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人在追求阶段,多多少少都会带上些伪装。

那时候的江墨竹,出现在他面前的模样确实无可挑剔,谈吐得体,学历金光闪闪,工作体面高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精心淬炼过的优雅。

结果呢?就是个宅男。

好吧,一个脸长得过于好看的宅男。

或者说,一个顶着这张惊艳脸蛋,内里却塞满了各种恶俗趣味的……阴暗资深宅男。

李兀后来回想,自己当时就应该警觉的,条件这么好的男人,为什么一直单身,果然内里藏着不小的猫腻。

江墨竹当初追他,确实用尽了心思。

那时李兀还没调到首都军校,在另一所大学任教。

江墨竹会专门跑来听他的课,就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什么都不做,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专注得让人无法忽视。

李兀当时在讲台上瞥见坐在第一排的江墨竹,确实愣了一下。

那张脸太出挑,想不注意都难。

课后,这人跟到他办公室,话说得倒是挺好听,嘴角噙着点笑,眼神专注地看着他,说没别的,就是想来看看你。

结果呢?没等李兀反应过来,江墨竹就在几个还没走的同事和几个探头探脑的学生面前,再自然不过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宣布了他们的关系。

其实李兀早就隐隐察觉了,江墨竹对很多寻常人热衷的事情都提不起劲。

没结婚时还好,那层优雅得体的外壳还焊得牢固。结了婚,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才看得分明,这人每次下班回家,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力,瘫在沙发里半天回不过神。

有时候李兀晚一点才回,推开家门,客厅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江墨竹就蜷在光影里,戴着耳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或手柄,自己一个人连吃饭想不起来。

李兀之前去过一次他工作的地方。

江墨竹带着他穿过明亮的办公区,介绍那些他听不懂的技术和项目。最后,他指着墙上某个奖项或是屏幕上的数据,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兀,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像小孩子炫耀奖状般的期待:“宝贝,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李兀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里很久的疑问:“你其实……是不是特别不想上班?然后一直在我面前装?”

江墨竹沉默了半晌,没立刻接话。

李兀蹙起眉,连名带姓地又叫了他一声,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江墨竹语气带着深藏的不解:“……我也想不通,人为什么就一定要上班?”

“可是宝贝,我真的很努力了。我很努力地在社会化,学着应付那些……我不想比徐宴礼,还有商时序,差到哪里去。”

李兀:“所以,你那些热衷慈善、频繁参加公益活动,也是装出来的人设?”

江墨竹摇了摇头,这次回答得倒快了些:“那倒不是。不过……最开始确实是我妈总爱带着我去。”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家的产业再大,根基再深,那也不完全是他的。想要稳稳当当地做李兀的丈夫,不被任何人比下去,他必须得非常、非常努力才行,哪怕有些事,他从骨子里感到疲惫和抗拒,他也愿意去做的。

李兀直到今天,才算彻底明白了江墨竹身上那种偶尔冒出来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厌世感究竟源于何处。

就是那种,明明上一秒还能因为游戏通关眼睛发亮,下一秒却可能因为不得不参加某个社交晚宴,而瞬间垮下肩膀,眼神空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是个无能且只想躺平的丈夫”的颓废气息。

“你这行为,”李兀看着他,语气复杂,“完全就是骗婚啊。”

江墨竹试图为自己辩解,声音里带着点没底气的挣扎:“其实……也没准儿我装着装着,一辈子就这样了呢?”

“还有,”李兀想起另一桩旧事,“你还背地里搞小动作,破坏我跟商时序的婚姻。江墨竹,我发现你这个人,骨子里是真的有点坏。”

江墨竹听到这话,反而没那么心虚了,甚至有点不太服气地顶了回来:“商时序难道又是什么好人吗?他当初不也是撬了徐宴礼的墙角,才跟你结的婚?”

这话扔出来,确实让之前的指责显得有点立不住脚,毕竟谁也没比谁清白多少。

李兀被他噎了一下,最终只能带着点无力感总结:“算了,你们几个,简直就是一个胜一个的混蛋。”

半斤八两,谁也别嫌谁黑。

不过,李兀想,爱情这东西带来的动力,有时候确实强大得有些离谱。

像江墨竹这种骨子里浸透着宅属性、对社交本能排斥的阴暗人,硬是被这股力量催逼着,戴上了温文尔雅的面具,摇身一变,成了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社会精英。

这么爱他吗?

“那次,和商时序躺在一张床上被拍到的意外……” 李兀盯着他,“也是你在背后搞的鬼吧。”

江墨竹眼神飘忽了一瞬,含糊其辞:“……那也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什么叫‘不能全算’?” 李兀的声音里压着火气。

江墨竹摸了摸鼻子:“看不惯他、想给他使绊子的人多了去了。我嘛……可能,也就是在里面,稍微……推了那么一小把。”

他们这几个人之间纠缠不清的恩怨怨怨,源头在哪儿,谁又给谁下了绊子,李兀此刻脉络清晰了。

夹在中间的那两位,一个自诩深情,一个装作无辜,说到底,不过是又蠢又坏,谁也没比谁干净到哪儿去。

江墨竹一直以为,当李兀看清他这副内里空空、全靠硬撑的本质后,会勃然大怒,或者大失所望。

当初留学回来,他确实是打算就那么破罐子破摔,顶着江家公子的名头心安理得地无所事事下去。

反正父母经历过他少年时期的那些事之后,也早就不再对他抱有什么光耀门楣的希望。

他脑子确实聪明,这点毋庸置疑。一旦下定决心要达成某个目标,无论是难啃的学位还是复杂的项目,他总能很快上手,并且做得像模像样。

可那种感觉空洞极了,像是在完成一套设定好的程序,激不起内心半点波澜。

那时候,他心里也没装着谁,空落落的。看着家族里那些同龄人陆续结婚生子,举办一场场热闹的婚礼,他一点羡慕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吵闹。

他清晰地感觉自己像个空心人,行走坐卧,一切如常,但内里是寂静的、荒芜的,听不到任何回响。

江墨竹:“宝贝,你别讨厌我,行不行?我知道自己挺可恶的……但我也是真的,很爱你。”

李兀任他抱着,没挣脱,过了一会才开口问:“你第一次见到我,是在什么地方?”

江墨竹低声答:“在你和商时序的婚礼上。”

当时场地入口立着的指引牌上,清晰地印着“李兀”两个字。那两个字,后来就像无意识的循环背景音,总在江墨竹唇齿间被无声地、反复地呢喃。

再后来,是在一家孤儿院做义工的时候碰上的。

江墨竹对这类活动倒不排斥,他去那里,有时会系上围裙给孩子们做点简单的吃食,有时会坐在那架老旧的钢琴前,教几个有兴趣的孩子弹些简单的音符。

他母亲以前总爱带他去,大概是希望他能多接触些相对纯净的生命气息。

江母逐渐从家庭的琐碎中挣脱出来,找到了自己的事业重心,花在儿子身上的时间和心思,自然也就没那么多了。

所以后来,江墨竹干脆从家里搬了出来,彻底开始了自由生长,或者说,自生自灭。

周围再没人时刻盯着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起初,他对李兀,仅仅只是停留在“感兴趣”的层面。像发现了一件新奇又独特的存在,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刚回国那阵,曾经玩在一起的朋友组了个局。

灯光调得很暗,空气里混着烟酒的气味,有人懒散地靠在沙发上,聊起了不久前商时序那场办得挺盛大的婚礼。

一个家伙叼着烟,含混不清地说:“商时序看着是个玩咖,没想到啊,现在成了居家好男人。听说疼他老婆疼得紧。”

江墨竹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指尖晃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是么,他看着挺幸福的。”

旁边另一个人凑过来,胳膊搭上他肩膀,带着点戏谑:“江,你也赶紧结一个呗。真的,你有时候一个人待着,看上去……挺孤独的。”

江墨竹扯了扯嘴角,把杯中剩余的酒一口饮尽:“找谁结?这种事,我又没经验。”

“操,你当是打游戏开荒呢?还要提前看攻略攒经验?” 那人笑骂着拍他后背,“自己上去试试不就会了?”

江墨竹当时没再接话,昏暗的光线掩盖了他眼底的神色。他心里模糊地想,或许……真该找个有经验的。

至少,能省去不少摸索的麻烦,也能更快地知道,所谓“婚姻”和“家庭”,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他嘴角牵起一个带着点玩味和势在必得的弧度。结婚这种事,不就是要选一个自己看得顺眼的么?他刚好就看上了商时序的老婆,觉得哪哪儿都合他心意。

那就只好麻烦商时序,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了。

他学过画画,搞过艺术,习惯性地会去打量一个人的骨骼和轮廓。他发现李兀脸型长得优越,手指修长干净,眉眼间的神态尤其抓人,整体的线条比例都恰到好处。

心里那股想要拥有的念头,瞬间就冒了出来,强烈得不容忽视。像看到了一款梦寐以求的限量版手办,必须摆进自己的收藏柜里才行。

李兀把事情问清楚了,倒也没显出多生气,只是语气平淡地让江墨竹别再耍无赖,起身放开他。

江墨竹还算听话,手臂的力道松了些。他手往墙壁上摸索,想去开灯。

李兀则顺势拎起衣服准备起身,那衣服料子不厚,算不上重。谁知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怎么回事?门打不开了?”

“李老师好像还在里面……”

接着是几声清晰的敲门声,伴随着询问:“李老师?您在吗?”

李兀反应极快,一把捂住江墨竹的嘴,同时扬声对着门口回答:“我在,还在换衣服,稍等一下。”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江墨竹摸到了开关,“啪”一声轻响,顶灯亮起,冷白的光线瞬间倾泻而下,将李兀此刻的模样照得清晰无比,或许是因为刚才的纠缠,他发丝有些凌乱,脸颊还泛着未完全消退的红。

江墨竹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流转,带着一种侵略性。李兀却完全没留意到这视线,他的注意力全在几步之外那扇窗户上,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要不……你从那儿跳下去。”

江墨竹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宝贝,你要是真想我死,可以换个更直接点的方式。”

李兀没理他,探身过去仔细看了眼窗台高度,甚至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回过头来说:“我看过了,不算很高,这旁边还有一棵树呢?”

跳下去大概率是死不了的,但摔断条腿可能性倒是不小。

江墨竹站在原地没动,扯了扯嘴角:“我不是戚应淮,没练过飞檐走壁那套功夫。”

李兀刚转过身,想再找找其他出路,江墨竹就趁机逼近了一步。紧接着,一只手就猝不及防地探了过来,在他身上某个绝不该碰的部位极其迅速地摸了一把,还伴随着一声了然的低语:“这次没穿。”

李兀反应极快地扣住他的手腕,可那手指的动作太过熟练灵巧,根本没能完全阻止。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咬着牙压低声音:“……你搞什么?人越多你越兴奋是吧?”

江墨非但没收敛,反而就着他扣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又贴近了几分,呼吸拂过他耳畔,理直气壮地低笑:“宝贝,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江墨竹干脆破罐子破摔,手臂收紧,将人更密实地压向自己,声音贴着耳廓,带着点豁出去的恶劣:“反正他们一进来,看见的也是这副样子。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在谁都能看见的地方。”

他的手指太过灵活。

李兀终究是肉体凡胎,面对这样道行高深的“妖孽”,所有的抵抗都显得颇为吃力,节节败退。偏偏门外不识趣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带着催促的意味。

心神骤然一分散,防线瞬间失守,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又松懈。

江墨竹低低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舌尖极其暧昧地舔过自己的指尖,将那点证据抹去。

整个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与魅惑,眼神像钩子一样落在李兀潮红的脸上。

李兀换下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