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卡了能莎
虽是夜深,但贺开异常的精神,他连夜安排了最好的心脑血管科医生,又询问了业内在这个领域顶尖的医生同学。同学在海外,两人许久未见,跨洋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嘘寒问暖。挂断后贺开脸上带着微笑,又想起司机的辛苦,发过去一个大红包。
……还有什么?
他神经质地走来走去,一会儿去阳台抽根烟,一会儿打个电话。后来又让秘书把年后要用到的合同发来,凌晨三点,他看那些合同看得聚精会神。
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似乎只要一停,就会有洪水猛兽将他吞噬。
天亮后,外公的情况转好,转入了普通病房。
有亲戚来接应,贺开便离开了医院。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敢深想,开着车漫无目的行驶在大年初一的街道上,所过之处皆是美满,只有他孤身寂寥。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颤,连忙开车去了公司,迫不及待地钻入了文件堆里面。
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近二十个小时没有睡觉,贺开却觉得精神抖擞。他望着暗下去的天色,认为自己该吃东西,于是打电话在楼下餐厅订了饭菜。
等待途中,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原来是值班的保安例行巡查,看到亮灯以为是出了故障。贺开给了他大红包,又微笑着说了新年祝福的话语。保安惊喜地连声道谢。
饭菜送到后,贺开只吃了几口便全吐了,越吐越厉害,连胆汁和胃液都吐了出来。他捧起冰凉的水抹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突然自嘲地一笑。
够了,他想。
最令他煎熬的不是寂寥,不是恐惧,不是任何,而是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一分一秒向前流动的时间、无情的时间……年后会走,年后是什么时候?
他用胶带遮住了屏幕右下角代表数字的时间,却遮不住一点点变暗的天色。
拨通了电话,他倒在沙发里,听着单调冰冷的机械音:嘟——嘟——
每响一声,他的心脏就被捏紧又松开。
好在对方并没有让他听太久,响到第三声,电话便被接起了。
一贯清冷平静的语调:“贺先生。”
心酸和难过像潮水般涌了上来,鼻腔和喉口的酸楚就要决堤,贺开用力咬了口下唇,勉强找回声线,哑声道:“你说过,会和我谈。”
“嗯。您今晚有空吗?”
贺开想,过去都是他一遍遍问陆什有没有空,这是陆什第一次问他有没有空,却只是为了和他分手。
他说了一家餐厅的位置,就在公司楼下。他没有力气开车或走路了。
陆什说好。
挂断电话后,贺开撑着沙发坐起身来,却一阵眩晕,他感觉自己好像发烧了,于是拉开抽屉找出感冒药,也没看日期和用量,随意抠出几粒就着冷水吞服下去。
来到餐厅包间,贺开让服务员拿来酒和杯子,三十六个小小的白酒杯,摆成方阵,他拿着分酒器专注地倒着酒,酒液盈满一个又一个的杯子。
陆什推门进来时,他正倒完最后一个杯子。
“坐。”贺开说,“我们边喝边聊,好不好?”
陆什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您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贺开低声嗯了一下,视线所及是对方的大腿和膝盖。他不敢抬头,生怕目光的接触会泄露他的软弱和不堪。
他端起一个酒杯:“第一杯,新年快乐……”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本来该在零点刚过的时候说的,可是……”
他自嘲一笑,举杯一饮而尽,把空了的酒杯口朝下放在一边。
陆什静默了两秒,也拿起一杯酒,递到唇边。烈酒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却仍是慢慢地喝完,把空杯子放到一边:“新年快乐。”
贺开拿起了第二杯酒:“第二杯,昨晚我情绪激动,说了一些不尊重你的话,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对于“新欢”的胡乱猜测,他冷静下来一想便知道着实荒谬,上一次,陆什便因为他的乱猜和他提了分手。
“分手”,这两个字出现在脑中,贺开立刻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紧了紧衣服,却仍是全身发冷。
陆什道:“没关系。”
贺开拿起了第三杯酒,手指紧紧地握住杯茎,声音颤抖:“我还想问……”
这个问题卡在他的心头,好多好多年了,从陆什上初中时他就想问,在两人每一次争吵和冷战时他都想问,每一个难眠深夜的每分每秒他都想问——这个问题像一颗巨大无比的陈年肿瘤,梗塞在他的胸口,无数年,无数日月,让他坐也难安,睡也难安,几乎成为药石无医的顽疾。
可他竟一时间说不出口。
陆什道:“您可以问。”
贺开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今晚第一次和青年对视,终于问出了口:“你是不是从初中起,就因为贺明光的事情而恨我,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我,对我好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恩?”
说完后他感到窒息,后颈一阵冰凉,就像那里正架着一把铡刀。
他紧紧盯着对方,不想错过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
可令他惊讶的是,最先出现在青年脸上的情绪,竟然是一丝淡淡的疑惑。
“贺明光是谁?”陆什并没有等他的回复,“无论他是谁,我为什么要因为别人,而去恨你?”
略一思索后,陆什反应了过来,又道:“他是你的父亲?你似乎告诉过我,一时没能想起来,抱歉。”
贺开突然想笑,他作茧自缚了那么多年,猜测陆什恨他。可到头来,陆什压根就不记得那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男人。
那么他这些年的畏缩、自卑与自厌又算什么呢?
“很久之前你对我讲过,有关你家里的事情。”陆什端起一杯酒,向后靠在椅背上,慢慢地喝着,慢慢地说,“你说过,在你小时候,你的母亲因你父亲的精神虐待而自杀身亡,你筹谋了很久,利用你外公那边的力量,让你父亲彻底倒台,失去一切手段,被关进精神病院。”
他轻轻把酒杯放回桌上:“如果是这样,无论你父亲是否对我做过不好的事情,那么我的立场都应该是——我会与你一起去恨他,而不是因为他而去恨你。贺先生,是这个道理吗?”
贺开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他手边已经有了四个倒扣的空酒杯。
当然是这个道理,多么通透的孩子,多么贴心的孩子,多好的孩子——原来陆什比他通透那么多,淤堵在他心口数年的顽疾,被陆什轻轻一句话就化解。
而这么好的陆什,是自己长大的,自己长成这么好的模样,他没有教导过,没有帮助过,没有陪伴过。
他做了什么呢?
陆什上初中时,两人爆发了第一次争吵。他觉得陆什在因为贺明光的事情而恨他,于是以工作忙碌为由,第一次没有去看望。时间越长,他觉得陆什恨他越深,所以愈发裹足不前,愈发疏远。
陆什上高中时,他没有接到那一通电话。
他又喝了一杯酒,冰凉的酒液在胃里激起灼痛,他却像感觉不到一般,只是脸色变得更为苍白。
“你不会因为他而恨我,那你……会因为那通电话恨我吗?”贺开低着头,看着酒杯里晃荡的酒液,“你高一那个暑假,和同学去乡下玩,遇到……房屋倒塌。后来在县里的医院做的手术,医疗水平落后,所以每到阴雨天你就会肩膀疼。当时……你恨我吗?”
陆什看着他:“你知道了。”
“嗯。”贺开说,“我发现得太晚了,很抱歉。”
“没有什么可抱歉的。”陆什轻轻转动着空酒杯,“有一次开家长会时,叶秘书告诉我,你因为胃出血住院了。当时你并没有告诉我,我也并没有关心你。没有人能做到面面俱到,不用抱歉。”
贺开望入他的眼睛,再次追问:“你恨我吗?”
陆什与他对视,一双眼睛如秋日的深潭般平静无波:“不。”
贺开的肩膀颓然地垮下去,他多么希望对方的回答是恨。因为爱的反面并不是恨,而是漠然。可事实是,陆什连恨也不愿给他。
胃里刀割似的灼痛已无比剧烈,就像有千万根银针在不断扎刺着那个脆弱的器官,贺开缓慢地端起下一杯酒喝掉,自虐般任由痛楚愈演愈烈。第七个空酒杯倒扣在手边,他浑身上下都在发烫发抖,只觉得头脑无比沉重,只好双手掩面支撑着额头的重量。
一时无话。
不知过了多久,陆什打破了沉默:“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贺开声音沙哑地说:“你问。”
“我上高中的时候,你工作很忙。”陆什把玩着一个酒杯,指尖沿着杯口缓慢地划过一圈,挂上了一颗晶莹的酒液,“但似乎也不该忙成那样,我只是,有点疑惑。”
贺开撑着额头,桌布上的花纹在眼中扭曲变形,他说:“那段时间,确实是工作上一个重要的阶段,应酬和项目很多,很忙。”
“可那不是主要原因。”陆什替他补上了下面的话。
贺开用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掩住脸,传出来的声音闷而轻:“我不敢去见你。那个时候,你特意报考了很远的高中,迫不及待想要远离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怎么与叛逆期小孩相处。”
陆什把玩酒杯的手指停了一下,他问:“我很叛逆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开觉得又冷又热,呼出的气体滚烫,身上却在发抖。脑子无比沉重,里面的浆糊搅成一团,他艰难地物色着合适的词汇,“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交流过,你不愿和我说话,而那个年纪的小孩普遍是厌烦家长管教的,我……我没有自信当好一个家长……尤其是在我认为你恨我的时候,所以我想,就算当一个不管不顾只打钱的家长,也好过当一个失败的、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家长。”
胃痛突然变得尖锐,喉口泛起淡淡的血腥味,贺开眼前发黑,身侧的手用力掐紧了椅子的扶手,等眼前恢复清明,他声音虚软地继续说道,“……你告诉我考了第一名,问我能不能去开家长会。我打电话给班主任询问了家长会的流程,班主任在电话里说,你平时不苟言笑,但最近却特别开心。你是因为考了第一名所以开心,我似乎不应该在你开心的时候跑到你面前去招你烦……考虑了很久,我没有去开家长会。”
“那天我在你学校外面,想着等家长会结束,带你去吃顿饭,聊聊天。可是最终还是放弃了……怎么想的,我忘记了,总归是……第一步没有迈出去,后面的所有都迈不出去了。”
陆什安静地听完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后,只道:“是这样么,我知道了。”
他轻声又说:“如果,我是因为你要来开家长会,所以特别开心呢?”
贺开掩着脸,低低地闷笑出声,灼烫的呼吸喷洒在手心。喉咙发痒,他拿过纸巾掩唇剧烈咳嗽了一阵,瞥见纸巾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他不动声色地捏成一团丢进脚下的垃圾桶,又喝了一杯凉酒。
冰凉的酒液流过灼痛的喉口和气管,带来了短短几秒钟的舒适。他说:“能别分手吗。”
“我知道我做得很糟糕,不论是作为哥哥还是作为男朋友。我会改,只要你给我机会。”他说,“你去国外,我每周去找你,不做别的,就吃饭,聊天。你不愿意理我,不愿意回我消息,都没关系,但是别分手。”
“你说过不喜欢我用谈判的语气和你说话,我不是在谈判,也不是商量,我是在求你。别分手,可以吗。”
陆什问:“理由呢?”
贺开说:“我爱你。”
陆什很轻地叹了口气,说:“可是,我高考结束那天晚上,你把我叫到包间外面,说了好长的一段话,分析状况,权衡利弊,循循善诱,要求我和你交往。你说的那么一大串话里,也没有任何一个词是关于喜欢我啊。”
贺开浑身一颤——对方知道了。
这场恋爱的开始,不是出于喜欢,而是出于可笑的嫉妒和占有欲——他不能接受他养大的孩子渐行渐远,他想把他重新赢回来,他要占据他身边最亲密的身份。
于是他迈出了这一步,冲动的一步,丧失理智的一步,可他不后悔。
陆什看着他,眼神清淡,却又洞察一切,他在那目光下狼狈得无所遁形。
“那是……一开始。”贺开无力地辩解,“后来,后来……”
他着急地想解释,喉口却又传来瘙痒,他偏过头去重重呛咳了几声,不出意外又在纸巾上看到了血迹。他用力抹了抹嘴唇,确保没有留下红色,再次把染血的纸巾团好丢入垃圾桶。
他把椅子拉近,伸出手去握住对方的手指,他要抓住最后的机会做出解释。
可是从哪里开始解释呢?
是那管消炎药膏,还是那次在云霓山。
一开始他想的很简单,先凑合着谈恋爱,实在磨合不了那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他不能把陆什推得更远。他几乎都快放弃了,可那管消炎药膏出现了,身份的转变原来不难。
于是之后的两年,一切都顺理成章——这是他的初恋,与他最重要的人。这是一份他投入了全部精力与情感的恋爱,时间越长,他就陷得越深。
“我……”身体滚烫,头晕目眩,组织语言是如此艰难,贺开只好重复着这三个字,“我爱你。”
陆什不含情绪地看着他。
贺开紧紧抓着他的手,低着头缓慢地说:“你最喜欢的蔬菜是白丝瓜,最讨厌胡萝卜,喜欢苹果、脆的桃子和李子,讨厌一切软的水果比如香蕉。你喜欢喝纯苦的咖啡,讨厌咖啡里有牛奶,哪怕是一点都不行……”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绝望又难过。
“你喜欢喝冰镇的柠檬红茶,会自己做很多放冰箱里。喝了后你又会有负罪感,因为你觉得不太养生,于是你又会捏着鼻子去喝碗姜汤,即使你特别讨厌姜的味道。”
“你喜欢黑色的小猫,白色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