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楠白
……
H:zz如果真的是小狗就好了,出差能把他藏在衣服里,走到哪里都带着。
H:每次一说你是不是老公的小狗,他就生气说自己不是。嗯,就是。
……
H:带他出国玩,有了对比,他再也不对着中餐说难吃了。
H:真快,一周年了。
……
飞机落地,甄甄也终于把H的账号翻到底,看到了他的第一条更新。
竟然恰好都是凌晨三点。
甄甄记得四年前那个夜晚。因为在此之前,他权衡利弊,考虑了很多次,他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儿,究竟能不能陪太子爷玩这场输了就万劫不复的真心游戏。
他甚至也问过早早去世的父母,是趁早抽身,还是迈出最后一步。
自然,这么问注定是得不到答案的。从他六岁之后,他的人生就从来没得到过谁的指点,无论是用只剩八个月的时间赌一生的前途,还是孤身一人到北京念书,他都只能自己做决定。
胜败在己,听天由命。
甄甄会犹豫,是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同性恋,在遇见贺越邱之前,刚迈入青春期时,他对给自己带早餐、一起上下学的女生有过好感。即使他们并没有发展出任何超出友谊的关系。
他在贫穷落后的小县城出生,就算来到北京,在这里扎根待上几十年,他的思想底色也永远来自那个封闭落后的小地方。
喜欢男人,和贺越邱在一起,这实在是一件太过于离经叛道的事。他的的确确是花光了所有的勇气,而且做好了一辈子也不要再回到故乡的准备,才答应了贺越邱的告白。
虽然甄甄的考虑其实没多大意义,就像成绩平平的高考生把学校选来选去也大概率没什么区别,但至少对于当时一个刚成年、初次恋爱的小男生而言,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贺越邱,这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一定要好好抉择的事。
少年心事总像下雨天一样忧郁,不惮于把所有可能都往最坏的结果上想。只是在甄甄想过一切最坏的结果后,他还是想要和贺越邱在一起。
这个男人成熟,多金,英俊,高大,是甄甄梦想中自己应该成为的样子,他愿意相信这会是一个很好的人,会很爱他。但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年轻、漂亮、青涩,有足够的性资本能吸引到上等人的倾心。
而是因为,甄甄觉得自己真诚、善良、勇敢,他会用真心去交换真心,付出爱去收获爱。他没有在卑微地讨好谁,也不是在用身体交换利益,无论贺越邱身份是否显赫,都不影响他的决定。
永远太长,连爸妈都做不到永远陪在他身边,所以他从来没奢望过永远。
他在那个晚上,为贺越邱献出纯洁的身体,因为他的填满而痛得掉下眼泪时,只许了一个很小的愿望。
只要贺越邱陪他的时间能比爸妈长一点,哪怕只长一天,那就算永远了。
他想这应该不算太贪心。
甄甄握着手机,一滴眼泪缓缓地从他脸颊滑下,掉到手机屏幕上,正好溅花H的第一条更新。
H:现在想想,其实可以让他不那么痛,但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哭。
哭得太好看了,忍不住想欺负他。
空姐安静地走过来,轻声道:“其他乘客都已经下车了,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甄甄转过头,怔怔地看着她,眼眶红红的,泪水滚下来。半天,勉强笑了一下,礼貌道:“谢、谢谢,麻烦,麻烦你扶我一下吧,我好像,好像站不起来。”
空姐一边伸手扶着他肩膀,一边喊空少过来搭把手。她原意是怕自己扶不住他,但一上手,才发觉这人怎么轻成这样,连她都能很轻松地把人扶起。
甄甄一直重复地说着给您添麻烦了,他实在觉得要一个比自己矮这么多的瘦弱女士搀扶很过意不去,可他不是故意找茬,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手脚完全没有知觉、也提不起力气,不要说正常行动,连站起来就会摔倒,只能拜托她扶着自己下了飞机。
一出机舱,暴雨倾盆,水花溅起几十公分。甄甄穿得很单薄,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全部淋湿了。
机场的工作人员很负责,把他送到出租车上,司机师傅也很热心地问他去哪。
甄甄是知道小区名字的,可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地说:“我、我不知道……”
他还没攒够首付,北京没有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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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预警,可能会有暴力和羞辱描写,接受不了的别买
第34章
轰隆一声, 闪电劈下,甄甄瞬间回神,脸色苍白地看向停在车门边的男人。
雷光照亮他眼底今人心惊的晦涩, 转瞬隐匿下去, 沉声道:“出来。”
甄甄猛地抖了一下, 浑身发冷。
贺越邱单手撑着伞, 向车里的人伸出手, 雨水线似的从伞沿流下来,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袖口。
甄甄忽然很害怕他,颤抖着往后面躲了躲,却只触碰到出租车的座椅。
贺越邱沉默片刻, 他没有想吓他的意思:“有什么事, 回去再说。”
甄甄坐在迈巴赫的后排, 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狼狈过, 浑身被雨淋得湿透,布料紧贴着皮肤,透出病态的苍白。他并着腿, 鞋面沾着泥点,头发和衣服都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很快就在真皮脚垫上积起一滩雨水。
贺越邱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眼睛因为哭太久,又红又肿, 底下一片血丝。车里开着空调, 应该是不冷的,可他还是瑟瑟发抖地把自己抱成一团,像条雨夜里跑丢挨冻的小狗,让主人找回来了, 从大大的、发呆的眼睛里透出可怜。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受,好好一颗健康心脏像被人用力攥着,来回地、反复地挤压,逼出一阵阵无言地酸痛。
车开得越来越快,一路破开路上的积水。雨夜里黑乎乎的绿化带在快速倒退,甄甄愣愣地看着,忽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眼熟。
他回忆起与方寸行被迫滞留在车里的那晚,一个当时被自己忽略的想法像沙漠植物的种子遇水勃发那般,在顷刻间扎根长大,让他再也无法忽视。
甄甄又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驾驶座那个无声的背影:“那个晚上,你说雨太大不能来接我,但其实你来了,开车跟着我和方寸行,对不对?”
他的语气其实并不激烈,却让贺越邱脸色一变。
短暂地安静后,贺越邱说:“别多想。”
甄甄麻木地笑了一下:“那就是了。”
片刻,他又问:“为什么?”
他当然不只是在问这一件事,贺越邱心知肚明,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一直以来都是运筹帷幄的,连股市都操控地游刃有余,对付一个没多少见识、又不太聪明的年轻小男孩而已,明明应该更加得心应手。可在贺越邱平静的外表下,心跳却和打在车顶的雨点一样杂乱,等待甄甄从上海回北京的这几个小时里,他本来已经想好了条理清晰的说辞,但真到了对峙的这一刻,这些准备突然就没了用。
他一句话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更不敢承认。甚至因为心虚,生出些恼火。
甄甄等了很久,最后也只得来一句粉饰太平的“等你休息好再说”。他扯着嘴角,冷漠地笑了,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贺越邱比自己还要天真,或者说,是这段感情于他而言太过顺利,所以这一次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一样,高高在上的贺大少爷,并没有将他的痛苦放进心里。
他扭头看向窗外,因这个动作,显出白皙的、细长的脖子,昏黄的车灯照在上面,分割出一片折叠的阴影,像一片渐渐融化的雪地,化掉的雪水就流入人看不见的暗处。
到家后,贺越邱拿出一早准备好的睡衣,让甄甄先去洗澡。
他在阳台上抽着烟,雨声和水声混合在一起,搅得他一团乱麻。
他听到主卧门打开,忙灭了烟,一转身,甄甄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他没有穿那套面料舒适的睡衣,而是穿了一套整整齐齐适合出门的便服,朝贺越邱伸出手:“给我手机。你的。”
别说贺越邱诧异,连甄甄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冷静,没有大哭大闹。
“……查房啊。”贺越邱笑起来,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心底的慌乱。
甄甄不被他带偏:“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贺越邱语气软下来:“可不可以不看?”
“我不想再当一个傻子。”
贺越邱咬肌抽动着,僵持很久,终于还是在甄甄的坚持中败下阵来。
他从兜里拿出手机,递过去,在接触到对方冰凉的皮肤时,手指颤抖了一下。
贺越邱的手机没有设置屏幕锁,甄甄很轻易地就能打开,布局界面一览无遗,而那个黑底白字的软件甚至就在第一页,一个冰冷的X,刺痛着他的眼睛。
甄甄忽然不想看了,他心底早已有答案,可或许是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着贺越邱答应过,没有任何隐瞒。他又不死心。
他原以为自己今晚足够冷静,在见贺越邱之前已经把眼泪都哭光了,现在站在他面前,没有吵没有闹,在很成熟地处理这段岌岌可危的感情。可当他离真相只有咫尺,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平静,手抖得必须两只手一起捧着,才能勉强拿稳手机。
甄甄抬起拇指,要按下去那一刻突然呼吸困难,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几乎已经预知到会面临多惨烈的局面,可还是坚定地、不给自己留有任何余地,点进去那个软件。
轰隆——
一道摧枯拉朽的闪电在城际线劈下,照亮大半个天空,贺越邱看到甄甄的脸上在一瞬间淌满眼泪,像窗户上成股流下的雨水。
他怔怔地抬起头,嘴唇颤抖着,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贺越邱稳着心神,朝甄甄走过去,想拿走手机:“我可以解释,你先……”
他噤声。甄甄往后退了一步,手机也掉在地上,界面静静地停留在H的账号里。
这下,甄甄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再也不剩一丝希望,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这段他以为两情相悦的自由恋爱,在另一个世界的一百多万人看来,只是一个有钱人无聊时作为消遣的色/情/游戏。
贺越邱在他面前一口一个宝贝儿,H在背后一口一个騒狗。曾经因为心疼,因为喜欢,才说出来的那些话,如今成为一颗打穿他心脏的子弹,溃烂的伤口提醒着他,你确实就如你以前说过的那样,就是一个……很好用,很顺手的工具。
不要钱,免费干。
甄甄麻木地流着眼泪。
就是在这座房子里,昨夜,他们还在庆祝生日,共享幸福和甜蜜,今晚他坐红眼航班赶回来,就要收拾这样不堪的场面。短短一天之内,他同时体验到被捧上云霄,又跌落谷底的感觉,而这一切竟都是同一个人给予他的。
贺越邱,这个前一天还与他抵死缠绵的男人,毫不吝啬地给了他所有的承诺,呵护,宠爱,也毫不犹豫地给了他痛苦,伤害,谎言。
他付出一切,没得到真心,只得来残酷的真相。
让这四年,情何以堪。
甄甄喃喃着,眼泪滚烫地涌出来:“我们……贺越邱……我们……”
他哽咽着,怎么也说不出来那两个字。以前无论吵得多凶,他也从来没有把分手说出口,那是一段感情走到最后无可挽回的结局,怎么能拿来当做吵架的筹码。
可这一刻,他却只想逃开贺越邱,逃开他的谎言。他要离得他远远的,不要再做贺越邱的男朋友,更不要做H的zz。
“我们……”
贺越邱有些慌了,上前一步抱住甄甄,吻着他耳朵,竭力想要安抚:“我们好好地,忘了这些事,我会补偿你,赔给你一辈子,以后再也不会对你有所隐瞒。”
他的声音让甄甄清醒,剧烈挣扎起来,从前渴望的、依赖的拥抱和亲吻,现在却让他无比恶心,后背升起一阵阵冷意。他摇着头,拼命地摇着头,哭着说:“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永远也不会,你放开我,贺越邱,你放手!我要离开你,彻彻底底地离开你!”
贺越邱的愤怒和恐慌被这句话瞬间激起,他将甄甄抱得更紧,叫他几乎喘不过气,而这样扑面而来的激烈汹涌的情绪,也让他很难呼吸,激动道:“不要再说这种话!我骗了你,伤害你,你怎么恨我都好,就是不能离开我!”
甄甄尖声道:“你凭什么这么霸道!凭什么说得这么轻巧!贺越邱,还是我该叫你H,哄我拍照录像哄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很爽?你到底玩够了没有,还要玩弄我到多久?!也对啊……这些服务哪怕买/春都要额外加钱吧,可是我不用,我一分钱都不要,就这么敞开腿免费给你玩,玩了四年,我要是你,我也舍不得!”
甄甄用尽了他所知道的最下流的词汇来攻击贺越邱,可每一句话却都捅向了他自己。说是两个男人,实际他们的地位依旧不平等,他是被睡的那一个,连在网上被传谣言都是承担着被羞辱的那一方,而像方寸行这样的人,贺越邱这样的人,只会被羡慕、被追捧。
他好恨,恨他自己都不尊重自己,恨他为什么要这么蠢这么容易轻信男人,可他也是真的委屈,不明白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用如此惨烈如此不堪的方式惩罚他。如果能重来一次,可以回到四年前,他一定会离贺越邱远远的,他甚至不要再留在北京。
即使回不去——甄甄泪眼朦胧地想,他现在也有选择的机会。他这时候又庆幸他们是男人,没有法律盖棺定论的恋情只需要说出分手就能结束,不必拿出半条命去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