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 第2章

作者:Alvaros 标签: 甜宠 近代现代

汤问程回身看他,“要跟你说几遍你才记得住?上回出门奶奶跟你说的什么?”

顾宝宁冷哼了声,到底是仗着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小声抱怨:“人前不让叫,人后也不行?我知道,姐姐走了不该这么叫……”

虽然汤问程不在乎那些说白了是撒娇的称谓,可汤家的人听了不喜欢。

顾宝宁其实明白这些人已经轻纵他许多了,因为听起来总是那么不合时宜,也许还给汤问程平添了些晦气。

顾宝宁有个大六岁的姐姐,算起来和汤问程是同年出生的。两家勉强能算作好友,许过根本不算数的娃娃亲。

大人之间的玩笑话自然不必当真也没人当真,只有顾宝宁从小把汤家大少爷算作了“家里人”。

每每汤慕林带着儿子登门的时候,顾宝宁总是跑下楼喊一声哥哥。日子长了哥哥还是显得不够亲昵,总是鬼灵精地喊声姐夫要惹大人们发笑。

顾云真十七岁病得来势汹汹,像朵夏夜里被打落的花般香消玉殒。

顾宝宁还小,不明白亲人的离去会成为这世间的一把灰。

父亲强撑着精神从庭上下来后去了太平间只见到小儿子倔强的一颗脑袋,顾宝宁不让人动顾云真的尸体,说“姐姐只是睡着了”。

最后是汤问程把他抱走的,十七八岁的汤问程还有些少年气,眉眼间不笑总是让顾宝宁有一些害怕。

他手一伸让顾宝宁不要耽误正事,“过来,宝宁。”

于是还没抽条长高的人慢吞吞地磨过来,顺着手臂窝在他的肩胛处抽着鼻子说:“爸爸说姐姐以后要住在清平墓地,我怕忘了她,想再看一眼,行吗?哥哥。”

没见着,他躺在汤问程肩膀那儿流着眼泪睡着了。

汤问程也没打算叫醒他,不该再看,免得又是一场伤心散不去。

前尘往事,顾宝宁瞧了几眼汤问程的神色,心想也不能再提了,这看着就是心软了就是翻篇了,得见好就收。

于是搓了搓发热的掌心拢在汤问程的眉心,“知道了,以后不叫姐夫,叫……哥?虽然跟你论不上亲,跟汤家那些小辈一样这么叫,行吗?”

“总不能一声哥也不让叫吧,叫小汤总不合适,我又没在你手下打工,你也没养我……哎哎哎!”

还没说完,顾宝宁扑通一声跌进了温热的池子,也就是手被攥着不然得呛上那么几口。

浴缸湿滑,汤问程酒醒了般嵌着人不让动,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一来一回说些胡话,顾宝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岔开着腿抱怨人素质太差,“喝醉了来折腾我,存心的。”

“嗯。”

“好意思说呢……跟我还置气,你几岁我几岁?”

顾宝宁都有些气笑了,索性一屁股坐他腿上还故意使了些劲儿。

汤问程伸手抹掉他脸上不小心蹭到的泡沫,手一重又给弄眼睛里去了,这下是真的欲哭无泪,“别动,我看看。”

顶上的光晃眼,顾宝宁睁着眼睛酸涩难忍。他听汤问程循循善诱地吐露:

“论不上亲?你想想去年奶奶过寿旁边站的是谁?汤家的都不够格儿站她身边,就独独把你当亲孙子似的疼。你这句话被她听到准保她伤心。”

“晚上去了帕丽斯,你也不是不知道那帮老太太多能聊,以后还是你陪着去,吵得我头疼。”

顾宝宁睫毛颤颤巍巍的,小声恶狠狠地念了一句,“该!”

是这么咬着牙嗔怪的,却又想轻轻靠着,左右为难显得人别别扭扭,像艘不知道到底该靠在哪里的小船。

他长大了,不是可以躲在汤问程肩上的年纪了。

但汤问程为了堵他的嘴就这么勾了勾他的腰。顺势他就倒了上去,脸贴着胸口没有缝隙可以用狡辩来搪塞。

这种真空的距离里只有两颗心熨帖地靠在一起跳动,于是话自然也一字一字虔诚无比。

“真的知道错了,反正是延毕…又不是不给我发毕业证了是不是?念完书我给你白打工,给你端茶倒水做牛做马,你要是缺吉祥物我当吉祥物,缺替罪羊我第一个举手谁也别想跟我抢!”

“这羊你当得明白吗?别把我给搭进去了。”

顾宝宁抵着那块接近心脏的地方,就这么装疯卖傻“咩”了一声。

汤问程笑出声,看着他湿润明亮的眼睛像是抚过自己,顾宝宁说得情真意切:“我看不得你累,心里难受。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懂事点聪明点,能帮上你一点就好了,真心话,真的不能再真。”

顾宝宁没说假话,汤问程这几年脾气越来越大了,哄不好,多半是公司里给逼疯的。

汤家那个公司他去过,里面的人一到中午就吃菜叶子白人饭,为了那些冗长的会议上不晕碳饭都不吃,能有什么正常人?

“不求你帮什么忙,顾宝宁你给我……”安静点?消停点?懂事点?都不对,宝宁是人又不是狗。

欲言又止,汤问程在间隙里反思了自己:顾宝宁一身的臭毛病都是自己惯出来的。这是奶奶今天在饭桌上说出来的玩笑话。

他捂着顾宝宁的眼睛问好点了没,因为那张脸太小,巴掌横亘在眼睛和嘴唇间,只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分一秒过去,那双眼睛再也不红了,也许是浴缸像柔软的温床,也许是神经紧绷了太久,总之顾宝宁脑袋一沉搁在肩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汤问程从水中把他抱了起来:是大大的进步了,这种日子至少没嚎着嗓子哭。

他在酒后来了梧桐路,因为今天是顾云真的祭日。

伤人心的事情顾宝宁总是会选择性遗忘,汤问程等着他发来消息,闹上一闹,可直到入夜还是没什么动静,也许宝宁忘不了顾云真去世前要吃的东西,却忘记姐姐走在了哪一天。

不记得也好,汤问程把人擦干又放去了床上。

陷进床中的人睡得香,只露出半张脸,汤问程原本设想的小题大做今夜都没有发生。

关了人足足十天他以为宝宁至少要发点脾气,许多年前肩膀上滚烫的眼泪刻在了皮肤,流进了血管。

他总有可以诉说的委屈,也总有让人心软的理由。汤问程听奶奶说过,那叫“纯真”。

只有带着孩子气把自己当家里人才会这么一次又一次犯了错还胡搅蛮缠。

原来这种不讲道理的纯真会消失吗?

那就消失吧,毕竟幼时顾宝宁一哭,扑扑簌簌的眼泪不停地掉,实在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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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erry

醒过来的时候不算太晚,顾宝宁手一伸,摸到身边竟然有人吓了一大跳,一声[卧槽]在嘴边又咽了下去。

汤问程留在梧桐路从来都不和自己睡一块儿的,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耸着的脑袋乱糟糟,汤问程曲起手指让他不要发出声音,另一只手还在打电话。“左右我说了不算,没道理让我再多跑一趟,按你们的来。”

语气寻常,顾宝宁分辩着他在和谁打电话?

汤问程又指了指边上的托盘,一早上张全又跑了趟罗寿斋,昨晚那些一口没吃才捎了些新鲜的回来。

顾宝宁咧嘴笑了笑,问他是不是在和汤叔叔打电话?

汤问程点头,电话中的语气不太好,他老子问多跑一趟是难为他了还是怎么了,“在哪儿呢?你先回来商量商量。”

汤问程起身掀开被子先倒了杯白水递给顾宝宁,然后对着电话随意交代,“昨儿我睡在梧桐路,过来要些时间。”

睡袍敞开着,肌肉线条赏心悦目,顾宝宁眯着眼瞧了会儿替他把腰带系好,凑在他手边对着电话里的人喊了一声:“早,叔叔~”

汤慕林听见电话那头一声清脆的早安,一声叔简直亲热得像亲爹,汤慕林虽然有些不快汤问程紧要关头不在身边,但梧桐路不是别的地方,顾宝宁也不是什么别的人。

“宝宁放假回来了?”

汤问程点桌子上的东西让他先吃点儿,饿着了容易消化不良,一顿饭得先从粥喝起。

顾宝宁把勺子递给他示意他喂,一副要么快点挂电话要么别废话的样子,汤问程没辙总不能抽个巴掌上去,还要对着老汤扯谎:“嗯,他回来几天就病了几天,索性没出门,怕过了病气给一桌子老太反倒成了坏事。”

汤问程喂得仔细,喝粥的人也不敷衍,一大碗拉着家常也就快这么喝完了。

顾宝宁轻轻嗓子发号施令让他把电话给自己,汤问程不给,毕竟顾宝宁要是和汤家的人聊起来没完没了,能从老头老太的前门楼子扯到张全的胯骨轴子。

横竖不谈自己的事。

顾宝宁笑眯眯地捂着才暖了的胃伸个懒腰,大声嚷嚷了几句:“好多了的,浑身不疼了也不难受了,叔叔找你一定是有急事,姐夫…哥,你赶紧回去要紧,小毛小病的你耽搁在我这儿有什么意思。”

汤慕林一听乐得很,对着汤问程问了声,“你把电话给宝宁,瞧瞧懂事的,这出去上了个学就是不一样,不比小时候了。”

汤问程笑了一声就把电话给挂了,一转头顾宝宁可怜兮兮的样子,“你等会儿走,又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唇红齿白,阳光下近似透明的脸和心脏,顾宝宁拿着筷子夹菜递过来要献殷勤,汤问程看他一副要耍滑头的样子警告他,“说什么都没用,给我滚回去念毕业。”

“我这一句都没说呢长官。”

虾饺,汤问程就着筷子一口咽进了嘴。

顾宝宁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没有鬼点子,没有小算盘,晶莹剔透心里只有小汤总,就预备着以后为你冲锋陷阵了。”

空气里沉默了几秒,汤问程嘴角那儿压着点儿命令他少说话。

梧桐路大好的太阳,吃饭的人伸手看自己的手指甲来回比划,说话也拖着长长的尾音,“长了……得剪,免得给你按头的时候戳着你了,要不我一边吃你一边给我剪呗,咱们节约时间。”

“以后喘气也让我替你喘得了?”

顾宝宁不同意,自有一套自己的说辞。“这得多累着你,自己哥还得自己心疼,喘气这么麻烦的事儿我自己来。”

适者生存,如果这是苦海,顾宝宁也能造出一个西天极乐。

张全等在外头有些时候了,车子熄火之后他打算进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吩咐,横竖顾宝宁今天该放风了,勤快些讨宝宁少爷一点好。

先是敲了门没人答应,又鬼鬼祟祟凑在门上听动静,顾宝宁跟小孩儿似的有时候喜欢耍无赖,可今天没什么声儿?

他轻手轻脚进门影子滑在墙边,等看清了之后张全赶紧捂着眼睛摸着后头的门锁要逃。

——“躲墙边儿干嘛呢?”

指缝里汤问程半蹲在地上,张全支支吾吾好半天惊觉:原来不是跪着,嘿,魔怔了,怎么会以为老板跪着呢?

顾宝宁在阳光碎隙里挥挥手,“Morning啊张全,来吃点儿?”

张全赶紧走过去收拾桌子,桌子上剩了些菜,平时不见得会剩这么多,多插了一句嘴问:“说罗寿斋换了菜单之后老三样味道也不一样了,宝宁少爷觉得呢?”

一边问一边瞅,瞅得不是顾宝宁,是汤问程:原来老板在给人修指甲,宝宁一双手细细长长,猫爪子似的剪完之后圆圆润润挠不了人。

顾宝宁下巴抬了抬跟他开玩笑,“味道没变,就是你小汤总被我气饱了,只能给我剪爪子泄愤。”

张全哈哈哈笑,被汤问程看了一眼后干巴巴地搓搓手,“要不我去切点水果?”

汤问程听了站起身,“不然我切?你们俩坐着聊?”

老板这话阴阳怪气不对劲,张全心里一个咯噔想起昨夜里厨房来回转的身影,顾宝宁给自己切了个果盘,他在汤家就没做过这种事!

顾宝宁对着张全手一摊,“不关我的事,我可什么都没说。”

手指上那么老大一个创可贴!难道老板心里不是滋味儿了?

张全装傻哎呀了半天,“这是怎么了?哎呀,这这这…去医院看看?要是感染了这可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