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金 第11章

作者:西江三千月 标签: 近代现代

狄正春听到卖祖宅这事,眉头已经拧巴起来了,很难想象这是个什么不要命的傻逼,薛伯坤没打死他?

“本来想着赚了钱就赶紧再买回来,”薛里昂接着说:“结果美联储加息,玉米大丰收,我偏偏买的玉米,亏得只剩下买祖宅一层的钱。”

“最终被薛锐发现了。”薛里昂回忆到那段往事,表情依然惨淡:“他把我全部家当都卖了,股权、房子、车、表……连换洗的裤衩都没给我剩几条,又把我扔启辰打白工……那半年我是靠吃启辰食堂活下来的。”

反正从那次以后,薛里昂自己攒的家底就跟松鼠储粮似的,东藏一点,西藏一点,怕的就是哪次惹到薛锐,再被一锅断掉。

·

“那祖宅怎么解决的?”狄正春问。

“他出面买回来了,但是我签的欠条,高利贷的利率水平。”薛里昂说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如果查到的多呢?”狄正春问。高利贷、吃食堂,这种顶多算是教训,并不值得薛里昂如此大费周章。

“我不知道。”薛里昂摇头,声音不由滞涩,“你知道这些年,‘消失’了多少想要动摇薛锐地位的人么?”

狄正春没有接话,但也有大概得答案。

“你说,他要是查到了我想参与争权,薛锐是会好心让我卸甲归田找个大门看看,还是会公事公办送进局子呆十年二十年,还是颇有乃父之风的一步到位,选个风水宝地给我做坟头?”薛里昂说着把自己逗笑了。

这么多年的仰视,他太了解薛锐了,这个人几乎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真正阻碍他的人,会被毫不留情的斩草除根,没有一丝例外。

可是……他又无法设想两人真正成为对手的时候,自己应该怎么做。

“你很有钱?”狄正春知道薛里昂肯定有私产,并且这份私产可能还不小。手握金元宝还能锦衣夜行,这样的人要么是对金钱没有一丝欲望,要么就是及其隐忍低调,无论薛里昂属于这二者哪一个,他都算得上是个人物。这也是狄正春愿意跟着薛里昂干的原因之一。

薛里昂看了狄正春一眼,从盘子里拿出一条毛豆,在桌子上写了几个数字。

果然比自己想的要多。狄正春沉默,把这资产和启辰目前的股权换算之后,他发现薛里昂确实有上牌桌的资本,但是也是很好吃的一口饵。

值得薛锐动手把他弄死。

“薛锐早晚会查到你的。”狄正春把毛豆从豆荚里挤出来,不冷不热道。

这次薛里昂没说话。

狄正春想问的是什么薛里昂知道,只要他和薛锐都活着,两个人正面交锋的时刻就必然会出现,薛里昂真的下好决心和薛锐刀兵相向了么。

薛里昂自己其实也不知道答案。他曾经什么也没有,所以什么都想要。薛锐是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真正对他好的人,哪怕这种好只是曾经少年的怜悯,哪怕这种好在薛锐自己看来都不值一提。可要是连这个都要否认,薛里昂觉得自己太可怜了。

流浪狗都有人扔半根火腿肠,薛里昂还有薛锐这半个家长。

就算瞒不了一辈子,能瞒一天是一天。只要薛锐还不知道,自己就能继续有个哥。薛里昂保持着这种鸵鸟心理。

“姗姗要去美国读书了,”薛里昂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继续,话头一转,挑眉看着狄正春。

狄正春如他想得一般露出了一个有些滑稽的震惊表情。

于是薛里昂得意拍拍他肩膀:“明天早上七点半的飞机,给你放半天假。”

狄姗姗是狄正春唯一的孩子,为了保证狄正春不敢反,一直把狄姗姗控制在薛家的势力范围内,未来也会按照给薛家干脏活的方向培养。

狄正春知道这样下去意味着什么,他自己毁掉了孩子的一生。

狄正春震惊过后,早就不再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泛起了点红色,低头把桌上的三颗毛豆慢慢送进嘴里。

他头伏得太低,薛里昂只能看见他头顶花白得发丝,看不见他眼底的红色。

原来父亲是会愿意为孩子赌上命的。

薛里昂对这种感情非常陌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于是安静起身走进雨里。

第15章

“你多久没见过你父亲了。“汤金凤靠着沙发靠背,厚实柔软的抱枕被她压在胳膊下,糊满厚重定制面膜的脸偏向一边,借着保姆的手喝她今天的花胶燕窝粥。她刚去做了最新的医美项目,脸还痛着,说话尽量不带动面部肌肉,声音嗡嗡的。

“有一年多?”薛源坐在汤金凤下首,掌心托着汤金凤的脚跟,专心致志给亲妈涂着脚趾甲,想了一会,才约莫出个时间:“去年春节的时候不是还给家里视频了。”

汤金凤沉思了一下,薛伯昆身体不好久,这几年露面少,但是这么久不出路面,也是头一回。

“审计局驻点调查,财务畏罪自杀,现在启辰股价动荡,你该有点想法的。”

薛源一听这话,不免委屈上:“我那是没想法么,我是没钱!”

汤金凤眼光流转,笑看傻儿子一会,目光转向养尊处优的脚上,轻声责备:“不好看,擦了。”

薛源习惯了,挑出工具盒旁边的卸甲水,润湿洁面巾,把自己涂了半小时的美甲一个个卸掉。

汤金凤很满意:“好好伺候你妈,你妈高兴了,说不定你就有钱了。”

·

连绵几天的雨,落地窗上像是罩一层水膜,把内外两个世界隔绝开。

薛锐仍然在办公桌前,仰躺在宽厚的真皮座椅上,脖颈贴合着黑色皮革颈靠,喉结凸出,气息安静平稳,仿佛已经睡着,但是连衬衫最上的口子也没松。

助理带着北美股东会刚传过来的消息,停在办公室门口,犹豫是否叫醒他。

留下来处理股东会工作的是薛锐的总助亓飞,工作能力很强的一名女性,肉眼可见的未来,会成为启辰的副总。

亓飞跟薛锐已经五年了,五年里几乎没见过薛锐缺席工作,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想要,但是在决策和领导方面却做出了绝对的正确性,就像是学霸完成答卷,只是个没有感情的老板机器。情绪稳定,出手大方,得老板如此,夫复何求。

薛锐最近的休息不好,但是事情确实重要。

“进来。”

正在亓飞为难的时候,薛锐的声音已经响起,声线冷静干脆,丝毫没有刚睡醒的感觉。

亓飞脚步略快走向薛锐桌前,微微往前倾身汇报:“股东代表会那边的结果出来了,合计持股29.7%的股东赞同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要求您三天天内发函拟定临时股东会的时间,并且请您届时亲自主持会议,回应公司财务问题。”

薛锐眉心微蹙,像是在权衡,一时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亓飞一边汇报,一边观察他的神情,声音放低两分,道:“并没有实质性对董事会不利的消息,是否让法务部出一份‘不召开临时股东会函’回复过去呢?”

一般只有涉及公司运行的根本问题的时候,才会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来对公司面临的问题进行决议,同时,董事会有权在认为没必要召开该会议的时候,拒绝召开此类会议。

拿启辰来说,薛家是最大的股东,但是上市公司不可能是一人持股的草台班子,并不能明目张胆地搞一言堂。当其他股东对薛家的领导路线提出质疑,并且牵扯利益过多的时候,必然会有人想要坐在会议桌上和薛家进行谈判。

虽然临时股东大会要董事长出面解释问题这种事情,在薛伯昆掌权的时候从没有出现过。

只能说,时代变了,启辰也变了。

“饮鸩止渴。”薛锐不认同这种处理方式。

利益造成地矛盾,一味无视并不会解决问题。

历君生的死造成的暂时性影响是必然的,但总会平息,只要这期间启辰的运营不出问题,关于财务黑幕的谣言就能不攻自破。

至于进驻启辰的调查组,总不会一直调查下去,完成规定动作后,没有新的证据说明启辰的违法事实确实存在,也只能撤出。也就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同意召开临时股东会,把时间定在两个月后。”薛锐说道。

亓飞点头记下。启辰的公司章程并没有特殊规定临时股东会议召开的时间规定,那么按照一般法律规定,两个月就是此类会议的最长期限。只是,两个月的时间,真的能确保启辰的市值和股价一改颓势么?

“薛总,是不是可以安排老薛总出面说个话……”薛伯昆余威尚在,只要薛伯昆能出现对启辰的事情做出表态,大股东们应该也不会敢明火执仗地逼宫了。

说起来,老薛总似乎很久没有露面了。

亓飞的目光没离开薛锐的脸,声音逐渐放低放慢。这种话本不是应该下属说的,听来是明晃晃在质疑薛锐的能力,但是亓飞知道薛锐不是度量小的人,忠臣进言,该说就说。

薛锐只是摇摇头,亓飞没有再劝。

从调查组进驻到现在大股东集体逼宫,这么缜密的动作已经超出薛源的能力范围了,汤金凤出手的迹象越来越明显,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和风控通气,调查占股超过0.1%的大股东最近的资产情况,有异常随我汇报。散户抛售的股份尽量回收。”

股权占比决定了话语权的多少,一旦薛锐可控部分的股权占比低于66.7%,就无法保证对启辰的绝对性掌控。可是,回收股票需要庞大的现金流来支撑,更何况,薛家另一个山头薛源那边,应该也会趁机回收股票,抢夺股权占比,一旦两人开始竞价,股票价格会很快涨上去,对于资金的要求也就更大。

“联系风投和融资公司,资产抵押的详细情况整理一份给我。”

筹集资金无非就是开源节流,从股东大会那边的紧迫程度来看,节流是绝对来不及的,薛锐选择通过抵押和担保的方式进行融资。

亓飞点头,领命离开。

·

程越已经等在办公室里了,他懂事站在三步外,表现出对启辰工作保密性的尊重,但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亓飞出来后,他反向而行,走向薛锐身边。

雨声愈发急切,程越留在这里当然不是因为他热爱工作,像是他这个阶级的人,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工作二字,如果不是薛锐他才不会来这里吃苦。

薛锐啊……家世,能力,甚至是长相都是顶尖的,配得上自己,程越越看越满意,拥有薛锐,在圈子里不知道被多少人羡慕嫉妒。程越心里发痒,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俯身轻吻薛锐的眉眼和嘴唇,“别烦了,你一句话,我还会不帮你……大不了砸钱解决。”

启辰的烂摊子,程越懒得细致了解,但是能懂个大概,资本运作靠的还是资本,比砸钱,程越还是有点信心的。

薛锐是个很好的男朋友,体贴,优秀,在床上也很让人惊喜。程越已经完全把他当成自己人,他甚至设想即使带着薛锐跟家里公开,撒个娇,父母气也气不了太久。香火留种靠代孕就行了,或者直接找个小门小户的干净女的生一个。

其他还有什么事比他程越开心重要?程家几代圈下的家产已经在欧洲银行里放得要发霉了,现在父亲正在实职,往上升也就是今年和明年的事情,程家的钱反正都是独生子自己的,扶持儿子男朋友又有什么不对的?

程越心里满涨着对他和薛锐的未来的自信,男人的虚荣心这个时候膨胀到了极限,他甚至想跟薛锐说,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当然养男人的钱肯定不是程越自己赚的,以至于是不是合法的,这就不在考虑的范畴内了。

程越被自己感动得不行,正要继续说一些、做一些亲密甜蜜的事情。

突然薛锐的手机震动出声,打破了旖旎的气氛。

薛锐看一眼来电对象,没有接,转向程越:“雨下大了,让司机送你回去。”

程越不满明晃晃写在脸上,可他又真的不敢妨碍薛锐工作,只能起身整理衣服离开。

等程越的身影消失在门边,薛锐接听了电话,是薛里昂。

“哥,薛源手底下几个关联户资金进出频繁,不知道具体走什么渠道,看起来隐名持股的可能性很大。”

薛里昂躲在虹场厕所隔间里给薛锐打电话,虹场到处都是监控录音,好在厕所不让安装,给了薛里昂趁机表现的机会,特别隔壁间还有两个还是几个人在做,拍隔板的,叫床的,炮火连天中更显得薛里昂赤胆忠心。

其实他也不是不能回家之后找个又安静又安全的地方和薛锐汇报,但这不是刚因为历君生的死让薛锐对他有所怀疑了么,消灭不信任的种子,薛里昂一向能有多快就有多快。

至于劫后余生正在包间醉生梦死的薛源是不是真的快乐,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怀疑薛源和东南亚人有合作,今天我见到波索在虹场。”薛里昂继续跟薛锐汇报他收集的情报,但是又没有把话说得透。

因为波索是来见薛里昂的。

波索是那天在薛锐办公室见到的越南人,头发蓬乱、缺牙,薛里昂不知道这件事薛锐知道么,反正就先交代了。

说这话的时候,薛里昂手里捏着一板锡纸包装的药,这个药跟张金鹏在饭桌上拿出来对付程越的看起来很像,连药片形状都是不常见的六边形。当时那个药薛里昂没有拿,所以无从进行更细致的比较。

他怀疑这个药和波索有关系。

从心底来说,薛里昂不想薛锐和这种做毒品买卖的人有深交,太脏,也太危险。当然他自己也不会接过波索递出的橄榄枝。

薛锐听他说完,并没给出回复,淡淡嘱咐了一声让他注意身体就挂断了电话。

薛里昂有些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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