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真那么在意就自己去看看。”小飞瞄一眼表,“严哥也该下班了,估计在码头等司机呢。”
“你以为我不想去啊。”游弋拿筷子猛戳碗里的米。
“他临走前特意叮嘱过我不准出门,不然把你留在家是干啥的……诶?”
话没说完,就见小飞哥闭上了眼:“哎呀我好困啊,眼睛睁不开了,什么都看不见。”
游弋:“???!!!”
他缓缓探出一颗头,瞅一眼厨房,没人,瞄一眼窗外,没人,拿手在小飞面前晃晃,没反应!
天时地利人和,拿上衣服开溜!
傍晚时分,天边火烧云正旺。
他穿着一身青绿色风衣在晚霞下飞奔,边跑边捋起长发,拿过叼在嘴里的发绳,随便在脑后挽成个胖蓬蓬的丸子。
但风太青睐他,硬是吹落细长的两缕,在他脸边飞扬跳舞。
游弋没去管,满脑子都是哥哥,三步并作两步箭一般冲下楼梯,银白的发丝舒展成各个弧度向天空飘去,露出他潮红的额头和亮晶晶的眼。
发丝印在天上变成云的胡须,云倒映在海中,缓缓地荡到梁宵严脚边。
他倚着身后的白栏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扣子从心窝一路开到最上面那颗,夕阳余晖为他打上一层性感朦胧的光晕。
他垂着眼和人讲电话,偶尔抬手赶走几只来讨食的海鸥。
海鸥高飞入天撞碎晚霞,又一个急转俯冲而下,整片北海湾仿若一大块蓝玻璃,被他脚下那条红黑色的海上自行车道一分为二。
刚结束工作不久,他在等司机时被老手们闹着灌了几杯酒。
这些人论岁数都能当他爸,是第一批靠本事和胆量与大海斗争的人。他们身上每一道皲裂的伤口,脸上每一道苍老的褶皱,都是海水和岁月杂糅的刻痕。梁宵严打心底里尊敬他们。
酒是水手自己酿的散白,入口柔滑但极易上头。
他停杯时已经晚了。
头脑发昏,微微有些晕眩。
水手们喝完酒,陆陆续续往家走,都是三五结伴互相搀扶。
当然,像他这样落单的也有。
那是家住的不远,在等家人来接的。
他旁边就有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胀着大红脸和他炫耀。
说家里老婆做了炝锅面,喝完酒吃上一碗最舒坦。说大孙子又得了小红花,专程拿来要给他戴上呢。说一会儿老婆和孙子就要来接他啦,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自己回去,怕他栽进海里。
梁宵严越听越烦躁,干脆戴上耳机假装接电话。
谁知那老头儿竟然醉醺醺地冲过来,拉住他指着前面雀跃道:“看啊梁先生,我老婆来啦!”
梁宵严抬眼,就见远处没有路灯的车道尽头,出现一束晃晃悠悠的手电光。
手电光后是一团小黑点。
小黑点越靠越近,越来越大,慢慢显出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形轮廓,吭哧吭哧地往他们这边赶。
饶是梁宵严醉得再厉害也看出不对。
“你老婆是长头发?”
老头笑呵呵的,已经陷在老婆孙子来接他回家的美梦中不可自拔,全然忘了身边站的是谁,非常骄傲地一撇嘴:“我老婆不是长头发难道你老婆是长头发?”
话音刚落,长头发的老婆冲到他们面前。
一个漂亮的漂移甩尾,车胎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
游弋长腿撑地,手握车把,早就被风吹散的白发张扬地向后飘去,露出一张比晚霞还明媚的笑脸,朝他“嘟灵嘟灵”按了两下喇叭。
“Daddy!我来接你回家!”
第18章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老头懵了,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还在想自己好好的老婆怎么变成个大小伙子了。
梁宵严则是恍惚。
记忆中,有家人来接他下班还是一年前的事。
倒是游弋先开口,“吴伯,你也在啊!”
他脸蛋红红地抓抓头发,刚才净顾着看哥了,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人,不然那声daddy不能喊得那么顺口,显得他多浪荡似的。
但这也不能赖他。
吴伯比他哥矮了将近四分之一,拍照近景都不能同框的,他能看见个蛋了。
“是小游啊。”吴伯揉揉自己的老花眼,“好久不见了,你长高了啊。”
这给游弋臊得,“我都二十三了,还长什么啊。”
“二十三还蹿一蹿呢!”
“哎呀蹿不了。”他兴奋地踮了两下脚,没忍住偷偷瞟向哥哥。
正巧,梁宵严的视线平移过来。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目光交汇又错开,错开又交汇。
游弋心窝甜得要命,又有点怕被骂不请自来。
下一秒,梁宵严朝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落在他后颈,掐住最敏感的那块骨头揉了一把,顺势将他揽到身边。
“是长高了。”
不咸不淡的四个字。
宽大的手掌移到他头顶比量了一下:“将近两公分。”
游弋一愣,整个人傻掉。
四周猛地静下去,只剩这短短几个字在他耳膜上烙出酸楚的疤痕。
心脏仿佛变成一块熟透的蜂巢,被哥哥轻轻一拧就流出淋漓的蜜浆。
“真的吗?”他声音发颤。
“我自己都没注意……”
老头笑道:“我就说吧,肯定高了!我上次见你你还背个小书包去上学呢,一晃都这么大了。”
“小孩儿长得都快。”梁宵严应道。
“你带出来的孩子品行肯定差不了,成绩怎么样?”
“也还好。”
“找工作了吗?还是就在你手底下干啊?”
“没在我这。”梁宵严淡笑着,“说是有自己的事要做。”
“害!”老头一摆手,“我儿子当时还不是这样,孩子大了,主意正着呢,不用管他!”
“主意是挺正,我也管不了。”
“哎管得了管得了!”游弋急吼吼地趴到哥哥肩上表忠心,还气哼哼地数落吴伯,“你管不了你儿子,可别带坏我哥!”
“没大没小。”梁宵严低斥。
大手顺着他后背滑下去拍了一巴掌:“站好。”
游弋瞬间立正,尾椎连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老老实实站到一边,绷着身子忍耐小腹里那一股炸开花的战栗。
吴伯的老婆孩子还没来,梁宵严怕他自己在这出事,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自始至终没提过他和游弋已经离婚了、分开了的事。
聊到一半发现身后安静得过头,扫过一眼,就见游弋躲在一边,双手握成拳,红晕从侧脸一路蔓延到耳朵根,两片红艳的唇一开一合地喘着粗气,分明是在强忍。
梁宵严嗓子里发出模糊的一声笑。
不过一年没做,就缺成这样。
馋得很,还管不住自己。
梁宵严看着他,瞳仁幽暗,仿佛深不见底的海面,同时还能和吴伯聊得有来有回,游刃有余。
游弋好不容易把那股邪火儿压下去,心虚地四外瞅瞅。
这一瞅,“啪!”和哥哥对上眼。
电流霎时从头滚到脚。
游弋知道自己完了。
过来。
梁宵严都不用做口型,他的眼神就是命令。
游弋拼命摇头,甚至想拔腿跑掉。
然后就看到他哥敛起眉心。
这是游弋最熟悉的表情,几乎每次犯错都要经过这一遭,意思是:别等我说第二遍。
他认命地走过去。
黄昏色调的海上车道,海鸥盘旋不去,攀谈声絮絮叨叨。
风吹过来,将他的发丝刮向梁宵严的脸,梁宵严抬手,把他的长发捋到耳后,头一低,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说:“你是小狗吗?喜欢在大街上发q。”
游弋羞愤欲死:“汪。”
五分钟后,吴伯的老婆孩子终于来了。
但游弋并没有得救。
因为吴伯老婆更是话家常的一员猛将。
眼看群聊人数从2到3,还有个小崽子叽叽喳喳地围着他们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