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楠白
方寸行抿抿唇, 避开甄甄好奇投来的目光。
戴维诧异道:“你居然没骂我两句?也太不对劲了!”
“……你先回去, 我还有事要和他说。”方寸行脸色难看,实在没有心情插科打诨。
戴维瘪瘪嘴,不服且怂地溜了。
甄甄也觉得这家伙从下飞机就怪怪的:“你找我能有什么事儿?”
方寸行这一路都在做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 才发现那些都是无用功,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甄甄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就要进房间。
方寸行头脑一热,喊住他:“你……究竟知不知道贺越邱做的事?”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有些问题若是没有答案,也许要比水落石出更能骗人。
甄甄的手都搭在门把上了,闻言很是不解:“知道啊,他早跟我坦白过了。”
他还以为方寸行在翻旧账,说贺父过寿那件事。
方寸行的瞳孔骤然缩紧,如遭雷劈,不可置信般往后退了一步。
他恍惚着,声线颤抖:“你……知道?所以……”
他极力克制住情绪,却还是能尝到喉间的腥味,心脏也像是被人攥住那般,快要喘不过来气。
“所以,你真是自愿的,从来都不是……”
不是他以为的那样,懵懂,无知,单纯,被欺骗。
而是如贺越邱趾高气扬炫耀的那般,全心全意地、甚至于放弃尊严,献出自己,给人玩弄。
而他还一直替他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多可笑的自欺欺人。他这样,和把头埋在沙地里的骆驼又有什么区别。
甄甄的话给了方寸行最致命的一击,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跟贺越邱都谈几年了,要不是自愿,能好这么久吗?”
方寸行听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他再也撑不下去,转身就走,背影狼狈。
“神经。”甄甄摇摇头,进房间带上门。
方寸行却一夜未眠。
他脑子很乱,很多道声音挤在一起,吵得他头痛欲裂,就这样干睁着眼,硬生生熬到天亮。
他来上海除了看秀,本来还有合作要谈,现在什么心思都没有了,连时装周开场秀都没有去——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态面对甄甄,更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心里这道坎。
他宁愿去酒吧,喝个酩酊烂醉,也好过让人看笑话。
一杯接一杯的酒下肚,方寸行面无表情地想,他无情无欲地活了这么二十几年,还是人生头一次,为感情的事发愁到这种地步。他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一碰上甄甄,就全部丢到了脑后,因为他失落,自怨,又因为他高兴,喜悦。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功夫,他居然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这么懦弱,鲁莽。
他真的不再是他自己,他厌恶这样的失控。
但最可怕的是,即使如此,他心里想的,嘴里念的,却还是那个曾经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名字。
和为情所伤的方寸行不同,甄甄一想到走秀就很激动。
他年纪小,又爱热闹,早早就到秀场了,看见前面两排座位都空着,想着坐近点看得更清楚,也没考虑太多,随便就挑了一个位置坐下。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看到第一排坐着个漂亮的男孩子时先楞了下,然后在脑子里搜刮这到底是谁。有人刷视频多的就对他有点儿印象,不怎么刷的就对不上这是哪号人,但无一例外都向甄甄投去了异样的眼光。
甄甄虽然很敏感,但并不自卑,他只觉得这么多人进来都看自己一眼有点怪,却也没多想,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
直到有一个staff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好,方便的话可以另外找一个位置坐吗?这是给白导预留的位置。”
“芳姐?哦行,我换个位置。”
甄甄听话地挪窝,顶着场内一百多个人直白的目光,找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每个椅子背后都贴了人名。
但他没在前面两排找到自己的名字,正失落,转眼看到正对T台的第一排里有把椅子后面贴着方寸行的名字,眼前一亮,抬脚走过去,在staff逐渐惊呆的目光中一屁股坐下了。
staff为难地回头看了眼场地策划,挠挠头,想着反正自己已经提醒过了,他要坐那儿就坐那儿吧,到时候被方总当众下面子也是他自己倒霉。
甄甄坐下没多久,模特们就出来走开场秀了,他看得津津有味,都没注意到身后那些窃窃私语。
“这人到底谁啊,懂不懂规矩。”
“刚出道没多久的平面模特吧,只是网上火,排资论辈还远着呢,就敢抢位置。”
“之前有人抢座位就被冷藏了吧?”
“小网红又混不了圈,怕什么封杀,博出位呗。”
“不是有传言他被方总包养吗,搞不好是小情人持宠而骄。”
戴维满酒店都没找到方寸行,想着他那么大个人了也丢不了,就自己先来秀场了。
刚一坐到甄甄身边,就听见这些话,于是转过身,脸压在搭着椅背的左手上,笑得无害,对离得较近的几个人,说:“佢确实唔系好识规矩,我比较了解,使唔使我嚟教下你哋咩系规矩?”
那几人满脸“他在说什么”的茫然,但有一个是粤语区出身的歌手,闻言脸色一变,正要怼回去,旁边人却拉住他,小声道:“这是方总的人。”
几人立时噤声,再看向戴维时,恭恭敬敬的,还带着点讨好。
甄甄听见戴维的声音,先说了句“你来啦”,说完才注意到氛围不太对劲,凑近了问:“你说话他们听得懂吗?”
戴维姿态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余光瞥着那些人,对甄甄却是一贯笑眯眯的:“听不懂,但看得懂咯。”
甄甄能感受到这些人对他的不友好,看完秀就待不住了,跟戴维打过招呼,自己先回酒店。
他刷过房卡,一推开门,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方寸行,不免愣了下。
走近后,一闻,皱起眉:“戴维找你半天,你跑去喝酒了?”
方寸行没说话,侵略性的眼神却看得甄甄很不舒服,他边给戴维打电话,边说:“你跑哪儿去了,他之前还到处在找你呢。”
电话拨通,那头传出来一声喂,甄甄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方寸行伸手按掉了通讯。
甄甄这下确信他不仅喝酒,多半还喝醉了,否则怎么会秀不去看,跑到自己房间里发酒疯。
他虽然一向都对这个毒舌上司敬谢不敏,但这家伙好歹帮过自己几次,所以也没生气,收起手机,扶住方寸行,打算把他带回他自己的房间。
甄甄推着他,这人两腿像树长在地上,纹丝不动。
甄甄现在有点生气了:“你什么毛病?”
方寸行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我没病。”
甄甄恼火得很:“那你倒是动啊,没病就走两步!”
方寸行就像听不进去话一样,依旧没任何动作。
甄甄崩溃道:“你是不是中邪了!”
方寸行忽然说出一句:“我冇撞鬼……我中意你。”
他说完就想收回,但话一出口就落地生根,如覆水难收。
甄甄的表情立刻悚然:“你确实撞鬼了。”
他避瘟神一样丢开方寸行,火速后退,赶紧又给戴维打电话,想让他快点把他表哥带到医院洗洗脑子,啊不,洗洗胃——
这得是喝了多少才能发这么大的疯?
方寸行动了,一个跨步逼近甄甄,挥手打掉他的手机,抓住他手腕,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你听不懂的话,我再重复一遍。”
“我喜欢你。”
甄甄的心跳随着手机落地重重一顿,他有些慌张,眼神不自觉乱瞟,在看到方寸行眼底蔓延的血丝时,不再乱看了,却又陷入另一种巨大的恐慌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实在过于荒谬,却又好像给了甄甄答案,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方寸行为什么一再从中作梗,试图让他和贺越邱分手。
甄甄手腕挣动着,试图让方寸行冷静点:“你喝醉了,说话不过脑子,不适合谈这些。这样,你先回去休息,等清醒了再说。”
他同时也抱着一种天真的想法,希望对方只是发酒疯,睡一觉后就不记得今晚来过他房间,又说过这些话。
他也会做好一个合格的被告白者,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方寸行却说:“我现在就很清醒。”
甄甄用声音掩盖自己的不安:“弱智才会信一个酒鬼的话!”
方寸行冷酷道:“你如果聪明,就不会被贺越邱耍得团团转。”
可话一说完,他才想起来甄甄什么都知道,一切都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情趣,从头到尾都只有他这个局外人在真情实感,又觉得自己这么说未免太自作多情,到了可笑的程度。
但痛到极致的心脏又不甘地叫嚣着,凭什么贺越邱那样的人都可以拥有甄甄,而他却只能躲在角落里阴暗地窥视?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不可以?
攥住手腕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大,甄甄吃痛,却怎么也甩不开:“你干什么?放开我!”
他的抗拒却更加激怒了方寸行,眼神带着怒火,扫视着眼前挣扎的人。
明明在贺越邱面前騒成那样,却要在自己面前装贞洁烈女,无论他明里暗里做过多少事,就好像天生不对头一般,一直都讨厌他、回避他,把他当做什么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方寸行实在想不开了,胸口被怨愤和酸涩填满,一股冲动涌上来,口不择言道:“你既然那么迎合他的癖好,那为什么不和我?也不必担心出轨的罪名,毕竟你的男朋友知道了反而会更兴奋,更爱你不是吗?!”
甄甄手腕痛得挤出眼泪,根本没认真听他说话:“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压根就听不懂!”
“你不懂?呵,别在我面前装纯洁了!”
方寸行一声怒吼,将甄甄吓住,愣愣地看着他。
方寸行看不得他这样,却又心痛,颤抖着说:“你自己都承认过,现在又装什么!”
甄甄回过劲,既莫名其妙,又气他说话不尊重:“你说话能不能说明白点儿?我到底怎么惹你了,是你自己跑到我房间里发酒疯又吵又闹,我都还没跟你计较,你倒生上气了!”
方寸行见他油盐不进,重重甩开他的手,冷笑着拿出手机,翻出H的账号,把那些更新一条条划给他看:“眼熟吗?认识吗?”
他的声音扭曲得像厉鬼,报复性的,带着某种隐秘的恶意和快感:“这是不是你!”
甄甄正要骂人,一张熟悉的图片跃入眼帘,还不等他看清,紧接着又是一张温泉照。
甄甄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一张张照片从他眼前走马观花般滑过,可哪怕只停留过一两秒,他也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
都曾身临其境。
甄甄愣在原地,他能看到方寸行的嘴巴在动,耳朵却接收不到任何声音,就像一部有些滑稽的默片,只听得到一阵盖过一阵尖锐而长久的耳鸣,之后又是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砰砰砰砰砰砰”,又重又快,带动着浑身的血液也在急速流动,好像下一刻就要爆炸在胸膛里。
方寸行还说了些什么,他不知道了,只是愕然地看着。
方寸行得不到反馈,觉得无趣,也很没意思——贺越邱一点也没说错,他确实很失败。
他一刻也没办法再待下去,收回手机转身离开,脚步踉跄着,还险些栽倒,但这些都跟甄甄再没有一点关系。
他眼睛发直,好像还停留在那刺眼的屏幕界面,白色的荧光像一把生锈的刀,一寸寸地割着他的眼球,痛得溢出蛛网般纵横交错的血丝。
他是个爱哭的人,可这种时候,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就像他明明好痛,却喊不出声,也动不了,好像不管声音还是眼泪,都被人狠狠地堵住,怎么也宣泄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