?”

何权青点点头,接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对方说:“你爸给你的生活费,今天我搞错了,我以为信封里的钱也是给我加油的。”

“哦。”裴居堂接过信封,又问:“那他就是没给你加油钱吗?”

“给了,单独给了三百放在信封上,我没搞懂。”何权青实话实说,“你看看信封里有没有少钱吧。”

裴居堂倒是没有马上去数钱,“你不会从傍晚一直在这等吧?”

“没有,我回到六林了才发现的,八点多到的学校,没有等。”何权青有些不太放心,“你数数吧。”

八点钟等到现在也是等了两节课了,不过裴居堂没明着说。

他看对方实在着急,于是将手里的书包放到旁边的花圃上,他打开信封口就粗略看了一眼,“没少。”

“那我回去了。”何权青一副终于轻松了的表情。

“我送你吧。”裴居堂说。

“不用,这里离校门口很近。”

“没事,走吧。”

何权青点点头,然后随手拿起对方放在一旁的书包,转身就迈开了步子。

裴居堂思绪断截了一下,就跟了上去。

到校门口后,何权青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把书包还给了对方,他尴尬笑笑解释:“不好意思,平时拿头壳走路习惯了,手里没东西不习惯。”

“没事,没事。”裴居堂也干笑。

目送对方出了校门钻上那辆破面包车驶远以后,裴居堂才一身轻松的回了宿舍。

睡前,裴居堂打算拿出卷子改一下错题,却发现书包里有一捆用塑料皮筋捆着的零钱,他拆开零钱粗略用目光数了数,大概八十来块吧。

除了这几张新旧不一的人民币以外,还有一张用烟壳纸写的字条,上面的字迹裴居堂见过,内容也是大差不多的在表达跟上次一样的东西:油钱裴老板给多了,我补给你——何权青。

第3章 舞白狮

开学第二周就碰到了中秋,裴居堂心里还记着上回回家跟老裴吵架那事,他犹犹豫豫的也不知道要不要回去,直到杨桃给他班主任打了电话说已经派人去接他,裴居堂才打消了不回去的念头。

中秋这晚正热闹时,镇西头那边突然响起一记闷雷声,裴居堂一开始以为是打雷了,结果保姆琴姨却说:“哟,十五怎么就走了。”

他没明白什么意思,跟了杨桃和琴姨两人混过去才知道是一家米粉店的老太太去世了,这边人去世时,都得放一颗鱼雷告天归西。

裴居堂看着这家里里外外都挤着人,又是这种丧事场面,准备叫杨桃赶紧回去了,结果他母亲却跟着琴姨一起给这家人搭手帮忙去了。

他在旁边游走了一会儿,才抓住机会问琴姨这是干什么。

“遇喜沾喜,见白帮白。”琴姨提溜着个水盆,“都是乡里乡亲的,你看到了喜丧大事哪有不帮手的道理,等到咱们家里有事了,人家自然也会来帮忙,就是这么个理。”

杨桃平时都不怎么做家务,到了这里还帮人家洗起了菜。

裴居堂以前还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人死了第一时间竟然先是给逝者洗浴换衣,接着搬到堂屋中间那张用稻草席子和褥子铺成的地铺,再用他生前的被褥盖好,然后又在旁边支起火盆,不分昼夜的焚香烧纸直到下葬为止。

他以前只知道人死了就是往太平间一放,再挑个好时候拉去烧了就完事了,对于这里的民风民俗,他确实是了解甚少。

由于继续站着有些不好意思,裴居堂也随便去找了事做,一开始他也就是帮忙搬搬椅子,后面又被叫去帮忙拉遮阳棚。

据说死者入土之前不能见光,所以家门口得拉个篷布开荫。

篷布拉好后已是九点多了,裴居堂有点想回去休息了,但是人群突然又分开了一条路,以至于他一时之间不好马上离开。

他往前钻了钻,正想看看是什么回事时,只见这家楼槛下已经集结了一支醒狮队伍。

一名着装黄色道袍的老人喝完逝者儿子递过去茶水后,他拿起一支鼓槌敲了一下旁边那头白狮嘴里叼着的马锣。

悠长的“铛——”一声后,浑厚的皮鼓声紧随其上,最后才是聒噪的镲钹声。

几件老式乐器在一队老乐师手中错开又同频的奏出了象征着痛思的铿锵旋律,一时之间所有人耳边都只剩这锣鼓喧天的悼乐,随着乐队往前走,那两头狮子也跟了上来。

裴居堂不怎么能看懂这狮步,比起前几次他见到的那些个欢快的动作神情,眼下这两头狮子的步子显然迈得比较沉重和缓慢,它们各其左右的将围观人群往后赶,这应该是在开路。

至于是为谁开路,裴居堂不得而知,因为后面没人,有没有神啊仙啊的,这就不好说了。

裴居堂站在人堆里看了一会儿,本以为狮子进完堂屋出来就该结束了,结果它们又在大门口斗上了。

一开始裴居堂还觉得挺有意思,到后面才发现它们其实一直是在重复七八个情节动作而已。

感觉到有些枯燥之余,裴居堂后知后觉发现这还是件挺要命的体力活,那锣鼓声不停,它们几乎也不能停。

从上坡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那两头狮子和乐队几乎没有歇息,可不是累人的活吗。

裴居堂心里想到了些东西,他想起在书里读过的什么关于糟粕文化之类的字眼,他不知道能不能套用到眼前场景上,不过逝者为大,他也不敢想得太宽。

但是醒狮早几年就被列入国家非遗文化项目了,他还以为这种表演只出现在大舞台上呢。

其次,他看到了一双眼熟的帆布鞋,这鞋就踩在那只白狮的两条前腿上,他不太确定的问了身边一名大叔,问这是哪个班来的。

大叔啧了一声,有些不可置信回复他:“狮头顶莲冠,除了何家班还有谁家敢顶这个。”

“哦,谢谢……”

裴居堂就知道他没认错鞋。

冲着这个念头,他再观摩了一会儿,不过迟迟不见那两头狮子休息,好不容易等他们歇会儿,也是披着皮套在做法事,裴居堂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就回家去了。

吃过这没有团圆的中秋饭以后,老裴也出去看了看,裴居堂独自在家呆了一会儿,却没想到家里也能听到那隐隐约约的锣鼓声,他心里有些害怕,于是又出了门去。

也真是见怪,那锣鼓声越远越小,人听着心里就越慌,相反的,耳朵越是靠近越是震耳,他心里反倒还觉得踏实。

老裴走到哪儿都会有人上来敬烟搭话,不过他本身也没架子,对谁都乐呵客气,毕竟他们家做的多半是民生工程,吃民粮哪有不敬民心的道理。

“果儿,进去去烧纸没有。”老裴突然问他说。

裴居堂看了一眼那摆放遗体的堂屋,“没有。”

“进去烧两张,别傻站在这里,不懂事。”

“哦。”

这堂屋已经清空了所有的家具,只留了一张桌子在香火前摆放逝者的遗照,逝者躺在堂屋左侧,头朝香火脚朝门,而香盆就摆在距离逝者脚跟半米不到的地方,也就过去了几个小时,香盆里就已经插满了烧完的香柱。

裴居堂还以为外人不能进去烧纸来着,结果他一转脸就看到了两个熟人。

梁晖和何权青都还穿着那身醒狮服,他们盘腿坐在墙角边上,一个负责撕纸一个负责烧,动作默契得像他们同披着一具狮套时那样。

一名带着白色孝帽的姑娘看到有人来了,随即直接给裴居堂让出了位置,她吸了吸发红的鼻子,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裴居堂朝那两师兄弟点了点头,然后就蹲下去也撕起了纸钱。

“放假了小老板?”梁晖一如既往的自来熟。

“嗯。”裴居堂学着他们那样,将撕下来的纸钱捏成条,然后在放到火盆里。

“哎呀,这上学真是好,还有的假放,不像咱们,只要来活大年三十都得跳。”梁晖朝身边的师弟叹了口气,“是吧。”

何权青没回话,仍旧是垂着头慢慢撕纸。

梁晖见对方不搭腔,又去找裴居堂说话,“有烟没小老板。”

“我……”裴居堂正想说没有,但又话锋一转,“外面有,我去帮你们拿吧。”

梁晖两眼放光,“行啊,去去去。”

裴居堂出去门口转了转,他明明记得放茶水的地方是放有烟盘的,这会儿估计是已经收了起来。

“爸,烟。”

老裴正和一个老人家聊的正欢,一时间没听清儿子在说什么,“什么?”

“烟啊!”裴居堂急道,“有人要。”

“口袋口袋。”

裴居堂连忙去掏对方的口袋,摸到想要的东西后他就赶回来堂屋里。

梁晖看着裴居堂递过来的烟盒,他哟了一声:“你家老广的?”

看对方没接,他便问:“这个不好抽吗?”

“说这种……那不是不好意思吗。”梁晖说完不好意思就接过了烟盒。

他从里面抽走一支别到了耳朵上,又拿出一支夹在手里,随后才递给身边的师弟,“喏,金中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