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可理智的堤坝之下,那黑暗的欲望从未止息。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想要把李兀锁起来,锁在自己精心准备的房间里, 锁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房子里,彻底藏起来,让那双眼睛只能看到自己,让那副身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他清楚地知道,其他那三个男人,心里转着的,恐怕是和他一模一样的念头。
可惜。
他不能那么做。
否则,那强烈到足以焚毁一切的占有欲,早就驱使着他们像原始的野兽一样互相撕咬、搏杀,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能站着的,不死不休。
如果李兀对另外那几个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事情反而会简单很多。
江墨竹想,那他或许真的可以悄无声息地采取一些极端手段,彻底清除掉所有障碍,而不必像现在这样。
可惜,现实从不如人愿。
李兀对他们,同样存着感情。那份感情或许深浅不一,性质不同,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李兀那天回去的路上,一直很沉默。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夜景,忽然想起很久看过的一本关于犬类行为学的书。
书里说,如果你养了不止一只狗,却无法做到绝对的公平,有所偏爱,那么得到偏爱的会恃宠而骄,被冷落的则会因嫉妒而心生怨怼,矛盾迟早会爆发,最终导致家宅不宁,永无宁日。
这个比喻或许并不恰当,甚至有些荒谬,但那种核心的困境却奇异地重叠了。
这实在是太考验人了。
简直可以称之为平衡的艺术。
节目很快录制到了最后一期。
这一期的主题,是李兀需要分别跟随他们几个人,去见各自的家人。
这个环节是提前与节目组沟通好的,意在展现更私密、更深入的一面。
这也意味着,这一期,他们五个人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以某种微妙而紧张的平衡状态聚集在一起了。
徐宴礼带着李兀,去的是他老家。
他的父母早已过世,合葬在故乡一个安静朴素的小镇上。
徐宴礼大概在七岁之前,是跟着外公在这个弥漫着青石板路和潮湿空气的小镇里长大的。记忆里是夏日的蝉鸣和外公粗糙温暖的手掌。
后来外公也去世了,他那对几乎没什么印象的父母才将他接去了大城市。再后来,如同命运的又一次捉弄,父母也相继离世,尚未成年的他,辗转之后,最终被送进了孤儿院。
那片埋葬着他至亲的墓地,也是他短暂童年记忆的终点。
李兀跟着徐宴礼一起回去了。
那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小镇,他们抵达的那天,天空飘着绵绵的细雨,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
节目组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住宿,徐宴礼外公的老屋早已破败不堪,无法住人,所以他们被安置在附近一户愿意接待的邻居家里。
这一片区域因为留存着一些颇有年头的古建筑,后来被划入了保护范围,进行了修缮,周围的民居也尽量维持着原貌,青石板路,斑驳的墙面,依稀还能看出旧日的风貌。
徐宴礼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大半都倾向李兀那边,自己的肩头很快洇湿了一小片。他带着李兀,走在被雨水洗刷得干净发亮的石板小路上,去看他童年住过的地方。
青砖垒砌的墙,覆盖着深色的瓦片,狭窄的巷子仅能容纳几人并肩而行,幽深而安静。
徐宴礼在一处略显开阔的巷口停下,指着角落里一个表面被磨得光滑的石墩,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轻:“以前,我外公是镇上的小学老师。”
“那个时候,放学后,我就坐在那里,趴着写作业。外公要求很严,每天都要检查我的功课,如果写得不好,或者错了太多,他就不会骂我,只是让我一遍遍地擦掉,重新写,直到全部做对为止。”
李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个在细雨中沉默的石墩,仿佛能看到一个安静的男孩,低着头,握着铅笔,在黄昏的光线里,一遍遍认真书写的侧影。
徐宴礼撑着伞,雨水顺着伞骨滑落,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声音平静地提起他的母亲?
说那曾是这个小镇上顶聪明的女孩,凭着一股狠劲埋头苦读,最终考去了繁华的联邦主区。
在那里,她遇到了他的父亲,两个同样怀揣着远大理想和坚定信念的年轻人,迅速被彼此吸引。
“他们有着相同的理想,” 徐宴礼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并且都愿意为了那个理想,付出自己的一切。”
“这一切里,当然……也包括我。”
那扇门太久没有人踏入了,门轴发出沉重而嘶哑的“吱呀”声,推开后,映入眼帘的是满院的荒芜,杂草疯长得几乎齐腰深,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下脚的缝隙。
院子是四四方方的格局,李兀目光扫过,甚至在不远处斑驳潮湿的墙面上,看到了一张残破的、颜色几乎褪尽的奖状边缘,昭示着这里曾经也有过鲜活的、充满希望的时光。
站在这样一片倾颓与过往交织的景象前,李兀似乎有些理解了,徐宴礼身上那种刻骨的温柔,以及温柔底下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薄凉,究竟是在怎样的土壤里,一点点滋生、缠绕,最终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们又去了镇子边缘的墓地。
徐宴礼带着李兀,找到了他外公长眠的地方。
徐宴礼的外公,曾经也是这个地方一个有名望的家族里的子弟。只是家族的衰败,往往如同被白蚁蛀空的大树,倒塌却只在某个瞬间。
徐宴礼他站在墓前,脸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唇线紧抿。
李兀沉默了片刻,轻声安慰道:“外公如果看到现在的你,一定会很欣慰的。”
徐宴礼:“这里……我之前一直都没有勇气回来。”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李兀,眼底情绪复杂,“谢谢你……愿意陪我回来这一趟,小兀。”
李兀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软了一下,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更缓:“明天……我们再去看看你爸爸妈妈吧。”
夜里,李兀躺在邻居家略显潮湿的床铺上,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正当他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出神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他起身打开门,徐宴礼站在门外,穿着一身黑色的纯棉家居服,整个人几乎要融进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徐宴礼的头发还有些微湿,软软地搭在额前。
“我……能进来吗?” 徐宴礼的声音很低。
李兀一时间有些怔住,他该怎么形容徐宴礼此刻看他的眼神呢?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此刻一错不错地、紧紧地盯着他,视线沉甸甸地落下来,里面清晰地掺杂着几抹挥之不去的低落,还有某种……亟待确认的东西。
李兀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徐宴礼走进来,他似乎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目光在房间里简单扫过,最后又落回李兀脸上,语气带着点试探:“这里的天气是有点潮润,你还适应吗?”
他没等李兀回答,又开口说:“我知道你应该在别人家里睡不着……现在这样,有点像我们当初被困在山里,不得已共处的那一晚。”
李兀被他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和某种深意的打量看得有些不自在,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上爬过,他微微偏开头:“你特意过来……应该不是只想跟我回忆往事的吧?”
徐宴礼站在房间中央,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在原地。他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目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等这几天……节目录完,小兀,你……以后还会愿意见我吗?”
原则上,他确实不会轻易再见自己的任何一任“前夫”。就像过去那几年一样,划清界限,互不打扰,是他一贯的处事方式。
平心而论,徐宴礼除了在“离婚”这件事上存了私心,拖着没有彻底办完手续之外,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将分寸把握得很好。
没有试图见面,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安静得几乎让他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
李兀扯了扯嘴角,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也许吧。谁说得准呢?而且,你之前那样……不是做得很好吗?”
徐宴礼没有接话,只是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是能穿透所有故作轻松的伪装,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内心的摇摆和不确定,甚至带着一种无声的、关于自身情感的溃败感。
“小兀,”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我有时候会觉得,这段时间能重新靠近你,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徐宴礼顿了顿,自嘲般地笑了笑:“我知道,在很多方面,我或许是多余的那个。我甚至不再年轻,精力或许也不如别人,甚至……可能也给不了你太多轻松愉快的情绪价值。”
“但我还是……忍不住参与了进来。”
李兀觉得徐宴礼到底是个在权力场里周旋过的人,说出的话总是这样,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绵密的针。
总之能很轻易就能刺中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升起一种悬在半空、无法落下、也无处着力的滞重痛感。
“就像现在,你跟着我回到这里,能看到的,也不过是几座荒草丛生的孤坟。”
徐宴礼甚至没有说出口的是,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自己也会成为这其中的一座。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默地对峙着,李兀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灰败,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火气,声音不由得抬高了些,带着质问:“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些吗?是年轻还是衰老,是能提供情绪价值,还是只能看到孤坟?”
“不是。” 徐宴礼几乎是立刻否认,他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将李兀紧紧抱进怀里,“我知道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在乎这些东西的人。”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要将人勒断,温热的身躯紧密地贴合上来,没有一丝缝隙。手掌用力地抚摸着李兀的后颈,仿佛恨不得通过这种方式,将怀里这个人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从此再不分离。
李兀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拥抱里传递出的、几乎要将徐宴礼淹没的恐慌和绝望。
他闭了闭眼:“徐宴礼,你给我搞清楚,当初是你选择放弃了我,不是我抛弃了你。”
“所以,不要在我面前,露出这副好像被全世界辜负了的可怜样子。”
李兀看着眼前这个紧紧抱着自己的男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徐宴礼就像一只生活在雪线之上的豹子。
以内敛的强悍和冷静作为生存的资本,却偏偏将那份唯一的、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和不那么游刃有余的温柔,毫无保留地,全部留给了一个特定的人。
李兀实在不习惯这种过于直白和煽情的氛围,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偏过头,试图挣脱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刻意的驱赶:“好了……太晚了,我要睡觉了。”
徐宴礼却没有松开,反而就着他挣扎的力道,顺势将他往床边带。
“我给你当垫子吧。不然在这种陌生环境里,你可能瞪着眼睛到天亮都睡不着。”
他的手臂依旧环着李兀的腰,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补充的理由听起来荒谬,却又奇异地戳中了李兀某根敏感的神经。
“这里潮气重,床品也是别人家用过的,怎么睡都不会舒服。”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李兀的耳廓,带着点微妙的暗示,“这里只有我……是你用过的,还算熟悉。”
我是你的。
这几个字无端让人觉得心头一紧。
李兀被他这诡异的类比弄得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他是真的有精神洁癖,尤其是对睡眠环境。
住高级酒店尚且能靠心理建设勉强接受,越是这种私人的、带着强烈他人生活痕迹的住处,他就越是难以忍受。
倒不是嫌弃,纯粹是心理上会觉得别扭,浑身不自在,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出抗议。
灯被徐宴礼伸手按灭了,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隐约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僵持了片刻,李兀最终还是妥协般地,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将半个身子的重量缓缓靠在了徐宴礼温暖结实的胸膛上。
徐宴礼的呼吸明显沉了几分,喉结在李兀无意识蹭过的指尖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小兀,别乱蹭。”
李兀的手还停留在他的脖颈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处骨骼的起伏和皮肤下奔流的温热血液。
他一条腿不甚安分地横跨在徐宴礼的腿上,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依靠着对方支撑,陷在那片温热里。
听到徐宴礼带着警告的声音,李兀非但没收敛,反而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贴着那线条利落的唇瓣,动作间流露出一点不足为外人所知的、近乎娇纵的霸道:“当好你的垫子就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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