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卡了能莎
第47章
时间平淡的过去, 一转眼来到了开学的日子。
提前好几天,贺开就和陆什说好要送他去。陆什说不用,贺开却坚持, 只说别人都有家长送,他也得有。
陆什便随他去了。
在床上时,贺开最爱满口“老公”、“宝贝”地叫,撒娇撒得自己都脸红。下床后, 却又总爱一本正经当哥哥、当家长,看起来非常割裂。可安在他身上却异常融洽。
报到当天,贺开亲自开着车送陆什去学校, 笑眯眯地刷卡交了学费, 心情好极了——上一次带着孩子去交学费已是多年前的高一, 他太怀念了。
去宿舍放东西的路上, 他软声问:“宝宝, 新学期到了,手机要不要换新的?平板呢?电脑呢?键盘呢?”
旁边正向父母撒娇想要新笔记本电脑的同学羡慕地看过来。
陆什道:“手机不是过年才换过么?”
贺开之前想用情侣手机,过年时带着陆什去买了同款品牌同款型号不同颜色的手机, 每天都要笑呵呵地拿出手机看无数遍。
“也可以换嘛……”
宿舍的大部分东西都已搬去了出租屋,只留了一套洗漱用品和一套床品, 以备偶尔来午休时用。
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 又铺好床, 学校里便没什么事情了。
贺开来这一趟是抽空, 过会儿还有个重要会议。坚持给陆什转完零花钱后, 又在操场的无人处讨了个吻,他便离开了。
学校里的事情弄完,陆什去了趟校外的游戏工作室。
他大一时认识了几个喜欢做游戏的同好,大家合作做了几款小程序游戏, 赚了些钱,便一起出钱租了个百来平方的工作室。这两年来陆陆续续有同好加入,分别负责美工、音乐、文案、推广、程序,分工明确,竟然还有模有样。
游戏工作室的负责人名叫严霜,是个研究生学姐,上周便给陆什发了消息,说有一个新的游戏创意,问他有没有兴趣。
工作室距离学校不远,陆什便慢悠悠地走着去,路上买了颗香喷喷的热红薯。
来到工作森晚整理室,会客厅处的沙发上正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严霜,另一个是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
陆什推门的手微微一顿,沙发上的男人似有所感,扭头看来。
严霜也看见了他,站起来笑道:“小陆来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这位先生自称是你的远房亲戚,在网上查到了咱们工作室的地址,所以过来看看。”
沙发上的陆建国倏地站起身来,激动地向前走了一步。
陆什皱了皱眉,没什么表情地说:“先生,我不认识您。”
他的声音疏离又冷漠,陆建国却更激动,三两步走到他面前,无措地搓着手:“我是……我是……”他对严霜道,“姑娘,能否让我和他单独聊聊?”
没等严霜开口,陆什礼貌地打断了他:“先生,我们之前不认识,之后也不会认识,没有什么可聊的。”
陆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句话冰冷又疏离,场间的气氛顿时僵冷。
严霜听出了他语气的不对,当即对陆建国道:“这位先生,小陆还有工作,不如您……”
陆建国脸上带着僵硬的苦笑,对严霜道:“姑娘,麻烦您了,我只想单独和他说几句话。”
严霜看向陆什。
陆什不愿意把其他人牵扯进来,便轻轻点了点头。严霜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离开了会客室。
陆什看了眼时间,声音冷淡:“这位先生,我等会还有事。您有什么话,请尽快说吧。”
陆建国局促地搓着手,颇有些忐忑地说:“你……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他长着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此时满脸恳切紧张,眼中的期盼快要溢出来。
陆什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平淡地说:“知道。”
陆建国明显激动了起来:“你……我……对了,你妈妈也来了,让她见见你,好吗?”
陆什道:“这位先生,我从小就是孤儿,没有父母,请不要说这样的话。”
这句话放在“知道”后面,表明了他的态度。
陆建国僵了僵,又挂上笑容:“来,来,坐下聊。”他去饮水机接来两杯水,近乎讨好地把水放在茶几上:“喝点水吧。”
陆什垂眸看着冒热气的水,在沙发上坐下。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建国,今年五十,开了几家公司,是个生意人。”陆建国找回了一些镇静,开始说话,“我的妻子叫刘芸,今年四十八岁,是个老师。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陆轩,今年三十岁,小儿子……小儿子在二十一年前,和我们走失了。”
陆什没什么表情地望着他,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清清泠泠,如秋日的深潭。
“二十多年前,我做生意遇人不淑,合伙人卷款潜逃,前期几百万的投入全部打水漂。债主闻声而来,提着刀带着枪,家里的门全部被砍烂,我不得已带着一家人东躲西藏地讨生活。”陆建国说,“那个时候,妻子已经怀上了第二个孩子,即将临盆。”
“刚刚得知妻子怀孕的时候,我们一家人都非常开心。我们买了一套两层的小洋房,给妻子肚子里的孩子准备了新房间,一间漆成蓝色,一间漆成粉红色,准备等孩子出生后自己选。妻子亲手织了衣服和帽子,买了好多玩具。大儿子也期待着弟弟或妹妹的到来,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钢琴和遥控小汽车,准备送给即将到来的弟弟或妹妹。”
陆什平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杯的杯壁,看不出情绪。
“可是……因为生意上的失败,一切都毁了。我不得不带着妻子和大儿子四处躲债,下跪,磕头,能借的都借了,手里的钱杯水车薪,吃饭都不够,更别提还债。”陆建国看着他,说,“就在那个时候,小儿子出生了。”
“那时我想,如果我的死能换来还债的钱,让妻儿平安地生活下去,我也一定会去的。可生活不是童话。”
陆建国深吸了一口气,道:“所以我和妻子决定……把小儿子放到福利院门口,等路过的工作人员抱走。”
“当年的事情就是这样。”
一口未动的水被放回茶几上,纸杯和桌面接触,发出咔哒一声,在寂静的会客厅内格外清晰。
陆什道:“那么,我有个问题。”
陆建国紧张地坐直了身体:“请说。”
“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先生既已得知他如今过得很好……”陆什轻轻笑了一下,“那为什么又要来扰了他的清净?”
陆建国脸色刷地变得煞白,恳切地说:“现在我的事业稳定,不会再发生当年被追债的事情。所以我和妻子想,给小儿子……给你,足够的补偿,我们一家人,如果能重修旧好……就算不能,也让我和你妈妈,能时时关心你,对你好。请给我们这样的机会。”
陆什收起了唇边的笑,漠然开口:“你们想的不是要对他好,而只是想抚平自己内心的自责和愧疚。夜里惊梦,心里有鬼,应该去寺庙里捐一道门槛,让佛祖保佑你们,而不是来打扰他的平静生活。”
陆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声音颤抖:“当年的事情,完全是我与妻子的过错,我们不奢求你能原谅,只求你能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说完,他深深地向下鞠躬:“对不起。”
陆什站起身来,避开了他这一鞠躬:“陌生人之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陆建国苦笑了一下:“至少今天,让你母亲见见你。”
话刚说完,一个中年女人推门而入。
她很瘦,骨相很好,目光落在陆什身上,泪水立刻从眼角落下。
陆什看见她的眼睛,目光略微一顿。他很熟悉这双眼睛,因为他有一双长得与她非常相似的眼睛。
刘芸大步走来,掩着唇忍住哭声。她比陆什矮了一个头,站在陆什面前睁大眼睛想看清他。
“儿子,我是妈妈……”她哽咽地说,“对不起,现在才来找到你。”
陆什微微皱起眉心,礼貌地说:“对不起,女士,您认错人了。”
他又向陆建国道:“先生,刚才说的话都是我的真实想法,我恳切地希望您不要再来打扰。我还有事,不送。”
陆建国长长地叹了口气,脊背佝偻下去,像是一下子衰老了十岁。刘芸更是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陆建国又看了陆什一眼,扶着刘芸:“走吧。”
两人离开后,会客室一下子空空荡荡起来。
陆什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扶着茶几,慢慢地蹲下身去。他脸色苍白,对着垃圾桶剧烈干呕起来,脊背随着一下一下的干呕而起伏着,抓着茶几边角的手臂显出青筋来。
几分钟后,他去卫生间漱口洗脸,出来的时候额发上沾着水珠,脸色比进去前还要苍白。
门被敲响了,严霜走了进来,面带担忧地问:“小陆,没事吧?”
陆什笑了笑:“没事。对了严姐,你说的新的游戏项目?”
严霜善解人意道:“我先发你邮箱,但不急,你今天先休息,等你空下来再说。”
陆什没再说什么,只是坐回沙发上:“好,谢谢严姐。”
人离开后,陆什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垂落在沙发上,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屏幕,半晌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握紧手机,打开通讯录,盯着第一个联系人,眼里闪过一丝迟疑。
他点击了拨通。
可只过去短短两秒,他眼里的迟疑便全然不见了,变成惯常的冷静和平淡。
嘟声只响了一下,尚未接通的电话被他毫不犹豫地挂断。
陆什按灭手机扔在一边,哪知下一秒,屏幕上跳动起来电显示——“A-哥”。
他略微一愣,却没有接听,任由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变成一条未接来电。
而后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贺开:宝宝,怎么了?」
陆什垂眸看着消息,打字回复:「没事,按错了。在开会么?」
「贺开:嗯。中午想吃什么?」
「陆什:还没想好。」
「贺开:慢慢想。」
陆什没再回复,把手机扔到茶几,闭着眼睛仰靠在沙发上,手背搭着额头,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茶几上的手机却又震动起来。他不想去管,但无人接听挂断后,手机再次执着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略怔了一下,接起电话。
贺开的声音传来:“宝宝,我在楼下,下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陆什反问:“哪个楼下?”
“你来看看嘛。”
陆什拿着手机,来到窗边,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贺开靠在车门上冲他招手。
陆什沉默了几秒,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上周五咱睡前聊天时,你不是说过嘛。”贺开道,“你说工作室有个新的游戏项目,你挺感兴趣,等开学报道完就去看看。”
陆什轻轻地哦了一声,单手插兜站在窗前,垂着眼眸,兴致缺缺的模样。
贺开问:“想好中午吃什么了吗?”
陆什道:“才十点半。”
“那先去吃点小甜品。想吃那家的泡芙吗?你是不是最喜欢草莓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