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宇宙真美啊我操
文萧眼皮像被头顶沉重的乌云压着,直往下塌,不过他还是打算去孤儿院一趟,看看何维的弟弟妹妹,他撑起精神到超市去采购了一些零食。
文萧不常吃零食,对小孩子爱吃的东西知之甚少。
好在零食区蹲着一个小姑娘,脑袋后用红绳带扎着两个羊角辫,往天上冲,雪白的脸颊,长长的睫毛,亮亮的眼睛,看起来十分精神。
她蹲货架前,恰好在文萧脚旁,像种下来的一朵蘑菇。
文萧想或许这是小孩爱吃的零食,便也跟着慢慢在她身旁蹲下。他骨架十分小,蹲下去抱膝缩成一团,仿佛一朵只是比她大不了多少的蘑菇。
小女孩抿着红彤彤的嘴唇,圆眼睛盯着货架上同一品牌,两个不同的口味,一眨不眨地,十分纠结的模样。
文萧伸出手,他的皮肤很白,骨骼明显,手背的肌肤下清晰地蜿蜒着青紫色的细小血管,他指着葡萄味的那一边:“我觉得这个会很好吃。”
“是呀!”小女孩喳喳地认可他,转过头看清文萧的脸,小手掩了下嘴巴,不淑女地惊呼:“哎呀,你好好睇呀。”
文萧一愣,很快抿唇笑道:“多谢你呀,你也不差。”
小女孩小小“哼”一声表示赞同,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货架上,很快说:“可是哈密瓜也很好吃的。”
“唔……”文萧跟着看过去,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
他们一起在货架前陷入沉思。
一直到小女孩的家长过来,轻声开口叫了她一下:“珍珠。”
两张眉头紧皱的脸齐刷刷转过来看着他。
女孩的家长似乎愣了下,目光很快地看了眼女孩身后的文萧,而后快步走来,把插在口袋里的一只手抽出来,放在小女孩面前,有点无奈地抱怨:“你怎么总乱跑,我都找不到你了。你丢了又很麻烦,崔时序会骂死我。”
“那他很凶哦。”小女孩蹬蹬从地上拔地而起,肉而短的手指蛮横地一把抓住年轻男人有些细的两根手指。
文萧莫名觉得崔时序这个名字很熟悉,蹲在地上想了一段时间,小女孩却转过头,从他面前的货架拿了一支葡萄味的糖果,又把哈密瓜味的塞进文萧掌心。
文萧愣了下,抬头眨了眨好看的眼睛,呆呆看着她。
小女孩像做出重大决定,深吸一口气:“靓仔,你先吃哈密瓜吧!下次换我再吃。”
文萧垂眼看了下掌心里淡绿色包装的糖果,又抬起头对她点了下头,互换一个承诺:“好的。”
短短半天内,他竟然就做出两个郑重许诺。文萧又觉得老头儿说的可能没错。
小女孩牵着年轻男人的手,摇摇晃晃地转身走。
文萧听到他们不时的讨论,无一不围绕着有关“崔时序简直十恶不赦”的话题,他听得浅声笑了笑,却忽然想起了怪不得崔时序这个名字十分耳熟。
港岛一位扬名海内外的心外科名医便叫这个名字。
温成林心脏出现问题时,便是温兆谦把崔时序引荐给他,帮助温成林成功做了两次十分惊险的高精度心脏手术,那之后温成林对温兆谦的态度急转直上。
一想到温兆谦,文萧的脑袋便生理性疼起来。有一种情感胶着在心脏与喉管的位置,好像堵住某个通道,把隐秘的涩痛严严实实地压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不算难以忍受,只是多少给人带来困扰。
他的身体抗拒再想起从前的事情,文萧便不再想了。
好像只要不想,身体就不会痛,身体不疼,他就还是可以当做一切都已经重头来过。
握着糖果的手指动了动,文萧慢慢站起身,又分别从货架上拿了一些包装鲜艳的零食,希望它们是好吃的。
结账时花了一笔对目前的文萧来说可以称为“巨款”的金额,他看了眼余额,又安静地收回手机。
何维生长的孤儿院不在这座城市内部,在边陲地带苟延残喘。
文萧有些吃力地拎着四袋零食与水果,在大巴与班车间来回倒过三次,太阳即将落下去的时候来到了这座名为“爱心家园”的私办孤儿院。
在早年的时候,这座城市一位发家富豪出资创立了“爱心家园”,只是随着时间衰竭,富豪离世后孤儿院几经转手,流转到现在的院长手上已经没有很多孩子了。
孤儿院也变成接纳病患儿与弃儿的地方,只需要支付一笔不算昂贵的弃养费,便可以把一个孩子随意地舍弃在这里。
把他们存在的事实隐藏起来,好像吃饭与喝水一样的简单。
文萧站在孤儿院破旧斑驳的铁门外望进去,眼眶涌出温热的液体,他顿了几秒,把袋子放在地上,抬手去摸了下脸颊,察觉是泪。
他是没有很多感情的,文萧想。
难道是何维在流泪吗?
作者有话说:
评……评论(可怜地伸手)
第23章
孤儿院大门上挂了把锁,不过质量不好,很轻易就被破开。
文萧捏着断成两截的锁,手顿了顿,慢吞吞地把锁放到角落去,掩耳盗铃地伸手合了下裂开的地方,假装它还是一个完好无损的锁头。
他摸了摸鼻尖,在内心强调许多次,也不知道是要给谁证明,只是他绝对不是故意把它弄坏。
文萧冷淡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努力忘记那个被弄坏的锁,提上袋子重新走了进去。
通向爱心家园小屋的路上已经乱草芜杂,其实一眼就看得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类生活的痕迹。
不过文萧没有立刻放弃,而是提着四袋很重的塑料袋,一路朝内走去。
他也可以把东西放在门口,只是文萧想如果这里还有小孩在,看到零食或许会开心,所以就一直把它们提在了手上。
小孩的开心是很容易就能获得的,与大人不同。
老旧的地板上沉着一层薄薄的白灰,在他脚步间带起的微风中忽而震动着飘浮上去。
有几处玻璃窗碎了,夕阳的余晖发红,从那些蛛纹中烫进来,灰尘在这样的橘红色的光线中毫无遮掩地纤毫毕现。一切都沾上灰尘,在光照中一切也都看起来有一层毛绒绒的光圈。
文萧迈着很慢的步子穿过一道房门,脚步慢慢停下,光线落在他脚尖前一点的位置,没有罩在文萧身上,但他与这样的场景是同样柔软的。
文萧在房门口把手里的袋子放下来,鬼使神差地朝某个里侧的床位走去。
心脏跳得很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快,这让他不舒适地把手放在胸口前,轻轻按压了一下。
他的视线中很快出现墙壁与床头上用笔尖或什么尖锐物体刻出的名字,床的主人叫何维。
何维走后这里或许又住了新的小孩,床具换成了小女孩喜欢的粉嫩颜色,摆着一只看起来很破的小熊玩偶,头上与手臂都有不同的补丁,胸口被人用歪歪扭扭的黑线缝着两个字。它叫小筝。
何维的床位很干净,他离开孤儿院时把东西清理地差不多,没有什么留下。一旁的桌上也只有其余人写了名字的东西。
文萧发觉在这里,一砖一瓦都会被刻上所属者的名字,但拥有何维姓名的东西很少。
他稍稍弯腰从床上把那只小熊拾起来,轻轻用手抚走它身上的尘土。
在小熊被文萧握进手中的时候,他心口没由来地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脸孔上的汗毛稍稍竖起,微微发麻,身体上的温度流失了一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还未来得及察觉的时候离开了。
文萧胸口堵着一种莫名的感觉,隐隐地察觉到何维或许不会回来了。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拨通与何维有短讯往来的院长的电话。
第一遍拨过去的时候很快被人挂断。
但文萧又拨了一遍。
等了一段时间,电话终于被人接通。
文萧一只手握着那只陈旧的小熊,另一只手把电话轻轻抬到耳边,没有立刻开口。
院长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更加苍老,这有些出乎文萧预料,他听到在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隐忍着的咳嗽,顿了顿。
等到声音稍缓下来,文萧坐在散发酸苦气味的房间里,没有打算把何维已经离开的事实告诉院长,慢慢地开口:“我回来了。”
“但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困惑,也有些平静。似乎即便困惑得不到解答也是没关系的。
院长的情绪也没有变许多,在电话那头语气如常地说:“他们都被我送走了。”
“送到哪里去?”文萧问。
院长则答:“市里的公办福利院,也有几个找到了领养家庭。”
文萧顿了顿,脑袋转得很慢,没想好下一句话要说什么,院长就再次咳嗽两声继续说:“你给我的钱一开始确实是骗你的。”
文萧面上表情淡淡的:“嗯,我猜到了。”
院长说:“但前不久我查出了肺癌,已经是晚期了,手术也没有多大作用,我想或许是这些年我对你们并不好,老天给我的报应。”
文萧轻轻眨了下眼,说:“应该是的。”
院长没有被他直白的回答气到,只是一味地说下去:“查出肺癌后我就把剩下的十三个人送到了公办福利院去,那里的人建议我们不要再和他们过多接触,所以我也没有告诉你。你的钱被我赌博用掉了,都输光了,你让我还我也还不起,只有烂命一条。”
“没关系,”文萧的唇色很淡,但唇形很好看,他抿了一下唇峰,浅色的唇肉便柔软地合在一起:“不还也没事。”
院长隔着电话嗤笑了一声,但很快被咳嗽声盖过去,他对文萧说:“何维,看来明星确实是挺挣钱的。不过我还没在电视上看到你说要演的电视,你还不算很红嘛。”
文萧顿了顿,才问:“我说过要演电视吗?”
院长道:“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演电视当明星,让你亲生父母看到你吗?”
何维的日记本中很少提到过与当明星或演员相关的事情,在此之前文萧一直以为何维只是想赚钱才选择了当明星。
但现在从院长这里才后知后觉地反映过来,或许也不完全是。
在文萧停顿的少时里,院长又接连咳嗽起来。
“会看到的。”文萧在这时轻而缓和地出声。
院长没有听到,“嗯”了一声表示疑惑。
文萧便又耐心且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会在电视上看到我的,我是很厉害的,应该用不了很久,希望那时你还活着。”
院长登时哈哈大笑,骂了他一句:“何维,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文萧没有再说话,把电话挂断了。
他重新站起身,把那只缝补过很多次的玩具毛绒熊工整地摆回床头。
随后站起来,环顾这间狭窄且逼仄的老旧房间与那张刻有“何维”二字的床。房间里没有不好的气味,只是沉置太久,空气微微发苦。
文萧抬起细而瘦的手臂,对着那个熊与床的方向,用不大的声音缓慢但认真地说:“再见。”
爱心家园的建造符合九十年代仿照欧洲热的建筑流行,屋顶上拓出一方不算大的平台,有一个新古典的圆顶建筑笼罩在上面。
文萧把袋子放在楼下,一个人上了楼。
他体力不好,走得很慢,耳旁有自己稍显急促的呼吸。
他走着歇着,花了一些时间,上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入夜的风变得更冷,吹拂过文萧窄小而白净的面庞。
他喘了口气,慢吞吞地走过去,坐在圆顶建筑下的石板矮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