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瑾亦想了想:“不用了,不过谢谢你们,巴士的车费需要我报销吗?”

这些制服工作人员都露出了疑惑和意外的表情,他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接下来的布置工作都是比较精细的,乔瑾亦不太信任主动来帮忙的陌生人,如果有他不满意的地方,看在人家不要钱的份儿上他也不好意思太苛刻。

“我送你们出去。”乔瑾亦客客气气的做出请的手势,他们也不好坚持留下,每个人都神情复杂的跟着他出去,巴士车在外面多停留了几分钟才离开。

一个上午只完成了五分之一的工作量,乔瑾亦对进度忧心忡忡,陈慧怡安慰他:“刚开始嘛,我们都不太会,不过现在顺手多了,下午速度会提上来的。”

午餐是林伯让司机送过来的,像是预料到乔瑾亦不会有心情悠闲的坐下来吃饭,特意给他准备了卷饼,乔瑾亦一边吃卷饼一边检查上午做完的工作。

每个人做的都很细致负责,几乎没有需要返工的部分,前天预约过来帮忙的清洁工也上手的很快,他们会习惯性的清理表面多余的胶水,工作非常漂亮。

乔瑾亦负责最繁琐的装饰,原本展馆只需要干净空旷,把焦点留给每一个展品就好。

但是这次黎荟芬的艺术展展出的东西太多太杂,有精美大件的波光粼粼的玻璃海浪,也有小到分不清到底是艺术品还是废料的纸板团。从油画到装置艺术,一股脑的发给了乔瑾亦。

黎荟芬的意思是,为了让展品们和谐,需要策展人进行归纳分类,必要的隔断和过渡全凭乔瑾亦发挥。

给著名艺术家做这种工作,一般人都是要婉拒逃跑的,太容易踩雷也太容易背锅,做好了大家未必注意的到策展人,反而若是外界不买账就是履历污点,搞不好在艺术界身败名裂。

但乔瑾亦自从决定接下这份工作起,他就有意让自己保持绝对自信,所有细节都是他自己做主,有些大胆的地方他会安慰自己:是老师主动来找我,她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一个念完高二就休学,艺术水平只是跟她学过半年油画的学生,就要有展览被搞砸的觉悟。

于是乔瑾亦的设计越来越大胆,而且越来越觉得满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艺术当中。

下午果然效率提了上来,每个人都带着背水一战的紧迫感,日落时还有五分之一的工作没有完成。

乔瑾亦催促所有人去吃晚餐,自己蹲在角落里用铁丝编隔断,欧慕崇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轻轻的把他的手握住了:“交给我,你的手是用来画画的,别做这个。”

乔瑾亦的手掌心因为用力弯折铁丝已经红了,十指指腹也发热发胀。

“没事,这个你做不了。”乔瑾亦没有动。

欧慕崇从他手里把四面八方支棱的铁丝抢过来,推他过去吃饭。

乔瑾亦蹲在旁边看着欧慕崇:“那你呢?你吃过了没有?”

欧慕崇露出点笑意:“我已经吃过了。”

乔瑾亦才过去吃饭,现在整个展厅里都是各种材料的味道,最明显的要数某个纸板作品和劣质橡胶。

所有人就在这种环境匆匆进食,乔瑾亦蹲在摆放食物的窗台前:“真抱歉,等展览结束我一定好好感谢大家。”

郑明森今天干的很卖力,他的T恤上不知道在哪里蹭了灰,头发也被抓的乱成鸡窝,他看着乔瑾亦微笑:“那我等你的感谢。”

陈慧怡轻咳一声:“我感觉这里的甲醛严重超标。”

陈阿姨说:“是胶水的气味,欧总在那边粘东西好辛苦来着,对了小亦,欧总怎么不过来吃饭?”

乔瑾亦一怔,原来欧慕崇还没吃饭。

他匆匆吃完,然后拿了一份惠灵顿牛排去找欧慕崇,欧慕崇不知道去哪儿了,还带走了那堆铁丝。

乔瑾亦打电话给他:“你去哪儿了?”

“我在编这堆铁丝网。”

“怎么不在展馆里,干嘛带出去?”

欧慕崇似乎很温柔的笑了一下:“当然是怕你要抢着做这个,我只好带出去编完再拿回来。”

乔瑾亦的心脏砰砰跳起来,他挂断电话把思绪掐断,继续把精力投给工作。

凌晨一点钟所有装饰都已经搞定,欧慕崇也抱着那堆完成度极高的铁丝网回来了,他堪称完美的复原了乔瑾亦的设计图,两个人一起把铁网摆放在对的位置。

保洁公司的人顺便帮忙对垃圾进行了清理,至此整个工作宣告完成,对着成果卓然的展厅,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第72章

早上九点半展馆开放, 黎荟芬工作室的工作人员们提前两个小时到场,带来了艺术品的简洁卡片和手册,门童和会展员全部到位。

陪乔瑾亦忙了很多天的人也都收到了邀请函, 他们回家洗漱换衣服,来不及休息又很快返回展馆品尝自己的劳动果实。

程乐旭扳着乔瑾亦的肩膀晃:“Eric, 你真是个天才,你在我眼里就是最厉害的艺术家, 你太棒了!”

乔瑾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展品都是我老师的, 我只不过搞了一下展厅。”

“你在说什么!”陈慧怡跳过来推乔瑾亦肩膀:“图纸就是证据, 明明你做了这么多, 是你让很多看起来根本不像艺术品的东西融入了进来, 他说的对,你就是很厉害,你真的超有才华!”

乔瑾亦下意识去看站在人群边上的欧慕崇, 欧慕崇满眼温柔的看着他:“你真的很有艺术天赋。”

欧慕崇没有走,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方便他工作的亚麻衬衫和柔软的长裤, 默默的看着乔瑾亦被簇拥在中心接受夸奖, 悄悄退场去车上换了正装, 然后拿着邀请函从正门入场。

观众陆陆续续到场,乔瑾亦没有换衣服, 白色的薄衫胸前还有一抹红色的颜料, 不过他穿什么看起来都好看的不得了。

黎荟芬和梁珊手挽着手, 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来,黎荟芬站在门口缓缓扫视整个场馆,眼神逐渐放慢、又放慢, 神情从刚才说笑的余韵过渡到惊讶和惊艳。

她完全没料到乔瑾亦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规划设计,把这处停用多年连工作人员都没有的展馆布置成这个样子。

“Eric…”黎荟芬几乎有点哽咽,她又笑起来:“我这种反应是不是太夸张?但你真的做的很好,完全超出我的预期,好孩子。”

这次展览挤不进她心中的top3,但她看见了乔瑾亦极限条件中爆发的天赋和创作力。

她站在展厅里,每一件熟悉的展品周围似乎都有一个乔瑾亦忙碌的身影,他亲自动手和调度参与工作者的样子被清晰的想象出来。

没有经过专业设计师设计的进光玻璃窗,并不高级的自然光影被反光材质的装饰调整的恰到好处。格局普通的展厅也被过渡自然的分成几个区域,既注重细节也没有忽略整体,一眼望去几乎挑不出什么错。

自信和超强的执行力在乔瑾亦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他在黎荟芬眼中不再是那个靠高额学费入门的学生,而是一个珍惜天赋、发挥天赋的艺术学者。

他认真负责,不服输的劲头深深地打动了黎荟芬。

她上前跟乔瑾亦拥抱,欧慕崇就静静的站在旁边,柔和的注视着乔瑾亦,满眼都是骄傲和自豪。

梁珊把目光从欧慕崇的身上收回来,虽然早有了解,但现在她仍然会惊讶,欧慕崇对乔瑾亦的爱如此强烈炽热。

乔瑾亦微卷的头发被他无意识抓的乱蓬蓬的,可爱又漂亮。梁珊主动跟他打招呼,因为之前的不愉快经历,乔瑾亦很冷淡的回应她。

黎荟芬跟欧慕崇说了几句话,注意到他跟梁珊间不尴不尬的氛围,主动帮他们介绍:“Eric,你还记得在画室看到的那副《强夺留西帕斯的女儿》吗?”

乔瑾亦很快想起来那副油画的笔触,画布上堆叠的颜料痕迹是时差和距离之下最生动的气息。

“是她临摹的。”黎荟芬揽着梁珊的手臂:“Andy也是我的学生,按照我这里的关系,你可以称呼她师姐。”

乔瑾亦知道梁珊会画画,她说过自己也同样被梁礼杰嘲讽过,还说过以前的梦想是去欧洲当流浪艺术家。但乔瑾亦不知道她也是黎荟芬的学生。

不被大家长梁敏敬待见的私生女,作为一个工具被认领回来,在梁家夹缝里生存的梁珊,依然能请黎荟芬做老师。

乔瑾亦不在意任何一个巨富之家壕无人性的生活,但他偏偏是梁敏敬的儿子,对比自己十几年的生活境况,他心情有些微妙。

不是单单嫉妒某个生活在梁家的儿女,而是平等的怨恨一切。

梁珊笑的很优雅:“老师,我们有其他关系可以称呼,比您这边的更优先。”

欧慕崇握住乔瑾亦的手,漠然的看了一眼梁珊,然后对黎荟芬说:“我带他去吃点东西。”

黎荟芬让开半步:“好,一会儿见。”

乔瑾亦跟着欧慕崇上车,他没胃口,靠在车上睡了半个小时,起来喝了半杯咖啡,欧慕崇不在车上。

他下车想要进展馆,看见远处的欧慕崇正在和一个人交谈,两个人手里都拿着烟,乔瑾亦眯起眼睛,发现另一个男人是梁瑾维。

欧慕崇注意到了他,两个人朝乔瑾亦走过来。

“纤纤。”梁瑾维称呼他很亲昵,带着讨好的意味:“听说你帮Lily策展,我来捧场。”

乔瑾亦态度淡淡,梁瑾维过来摸他的头发。旁边的欧慕崇眯起眼睛,以他对乔瑾亦的了解大概要炸毛了。

果然乔瑾亦把梁瑾维的手挥开,梁瑾维这次倒是很忍得住:“你问问梁礼杰,他的画展我什么露过面,只有你是我最亲的弟弟。”

乔瑾亦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回他:“我好像没有邀请你过来帮我捧场,而且所有展出的艺术品都是我老师的,我只是打扫一下卫生,不知道在你们这种阶层眼中算不算上不得台面。”

欧慕崇冷冰冰的看了一眼梁瑾维,他留在这里不是为了被他这个蠢货连累的。

梁瑾维宠溺的看着他,几乎笑出声:“怎么跟大哥这样讲话?”

乔瑾亦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梁瑾维是什么自以为是的家伙?他意识到自己出于伤害的目的说的狠话,在梁瑾维看来大概约等于小猫咪挥抓子。

这种宠溺其实是残忍的,根本原因是对乔瑾亦情绪和喜恶的不在乎。

乔瑾亦转身丢下他们,在门口刚好碰到陈慧怡一家,还有大喊着“乔瑾亦”跑过来的程乐旭,他的大音量引得许多穿着正式的男士女士侧目。

程乐旭脸颊红红,不好意思的说:“我是不是跟这里不搭调?”

陈慧怡手指在他快要崩开扣子的西装上点了一下:“放心吧,很搭。”

陈阿姨和陈舅舅跟他们简单打招呼,然后迫不及待的先进去了。

蓝驰和郑明森走在后面,蓝驰对乔瑾亦露出一个淡笑,郑明森的目光则是被梁瑾维吸引,他在恋爱方面有着符合年龄的幼稚和天真,以为讨好了心上人身边的人,就能得到心上人的欢心。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摆出没有任何瑕疵的社交微笑,落落大方的去跟梁瑾维打招呼。

乔瑾亦不在乎,陈慧怡跟程乐旭一左一右在他两边簇拥着走进去,陈慧怡突然说一声等等。

她今天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头发也被她阿妈梳成发髻,她伸手挽住乔瑾亦的手臂,扬起笑脸说:“我要这样进场。”

乔瑾亦笑着对她点头:“当然好呀。”

一瞬间有所感应一般,陈慧怡下意识去找欧慕崇,果然一回头她就僵住了。

欧慕崇就默默的跟在他们身后,几次接触下来,虽然欧慕崇优雅又绅士,但他眼中的冷淡和气质的疏离让陈慧怡有点抵触,她感觉得到欧慕崇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他表现出来的礼貌不过是社交礼仪。

欧慕崇对上她的目光,语气没有起伏的说:“你可以挽的往下一点,这样会比较好看。”

听见欧慕崇不是让她滚的离乔瑾亦远一点,陈慧怡感觉受宠若惊,她下意识听话的把手挪到下面一点,果然看起来松弛多了。

她对欧慕崇笑了一下,然后挽着乔瑾亦走进去。

虽然他们亲手参与了布置,但走进来时还是发出了感叹,陈慧怡说:“昨天晚上在这里干活的感觉,和今天穿着漂亮裙子观看的感觉大不一样。”

程乐旭被惊艳的失语,只会在旁边猛点头。

楼上准备了一些冷餐,是黎荟芬团队带来的,比已经看过的艺术品更吸引他们,他们只在楼下待了几分钟就上楼了。

有工作人员询问乔瑾亦一些事务,乔瑾亦就没有跟他们一起上去。

时不时有人过来跟乔瑾亦说话,表达对他的赞美,乔瑾亦耳朵尖红红,欧慕崇在不远处喝香槟,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但是没有上前打扰的意思。

乔瑾亦正在听一位年长的女士表达见解,女士旁边的两位高级助理忽然头碰着头说了句话,然后附在女士耳边提醒了什么。

乔瑾亦随着这位女士的目光移动过去,助理和保镖步伐缓慢的簇拥着梁敏敬走了进来。

梁敏敬挂着慈祥友好的笑意跟每一个迎过来的人互相问候,乔瑾亦整个人僵住,几秒钟后他转头走开。

梁敏敬疯了,居然想要不经过他的同意贸然跟他出现在同一个公共场合,是想要施舍一般认同他的血缘身份,表演父子亲情的戏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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