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 第37章

作者:Alvaros 标签: 甜宠 近代现代

可他自己浑然不觉。

汤问程对着周淳的黑白照片说再见,他要把顾宝宁带走,人和心都是。

不会停留,他要给宝宁新的生活,新的希望。

顾宝宁被他牵着手离开,擦肩而过的人怀中也抱着一束花。

一身工地打扮,走过的脚步还带着泥,顾宝宁沿着那些脚印回头看了一眼,其实有点想叫住他让他至少擦擦脚底的泥。

不过那个人像在找谁,最后站在了周淳的墓前,放下花,拜了拜。

汤问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顾宝宁比他抢先一步认出来,原地怔了几秒后整个人像喷发的火山,几乎瞬间把自己燃了个遍。

凌厉的风声,顾宝宁没有任何思考冲过去把他整个人直接踹翻在地。

地上那张脸惊愕地望着他,顾宝宁没认错,对方也在瞬间认出了自己,刚想说话就被顾宝宁的拳头砸得整个人佝偻起来。

“你还敢来看我妈!操,我今天特么不弄死你我不叫顾宝宁!”

双眼里充斥着血液的回流,他下了狠手随后被汤问程拦着腰拖了起来,试了好几下才勉强把人分开,失控的顾宝宁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你别拦着我!!松手!!你特么拦着我我连你一块儿揍!”

汤问程用力拽他,强硬地掰着他的脸让他不要分心,“看着我,宁宁。”

“看着我,对,只看着我。”

“深呼吸。”

呼哧呼哧的顾宝宁剧烈起伏的胸腔,渐渐坍塌。

烈日当头,却不是那年的太阳了。

周淳下葬的时候是一个大晴天,顾宝宁因为三天没有吃东西,晕在了这里。

其实他以为醒过来之后,身边会有妈妈和姐姐了。

不一样的烈日,怎么可能在多年后还是如此凌迟他?

他不想再记起周淳死掉的任何一个瞬间,闭上眼睛有些绝望地央求汤问程,“让他走,永远不要再来这里。”

汤问程抱着人拍了拍,“好。”

天空有机翼掠过,轰鸣声消散在清平墓地,翕动的睫毛间顾宝宁捕捉到了那条长长的飞机云,和当年竟如出一辙。

那时候汤问程已经很高了,可自己还没有。

他记得自己仰着头,眼睛炙热到融化,可他怕妈妈的亡灵触及到自己的眼泪,化成一场雨。

空中长长的白色痕迹……如果飞得够快的话,可以回到过去吗?

那样他就不会徒劳地等待第二架注定不会来的飞机,徒留思念,太久太久。

第46章

那桩让顾丰荣一战成名的集体诉讼案是一切的源头。

一场举世瞩目的官司需要耗费的时间单位并不是月,而是年,在那些年与年之间,顾宝宁送走了姐姐,成为了周淳唯一的小孩。

不过周淳并不是太过沉浸于悲伤的女人,顾宝宁很少看见她的眼泪。

如果需要怀念顾云真,母亲通常会一个人坐在女儿的房间中,随手翻翻她的课本,她的衣柜。

那些书本和衣服摆放得杂乱无章,像是一直有人生活在这个房间。

这大概是她缅怀的方式,用维持现状来纪念缺口。

集体诉讼案的原告是一群欠薪已久的农民工,含着血泪甚至有人为了讨薪付出生命。

顾丰荣在接下这个案子之前没有想过它将来会成为西塘的话题,案子挖着挖着……就像水下的泥坑,浑浊、污秽,带出了更多令人愤恨的焦点话题。

紧随其后则是有更多的受害者来寻找顾丰荣,他们的共同特点也许是贫穷与绝望。

唐志强是其中之一,在丰荣事务所外盘旋已久。

他常穿着一身褪色了的劳保工服,丰荣事务所的前台接待过一次,记下了他的手机号码,基本信息,咨询事项。

之后这是一粒落进海中的沙子,因为他能支付的律师费是口袋中用橡皮筋捆扎起来的六千五百块,不及顾丰荣西服上的一对袖扣。

顾宝宁见过唐志强很多次,在丰荣楼下的花坛边上。

他坐在那里吃自己带的青椒肉丝饭,顾宝宁从楼上偷看他:

每天的午休时间唐志强都在楼下守株待兔,也许顾丰荣会经过这里。

那样的话他会立马放下手中的饭盒,拿出那一沓已经皱了的案情陈述说出自己的恳求。

很可惜,他一次都没见到过顾丰荣。

顾宝宁趴在那儿看他,青椒肉丝饭有那么好吃?他已经连吃了七天。

因为吃饭的速度太快,他从脖子根儿涨红到整个脑袋,站起来直跺脚,直到面前一瓶水递过来:顾宝宁知道他被噎住了。

他那时候十三岁,因为顾云真的离世像变了个人,没有那么爱说话了。

他让唐志强回去吧,坐在楼下其实妨碍了事务所的形象,总是有点不太好看。

唐志强的那一沓厚厚资料转而到了顾宝宁手里,他上课的时候翻看了一遍赫然惊觉,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要做什么。

——他要替他二十七岁的儿子翻案。

故意杀人罪,刑期已经服至第七年。

顾宝宁晚上把这份资料放在了饭桌上。

显然,顾丰荣是耐心十足的父亲,也是精打细算的律师。

功成名就,他不想再处在话题中心,唐志强的案子很有挑战性,可他没有任何精力也没有必要。

周淳和他讨论这个案子的可行性,她是聪慧的贤内助,久而久之自然耳濡目染,可以和顾大律师争辩上几个来回。

顾丰荣大笑,说她应该去法考。

争辩完之后,他们会旁若无人地在餐桌上亲吻,充满爱意的那种脸颊啵啵。

周淳会得意地笑笑,“我去法考,你地位不保。是不是宁宁?”

顾宝宁和她击掌,看她发自内心的笑。

第二天他们去给顾丰荣送饭,下了一场大雨,唐志强穿了件橙黄色雨披一动不动,像个安全警示锥。

周淳把保温盒给顾宝宁,选择走过去和唐志强说几句话,留给他一把伞。她没有规劝,只是对那卷案宗有些疑问。

唐志强在丰荣的屋檐下解答了她的疑问,而顾宝宁则站在一边观察他是否在撒谎。

七年前的故意杀人案,当时他儿子还在念大学。

“我们村唯一一个大学生,出了这件事之后我一直在外面打工没有再回去过。不是我丢脸,是我要带他一起回去。我自己生的娃我晓得,他不是那样的人。他说他没做过,我信他。”

那天在丰荣,顾宝宁塞着耳机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办公室里都是家人。

顾丰荣和小姑在吃周淳带去的爱心便当,韩嘉树坐在沙发另一头听他们聊这桩案子。

顾君兰说这案子有点意思,顾丰荣给她盛汤,“打什么思路?”

她的手指一点,那些证物。

韩嘉树晃过去插了嘴,“三次审讯最后才抓捕,大量口供……他们的物证一定不够强硬。”

顾丰荣脸上是欣慰的神色。

不过很可惜,回到事件的起点,但凡有点希望也就不会投告七年无门,无人敢接。

这种翻案是和权力部门叫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被上面压下来,不如明哲保身不要触碰。

顾君兰叫了几声顾宝宁,“宁宁?来吃点?”

他拿下耳机说不饿,可是小姑很坚持要他喝一碗汤,他走过去听母亲站在窗边感叹:雨终于停了。

唐志强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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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全跑进清平墓地后,地上躺着个人。

他从背后看过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老板好像和人起了冲突,动了手。

汤问程身侧的拳头彰示着刚才的暴力,指关节剐蹭到了那身粗糙工服上的拉链纽扣,全破了。

这世界上没有人值得他动手,不需要,可他要亲自替顾宝宁做些事,这些拳头不挥出去今晚宝宁是睡不着的。

顾宝宁站在一边,冷漠,游离在外,没有说过一声停。

地上的人血糊了一脸,汤问程认为差不多了才起身。

他张开手掌,唐志强的脸恐怕比自己的手更难看些,张全捡起地上老板的外套,听吩咐说把地上这个人送去医院。

“带现金了?”汤问程这么问。

张全连忙掏出皮夹,平常出门几乎用不到,都是替老板刷卡,现金备用的只有几千块。

他递给汤问程,“就这些,不然我去取。”

汤问程说不用,他的眼神如俯视蝼蚁,冰凉。那些纸钞捏在他指尖,随后尽数往地上撒了。

顾宝宁蹲下身捡起一张递给唐志强,地上的人擦了擦鼻子里不断冒出来的血,听顾宝宁自我介绍,“我是周淳和顾丰荣的儿子,顾宝宁,你应该还记得我。”

“唐志强,你儿子成家了吗?”

地上的人不知是笑还是哭,点点头,很欣慰。

唐志强的儿子,唐佟,牢狱之灾结束在第八年,除此之外获得了当地有关部门的一笔巨额赔偿。

顾宝宁看着他的皱纹,血液蜿蜒像当年的眼泪。

“你听好了唐志强,既然顾丰荣能替你儿子翻案,那我也能再把他弄进去坐一辈子牢。”

他唇一抿,“别再让我在这里看到你,滚吧。”

唐志强花了很久的时间站起来,滑了两三次。

他不需要那位司机开着豪车送他去医院,他的儿子在不远处看着他。

唐佟岁数不小了,穿得比父亲干净整洁。他远远走过来要搀扶一把父亲,没有愤怒亦没有告白,对着周淳以及顾丰荣的墓碑鞠上一躬。

顾宝宁冷冷看着他,心想: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