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 第48章

作者:Alvaros 标签: 甜宠 近代现代

他说话时喉结紧张地滚动,仿佛每个字都需要经过再三斟酌。

顾宝宁连肘击都懒得施舍,只是叹息着将床边那张过分靠近的脸缓缓推开。

“你这是心理变态还是对我一见钟情?”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咱们能有点正常人的距离吗?”

李果没说话,他打了热水进来,将毛巾拧干后递给坐在床沿的人,那条毛巾蓝白相间,非常质朴的款式。

李果看顾宝宁非常防备的眼神补充了句:“这是新的。”

顾宝宁慢条斯理地擦脸,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他将李果这种行为自动归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总不能在等我给你小费?我平常身上不带现金。”

李果摇头,做事倒是很麻利,一个人忙出忙进的还能偷偷捎进来两个肉包子,那包子在他青筋微显的手里显得格外饱满。顾宝宁就像坐在花果山,接受供奉,眼神扫到那两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之后嘴唇微张,“我不吃肉的。”

李果很瘦,顾宝宁可以看见他手臂上淡淡的青色血管,衬得包子皮都黄了,他还是那样咧嘴笑了笑,“挑食不好。”

顾宝宁懒得和他周旋了,瘆得慌,不知道他精神是不是有问题,起来收拾东西就想走。

李果却像条认主的流浪狗亦步亦趋,最后终于支支吾吾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是信访派过来调查的吗?”

信访?

顾宝宁不明白,他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对着李果勾勾手指,让他仔细听好。

“我是一个爸妈死光了的富二代,和我巨有钱的老公起了点法务纠纷所以离家出走了,他的司机小张半道上开着宾利把我扔在这里……说要让我吃些真正的苦。”

顾宝宁眯眯笑,“变形计,懂吗?”

李果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他后退了两步,离顾宝宁远远的,“所以你不是信访办的……”

“你们这儿有什么冤情呢还需要信访办来一趟?” 顾宝宁突然伸手要那个被冷落许久的包子,饿了。他细致地撕开包子皮,将里头的肉馅完整地剥出来扔掉。

他不吃里头的肉,只吃皮,李果眼睁睁看他把一大块肉给扔了,蹙着眉头想他刚才那番话,接着仔细观察顾宝宁的五官面容,身体四肢,不像有病的样子。

可为什么说胡话呢?

顾宝宁闭着眼睛还在想早茶,想汤晓茹如果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非得流出眼泪不可……

奶奶,他想她了,可自从和汤问程戳破了这层纸之后,顾宝宁却鲜少见她:他觉得真正对不起的人是汤晓茹。

周淳死的时候顾宝宁生了一场大病,人像是不行了。

汤晓茹去顾家看望他,在他枕头边上放了一枚平安符,稀奇,他竟好了。

来年春天,顾宝宁陪汤晓茹去还愿,汤晓茹虔诚地跪在那里叩首,念念有词。

不能多想,他心里难受。他伸手问李果要纸巾,一副少爷做派。

李果小心翼翼询问:“你小时候发过烧吗?”八成脑子有问题。

顾宝宁擦擦嘴,没地方扔攥在手心里,总不好再还给李果,他斜着眼眉没有什么耐心,“废话,你小时候没发过烧?!”

李果长长叹气,那声叹息里裹着显而易见的失望——巴结错人了。

吃完早饭后顾宝宁跟着李果去了流水线,李果不知道他是谁塞进来的,百梦工厂没有外人。“你是村长亲戚吗?你爸妈叫什么名字?”

这里多数人都知根知底,百梦工厂从前建在环中心中下游的一块沿河村镇边上,那里叫百梦村。

顾宝宁不像来打工倒像是来巡查,手指在覆着薄灰的机器上划过一道痕迹。他明白了,这流水线……从上到下全是自家人?

“门口那耳背老头也是你们村里的?”

李果笑了,“是,邹老头,他是邮局站里的,认字儿。”

顾宝宁抿着嘴角,光人认字不认人呐?

“你爸妈呢?听起来你们村在厂里打工还是世袭的。”顾宝宁转身,突然逼近一步。

李果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后退,后腰撞上冰冷的机器:“我爸没了,前几年跟厂里的车出远门,高速上大雾出了事故。我妈原先是厂里会计,生了场大病现在在疗养院里躺着。”

顾宝宁哦了一声,没给什么关怀,生老病死是常有的事,周桂芬的老伴儿也是将死之人。

顾宝宁见惯了,从不在心中升起什么怜惜之心,他甚至挺嫉妒善始善终的骨肉之情,久病床前,顾宝宁没这个机会削一个苹果递过去。

李果补充了一下情况,“她不太好,估计也就是这两三个月的事情,所以我每天得提前下班过去陪她说说话,免得她找我。”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看着地面,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台词。

不扣工资,顾宝宁觉得不错,要不是这厂实在效益差,他都想介绍乔南来这儿打工了:一日三餐免费,不打卡,听说还有什么免费医疗政策?

他给汤问程发送实时消息:早上吃了大包子,油得很。

汤问程手边的屏幕闪了闪,眼睛往那儿瞄了眼,又继续听着预算会议。

——开会呢?你就算在白宫开会也得回我,摆什么架子?你忙我不忙?

——李果果带我转了一圈,没有适合我的岗位,他问我擅长什么,我说我擅长辩论。

——他说我适合当厂长,你说大傻子这是不是在阴阳我?

——这个坏果,早上还蹲我床边偷看我

嗡嗡的震个不停,汤问程拿着手机在桌底下回:

——偷看你,很正常

汤问程喜欢看他睡觉,他还记得顾宝宁小时候的侧脸像那种卡通人物,脸颊圆圆,鼻梁顺下来就是鼻头,唇峰。

看不腻。

汤问程想他了。

同时那个叫李果果的大傻子,竟然从自己的人生中偷走了一夜顾宝宁?

这么平凡的人,可以看到宝宁睁开眼睛,这件事越想越离奇,越应该叫停。

他打算让张全下午再跑一趟城际高速,把人接回来。

顾宝宁蹲在角落里拿根棍子玩蚂蚁,直接一个电话过去,管他在不在开会呢照打不误。

汤问程只能中断一小下走出会议室,“不回来?”

顾宝宁吸着鼻子,“嗯,再待两天,大傻子怎么就以为我信访办的?这里头可能有点事,不过我估摸着闹不出什么花来,这群人看着比蚂蚁还好摁……”

他顿了顿,“等我心里踏实了我就走,也不是因为你留在这,就跟我们模拟庭审一个道理,哪怕这官司百分百胜率,我得把背景调查清楚。”

汤问程轻笑了一声,行,还真能吃苦了,“觉得好玩?”

顾宝宁语焉不详,“嗯,还行。”

“还行就想想你的律师事务所要叫什么名字,宝宝大律师。”

顾宝宁放他回去开会了,白宫不需要他,汤利需要。

他蹲在角落里对着手机亲亲,忽然见到了好些人穿着一样的工服走进来,带头的那个他看过照片,是这里的厂长,王兴福,听说是老好人一个,特别和蔼。

顾宝宁把手机塞进裤兜里,冷不丁站起来吓了王兴福一跳。

“厂长好,我等着跟您报道呢!”

王兴福没认出来他是哪位,一听姓顾赶紧和他握了握手:上面塞来的,听说是哪家的小霸王闯了祸,家里要给他点教训找个什么穷乡僻壤丢进去,不过到底是少爷,最后挑挑拣拣选了个西塘边上的厂里打打工拉倒。

王兴福请他去喝杯茶,顾宝宁摆摆手说算了,不喝,“等着干活呢,不然您给我介绍介绍大家伙儿?”

每个地方都有一套权力中心,要撬开的嘴并不一定是老大的嘴,他得摸清楚草台班子都是谁说了算,不过王兴福抱歉呐,“明儿我跟你仔细说说?”

他们风尘仆仆赶回来,看来还有未完的事情。

这个被李果称为“叔”的厂长,对李果招手的姿态像个召唤自家孩子的长辈。

他带了李果爱吃的那种麦芽糖回来。

李果随手给了顾宝宁,“你带回宿舍吃,我去叔办公室坐一会儿。”

顾宝宁翻个白眼接过来,这撑腰的回来了,李果摇身一变果然不一样了?还敢使唤他。

顾宝宁无功而返,晃晃悠悠嘴里叼着麦芽糖没回去,绕着整个百梦工厂走了一圈。

看门老头在门口听京剧,咿咿呀呀的,顾宝宁晃过去请他吃麦芽糖,老大爷不领情,兴许是粘牙。

顾宝宁趴在窗台那儿伸个耳朵和他一块儿听,“大爷,问你件事,”

——嗞啦一声,小窗户合上了。

老头嘴够紧的。

不过顾宝宁转身前听见老头交代了声,“给李果剩点,别吃完了。”

“成。”顾宝宁想这个李果果可能是团宠,那就还是从他身上套近乎。

他拍拍手剩了半袋麦芽糖,百梦工厂侧边儿有条小路可以直接回宿舍,他猫着腰一路捏着鼻子走,臭得要命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尿骚味。

他小心避开碎石,却在某个瞬间捕捉到压抑的闷哼。后退,侧耳,再靠近——

直起腰是一扇脏得要命的窗户,看不清楚里头是什么房间,顾宝宁舍不得用袖子擦,这工服一人只有一套,他只能哈口气用一个食指尖儿戳了个圆点,眼睛凑上去他瞧见了王兴福。

原来是王兴福的办公室。

刚才那一伙人全在,王兴福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张小方桌边上喝茶。

李果也在,没站着,也没坐着。

顾宝宁眼睛往下那么一瞥,看见他躺在地上,那张不怎么聪明的脸,全是血。

血可能是从头上流下来的,李果身边有人手里抄了家伙,一根木质的拖把柄。也许是不解气,那人还要踹上一脚再一脚,嘴里骂个不停。

王兴福用力把杯子一掷,“行了!”空气才凝结成喘息。

喘息声,不是李果。

也许是自己胸腔里的血液回流,顾宝宁把那袋子麦芽糖揣兜里,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选了块趁手的砖头,拿在手里掂了掂。

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窗内的血腥气仿佛已经穿透玻璃,与巷子里的尿骚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望着天,想谭思礼给他上的第一课,滨城夏季高温常有飓风,外地人不习惯那里的气候是常有之事,教授在课堂上说:

既来之,则安之。

第5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