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楠白
贺过岭看着他忙来忙去很有趣:“你在做什么?”
甄甄特别认真地说:“给小狗医生过年红包啊,你要记得帮我给到,不能中饱私囊。”
贺过岭闷笑道:“医院明文规定,医生不允许收红包。”
甄甄苦手:“小狗医生也得按规章制度办事吗?”
“要的。”
“好吧,那就当专家挂号费了,这个它能收吗?”
“能。”
“那你到时候帮我谢谢小狗医生!”
说着话他们就到了电梯,甄甄要打车回去,贺过岭提议道:“这两天都下雪,天冷,现在快过年了,网约车又不好打,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吧。”
甄甄对医生的忙碌程度有所而言:“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我怕你开车送我送到一半,医院突然一个电话,你就马上又要变成拯救生命的白衣天使了。”
贺过岭笑笑:“不会,医生也要放年假。”
“那谢谢贺医生了。”
上车后,甄甄给贺过岭报了地址,快到时他往路边随便瞥了一眼,马上就让贺过岭停车。
贺过岭跟着一起下车,绕过车前盖后顺着甄甄跑去的方向一看,不用问也知道他这么急匆匆地喊停是要做什么了。
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甄甄熟练地拿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拎起花坛里一只瑟瑟发抖的黑色小土狗,喊着“好冷好冷”又冲回有暖气的车上。
贺过岭也坐回主驾驶,打燃了油门继续往目的地开,始终有一分余光透过驾驶镜注意着后排的甄甄,看他刚刚那会儿功夫冻得耳朵都红了,呼吸一直有雾气,却一点不怕冷似的,也不怕脏,掀开穿得厚厚的羽绒服,就把那只冻得连叫声都快没了的小狗往自己肚子里塞。
就那一下,甄甄的表情都被冰得有点扭曲,不过还是虚虚地抱住肚子,免得身体僵硬的小狗从衣缝里掉出来。
因为车里暖气开得足,加上人体表的温度,小狗很快就缓了过来,嘤嘤的叫声透过厚厚的羽绒服有些沉闷,有点害怕地在里面爬来爬去。
爬到胸口处,忽然停下来,张口咬下去,吧唧吧唧地吸起来,羽绒服下还能看到两只前爪鼓起的小包在随着节奏动啊动。
一下就不害怕了。
后视镜里,少年那张漂亮脸蛋上的五官也变得有些凝固。
贺过岭心里门清,但憋着笑没敢说,过了几分钟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抖着肩膀,低低地笑了好半天。
甄甄浑身僵硬,像卡顿的橡皮泥动画人物一样,慢慢抬起头看向驾驶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笑,什,么。”
“咳咳,我没——噗哈哈哈哈哈——咳咳。”
“我,看,到,你,笑,了。”
“咳,我有内置行车记录仪,刚刚那段你要不发网上,应该能爆百万赞吧?”
“贺,医,生。”
甄甄幽幽地注视着他。
贺过岭立刻正色,赶紧转移话题:“你家到了。”
甄甄这才收回那略显哀怨的目光,想把在自己衣服里作乱的小色狗抓出来,但他因为太瘦了身体不好,要比普通人更怕冷,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一时半会儿根本就不好处理。
无奈,只能把它先赶到肚子附近,一只手托着,一只手去提买的年货。
贺过岭看他行动不方便,下车后先扶着他一点点挪到地上,才又去后备箱拎大包小包。
身量纤细的少年唯独腹部微微鼓起一个小包,还小心地用手托着,神色间尽是一片柔和和怜惜。
旁边高大的男人手里拎满东西,还能抽出空来护着身边人踩过冻上冰的路,时不时低头侧耳,好像在嘱咐些什么。
温馨又常见的一幕,像极了每一对刚产检回家的新婚夫妇。
如果这少年不是甄甄,那男人不是贺过岭的话,贺越邱会羡慕又祝福地目送他们离开。
可偏偏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最爱又最愧疚的人,一个是他从小厌恶到大的一个人。
那种亲昵得仿佛插不进第三个人的氛围,嫉妒得贺越邱表情几近扭曲。
哪怕他在酸得要发疯的情况下脑子也很清楚,知道甄甄是个货真价实不可能怀孕的男人,知道他跟贺过岭实际上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可仍旧不妨碍他心底涌起滔天怒火,叫嚣着想杀了贺过岭。
最虚伪的人脸上却带着几分真切的笑容,那就更令人作呕,也更令人不忿,他凭什么离甄甄那么近,凭什么能跟着甄甄进院子?!
那把锁——
他在冷风里等了整整一中午,一直挂在院门上的金澄澄大锁,贺过岭一出现,居然就被打开了!
贺越邱抓着方向盘的十指用力到发白变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刺耳的咯吱咯吱声,他紧紧盯着那两人的一举一动,眼睛里射出两股如有实质的怒火,灼烈到几乎要把还没融化的积雪全部化成雪水。
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他们去干了什么?他们进院子里想做什么?
无数问题如天外来物般刺进贺越邱的脑海里,令他头痛难堪,不自觉地又回忆起那天在方寸行家里发生的一切。
窄小的卧室,干净整洁的大床,两个互相拥抱亲吻的人,凄厉绝望的惨叫……
贺越邱痛苦地趴在方向盘上,喘不过气来,这些时日以来每晚都做的噩梦,就这样降临在了现实之中,不仅叫他亲眼目睹,还要让他再一次切切实实地体会到那种生不如死地感觉。
第65章
看着甄甄脚边围着的一圈毛绒绒, 贺过岭不由失笑:“你觉不觉得你特别像童话故事里那些可以和小动物交流的公主?”
甄甄用脚轻轻荡开这些缠人的小家伙,随口应道:“我更想当恶毒女巫,用毒苹果弄死讨厌的人。”
贺过岭大概知道他最想毒谁, 不过这种时候就不要提到那个人的名字来破坏氛围了, 就只是扶着眼镜笑了笑。
跟着甄甄进屋之前他扫了一眼院子, 透明镜片后的眼睛里流露出赞许:“你搬进来还没多久吧, 但收拾得很干净, 养这么多只宠物也没一点味道。”
“铲屎和打扫得勤快一点就好了,小猫小狗和人一样,也需要更加干净的生活环境。”
甄甄租的小院是典型的打着适合养老旗号的城郊独门独户小院,实则周围配套不成熟、出行也没那么方便, 买卖不划算, 但只是图地方大、清净的话, 租下来很合适。
院子不大不小, 有二十多个平方,原主人全部做了硬化,只在四周一圈留了花坛, 甄甄就种了一些猫薄荷猫草之类的植物,另外定做了几个很大的猫爬架放在室外。
那只贺过岭请他收养的小白猫正窝在太空舱里揣着前爪呼呼大睡, 一两周没见,透过亚克力板都看到了它挤出来的肚皮肉。
进屋后有暖气,贺过岭刚把大包小包放在玄关, 甄甄就倒好热茶, 站在沙发边招呼他,柯基跟在他身边摇晃肥美的爱心臀:“不忙的话可以多坐会儿。”
贺过岭笑着走过去:“看得出来你对这些小家伙都很用心,它们在你这里过得很好。”
甄甄捧着热茶先喝了一口,把衣服里那只小黑狗拽出来, 放在沙发上。
贺过岭没急着坐,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倒是很健康。外面这么冷,要不是你今天看到把它带回来,估计今晚就会冻死了。”
甄甄叹气:“再多捡几只就要养不下了。”
贺过岭抬起头,语气里有些担忧:“你对这方面挺关注的,那应该看过不少报道,我也接诊过相关病人。有的救助者对救助行为过度狂热,即便根本负担不了,也会不顾现实条件疯狂地往家里捡猫捡狗,哪怕捡回来只能饿死也会不停地重复。这是一种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你如果也有这样的倾向,我建议你尽早就医。”
“谢谢你贺医生,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的。我知道做救助要量力而行,这些健康好看的小猫等疫苗打齐就会领养出去,没人要的才会一直留下,而且我也在尝试做宠物自媒体,现在已经有一些起色了。”
贺过岭这才坐回甄甄对面,他给人的感觉向来是如沐春风的,此刻也在用这样温和的目光看着对方。
甄甄再一次升起都是一个爹生的,怎么兄弟俩的差距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念头。
今天天气不好,落地窗外阴蒙蒙的,远处的天空布满灰云,时刻酝酿着一场暴雨或大雪,光秃秃的褐色树枝上也都还挂着冰棱,冷得赶路的人缩手缩脚。
只有屋子里才暖和,贺过岭和甄甄闲聊,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你现在对镜头还是会产生很大的反应吗?”
“不对着我拍的话就还好,可以正常使用手机的拍摄录制功能,但是对相机……暂时没办法克服。”
贺过岭叹息道:“也就是短时间内还是做不了以前的工作。那你现在的工作就是做自媒体?”
甄甄点头,脸上看不出有太多遗憾:“现在这份工作也很好,虽然不像做模特那样风光,收入也降低了不少,但我很喜欢这些小家伙,和它们待在一起,我没有那么害怕,心情低落的时候它们会围着我安慰。而且小猫小狗的脑袋很小,谁对它们好,它们就黏着谁,比人和人之间复杂到头疼的相处简单多了。”
贺过岭知道甄甄是比较需要情绪反馈的一类人,没有什么比动物的感情更直接和简单,否则他住院情况最糟糕的时候,他也不会总带着自己家的小狗去做应激创伤的抚慰。甄甄可能不知道这些相关理论,但他潜意识里的本能在让他想办法自救,作为医生,他也很愿意见到病人渐渐走出阴影。
贺越邱一直等到天快黑。
其实当他看到贺过岭和甄甄一起进屋之后,他就再也坐不住了,打开车门就想冲上去抓个现场,他也不是没这么做过,可当手搭在冰冷的车门把时,甄甄决绝而又悲伤的表情浮现在他脑海,令他迟疑了片刻。
第一次,贺越邱没有再被愤怒支配大脑,没有被嫉妒迷失理智。
甄甄用自己作为代价给了他一次足够深刻的教训,从那之后,每当他又有什么控制不住的想法,他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再来一次的后果。
他不怕贺过岭,更不怕方寸行,他如果真的铁了心要把甄甄锁在自己身边,那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人能阻止他。
可他唯独怕甄甄。
他真的怕。
贺越邱触电般收回手,可他又不甘心,控制不住地想他们进去后会在里面干什么,痛苦得不断砸着方向盘,不小心砸到喇叭后,又惊出一身冷汗,僵直着身体不敢再乱动,憋着一口气盯着那间小院,生怕甄甄听到动静,发现他居然偷偷跑来,又会大生一场气。
他就这么等了好久,浑身凝固的血液才又终于开始缓缓流动。
贺越邱余光看着后视镜里熟悉的那张脸,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他这样多像一条自愿戴了止咬笼的狗,连叫都不敢放开喉咙叫嚷一声,除了压抑着心底沸腾翻滚的怒火以外,再也没有其他办法。
天快黑透的时候,他才看到贺过岭在甄甄的送别下独自上车离开,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立刻跟上去,直接撞飞那辆车。
可甄甄——
他太久没有看到这么生动的,会真正笑、真正动的甄甄了,再不是噩梦里随时会离开的破碎的幻影,只要再往前走几步,一伸手,就能触碰得到。
他舍不得,像守护着珍宝的巨龙,吝啬地窝在金子堆上打盹,怎么都不愿挪动半分。
哪怕因为天冷,他出来没多久就又立刻进屋,只留下一个残影,贺越邱也宝贝地趴在车窗上一直看着,原本被愤怒和嫉妒充斥的心脏此刻也都全化作了一股甜蜜。
如果放在以前谁告诉他,以后你只是这么远远地看上一眼心爱的人就会很满足,贺越邱一定会嗤之以鼻。
但现在,贺越邱深信不疑。
就这么一眼,他就能看出来好多不同,甄甄的头发又长了一点,以前只到肩膀,现在能扎起来一个短短的马尾了;腰细了,一直都没好好吃饭;眼睛看起来最近没有哭过,这真好,他笑着特别好看……
贺越邱按住自己那颗因为甄甄出现而剧烈鼓动的、因为甄甄离开而又叫嚣不甘的心脏,体会着那甘甜中带着深深酸涩后调的滋味,心中思绪万千。
他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没有甄甄也能正常生活了,只有在这一刻,在知道自己离甄甄是如此之近的时候,他才能真正地感觉到这具身体重新活了过来,而之前硬撑着的日日夜夜,不过只是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罢了。
贺越邱尝到甜头了。
他守着这座小院,期盼着甄甄也许还会再出来。
夜幕降临后灯带亮起,柔和的暖光透过门窗投在铺着一层薄雪的地面,就好像甄甄那双浅色的、总是映着温柔水光的眼眸。
北京的冬夜这么冷,北风裹挟着雪粒噼噼啪啪地打在挡风玻璃上,没多久就在雨刮器上积下一层雪被,但贺越邱却只觉得心脏热烘烘的,比一个人待在全屋地暖的家里还热。
中途,甄甄提着一袋垃圾,又出来过一次,贺越邱的目光紧紧追着他,恨不得刻进自己脑海里。
直到半夜,那座小院的所有光亮“啪”地一声全部灭掉,想着念着的那个人不会再出来了,贺越邱才极度不舍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