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江三千月
可能是上了年纪,狄正春现在觉得自己有一种满足感,恨薛家恨了这么多年,恨意也很钝很钝了,几十年前的风光无限,现在想起来也没觉得那么渴望。女儿好好的,他就不想再去争一些外在的名利了,万一死了,就看不到宝贝女儿出嫁的那天了。
“我能惹什么事情?你这是田园生活过习惯了,瞅见点风吹草动就大惊小怪。”薛里昂在电话另一头打哈哈。
他在缅甸建起的军火交易平台,第一阶段需要用自己的途径走货,所以狄正春会有所察觉。薛锐上次给他的教训让他切实尝到苦头了,再加上现在的他也已经无需借助薛家的通道,为了避免再被查到,他不会让这些东西和大陆沾上一点关系,也就狄正春能发现些端倪。其他人绝对无从查证。
这样搪塞,狄正春就不满意了,本来打算给薛里昂留点隐私,点他一下得了,现在被薛里昂的态度惹到,不客气地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那里又捣鼓些什么,走私点电脑游戏机就算了,订单上面怎么还有.45ACP手枪弹了,你发疯啊?”
薛里昂被骂也不气,继续吊儿郎当打哈哈:“这边太无聊了啊,也没什么好吃的,我弄点装备打猎,抓点小鸡小鸭小朋友吃吃。”
“别装疯卖傻!”狄正春正色道:“有些东西真的不是那么容易抽手的,我劝你……”
可以预见接下来他会发表一整段长篇大论,薛里昂才懒得听。
“……信号不太好,我先挂了。”薛里昂敷衍地找了个理由挂断了电话,寻思给他省点唾沫。
其实说实在的,薛里昂不是不心虚的,只不过天高皇帝远,能管得了他的人都不在,他敢做也会做,做做试试应该问题不大吧?
第28章
“……这就是你说的景点?”
“这还不算景点?”
陆之远靠在路边写着“中国移动 信号全覆盖”的土墙上,摘下帽子给自己扇风,走的这几公里对他来说算运动过量了,累得跟狗似的,喘息着给自己灌矿泉水,全无当时拔枪的风采。
他肯定不是觉得徒步浪漫,步行过来是因为这个地方只有在大麻采收的时候才能开车进来,他们要是现在开车来就会压坏地里的水稻,当地人会跟他们拼命。他只能拼着半条命和薛里昂走过来。
所以陆之远真的觉得他对薛里昂仁至义尽了。
转念一想,真正仁至义尽的是薛锐。看起来是他把薛里昂扔在了穷山恶水的地方不管不顾,实际上却给这不安于室的弟弟上了两道保险。波索今后还想在国内活动,就轻易不敢动薛里昂,这是一层。陆之远就更万能了,有他的身份在,当地少有人敢下手他的客人,这是另外一层。
陆之远不愿意和薛锐失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薛锐都是个很不错的朋友,出手也很大方,所以如果薛里昂死了,他会少一大笔收入的。因此,陆之远和自己的本能对抗,主动加班,叫薛里昂出来。
薛里昂扶着墙用树叶刮着鞋底踩的泥,并不能说出这里不算景点的话。
太算了。
万亩罂粟花盛开的样子,除非这里,怕是再没有其他地方能见到。
花在哪儿都是美的,连绵不断,从山这边一直铺到山那边,过分绚丽的颜色挤挤挨挨,除了壮丽也让人有种想要呕吐的不适感。
“缅甸的气候条件,种水稻和种罂粟都很合适,他们种水稻的时候就是全亚洲最穷的地方,现在种罂粟依然是全亚洲最穷的地方,埃塞俄比亚GDP都比这里高,能掰腕子的只有非洲的个别国家,即使罂粟的利润比水稻翻了八九倍。”陆之远望着花海,难得的像个真正的向导。
“钱呢?”薛里昂问,但是他心里有个大致的答案。
“农民的钱被毒头拿走了,毒头上供给军阀交保护费,军阀的钱烧掉了。”陆之远说到这里停了,具体怎么烧的,他觉得不必要跟薛里昂解释了,薛里昂何止是清楚。
薛里昂来到缅北,吃喝玩乐,游山玩水,一副傻乐之人的样子。如果不是渠道特殊,陆之远也没有想到,薛里昂此行目标确实跟波索没什么关系,他越过了波索这个掮客,直接跟那群真正花钱的人打交道。
所以他当然觉得同波索合作没意思了,就好像路边遇见一劫匪,你小心翼翼把钱包交上去,但是他说不收,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觉得这人还不错。但是你不知道他这取财之道有多霸道,不收你的钱包但是把你家所有东西都打包带走,连带你邻居家,连带你隔壁小区都打包带走,细软拿走,房子推倒,电线水管抽出来论斤卖,建筑垃圾都一卡车一卡车运到碎石厂回收。
真是贪婪啊。陆之远打量着薛里昂,思考着这个人要多久之后会表现出他东南亚大佬的样子,按照他现在的路子来说,这是必然的。
缅北的地方武装并没有高端武器的制造条件,只能靠从外界购入。国际上最大的几家武器出口国为俄罗斯、美国、中国,这三家对于交易对手的审查十分严格,如果没有足够的家底,只能高价购买一些淘汰的、落后的通货,这使得所谓缅甸地方军阀长期处在火力不足的恐惧中。
薛里昂给他们提出了解决方法,他建立了一个影子,这个影子具体有多大的力量不得而知,但是如果你站进这个影子里,那么你就会成为影子的一部分,就可以暂时借助影子的力量在国际军火市场上挑选商品。就好像一群屌丝凑钱购买奢侈品。当然,购买需要向薛里昂缴纳昂贵的费用。
这种事情对当前局势的影响有多可怕呢?同一生态位的地方武装永远处在不死不休的对抗里,一方的力量增强,其他方除非要退出牌桌,就必然跟着加注。
这就是红桃皇后定律,你要一直跑,以保持在原地。
在薛里昂这里,就是你要跟你的死对头拼单从他那买武器,以保持不被打死。
站在军阀的立场,他们推动波索之流在卷,从种水稻卷到种罂粟,再到现在p2p、白银期货、电信诈骗、博彩、杀猪盘、虚拟货币,为的就是能多爆金币,能有钱维持和争夺地盘。薛里昂是让军阀卷起来。
薛锐想的是把薛里昂送到豺狼猛兽这里磨练,未曾想是薛里昂虎入羊群。
这种模式,陆之远想不到薛里昂能怎么赔,这种处境,陆之远想不出薛里昂能怎么活。
军阀不会傻一辈子,早晚会想明白做掉薛里昂他们才能大口喘气,薛里昂再怎么谨慎也只有一条命,死法多种多样,总有他防不了的。
但是陆之远知道,薛里昂这样贪婪的亡命赌徒,你跟他说危险是没用的,他已经成长成这样了,说明心脏足够承受起落和得失,只能从他在乎的点下手。
“……薛锐这么多年,带着启辰自断双臂才从黑色的产业里脱身,你要把他们再拉回去?”
“这跟他没关系,”薛里昂反驳:“我不会牵扯到他。”
陆之远很想拆穿这句话有多幼稚,但是他学过谈判技巧,这种时候直接刺激可能带来反向的结果,于是他声音放缓:“如果他知道了,一定很不高兴。”
但是话说出来,陆之远心里又觉得滑稽,薛里昂在缅甸倒腾军火,按照这种吸金速度,不出几年都能买下某个小国家了,数以亿计的利益,换薛锐一个高兴?那薛锐可真是千金卖笑的标杆。
可这确实戳中了薛里昂真正的纠结点。薛锐如果不高兴,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今天的不高兴,能把他放逐缅甸两年,明天的不高兴说不定就会把他送去北极埋进冰川。
怕吗?是怕的。
怕他在薛锐心里其实没那么重要,怕薛锐在看清他真实面目后彻底不要他。
曾经他认为,只要他抓住对方的手足够有力,就没有人能丢下他。
从前他想要薛锐拥有的一切,那些才是真正高级的东西,如果不得到,怕是这辈子都不能满足。所以他大费周章培植自己的力量,想要从薛锐手里抢走薛家。
……可当这些急功近利的做法只露出冰山一角,薛锐就不高兴地把他丢到了缅甸。
现在他只能退一步,尽量不让薛锐不高兴……
所以他想了个简陋到可怕但是有用的招数。
军火拼夕夕宣传口径是种类及质量对标联合国维和部队,然后薛里昂安排的实际进货商在义乌。
除了第一批是按照正规订单从雇佣兵那边高价买的,其余的货,全都是义乌发货。
因此这只是个一次性的买卖,投入最大的点在于雇了一批顶级网络安全工程师来对网站的ip加密。
“没想一直做,先做做声势,回头卖掉吧。”薛里昂叹口气,一副拿你买办法的样子。
陆之远没想到这么顺利,他还准备了一堆对缅甸下一步发展问题的高见想说给薛里昂,结果薛里昂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但这种随便答应,好像一般是没有效力的,签字画押这种内容,也很难获得法律上的保护。
“……你发誓?”陆之远试探道,企图从玄学上找靠山。
“要不要去刚刚路过的庙里发誓?”薛里昂坦然。
他们走过来的时候路过了一座荒废的庙,从门外看过去,隐约能看到院子后面大殿里有座佛像,当时薛里昂就想进去拜拜,被陆之远以“荒庙不能乱拜”为由给拒绝了,当时他很怀疑是这菜鸡体力不够再多干一点事。
“得了吧,那里本来就不吉利。”陆之远也觉得靠玄学力量有点子草率,可不料薛里昂还对这种神神鬼鬼的很感兴趣,非要他说怎么个不吉利,于是只好给好奇宝宝讲了。
其实那个庙荒下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那时候波索还没这么嚣张,因为这块有个比他气势更胜的走私商,那人成名事迹,就是在这个庙里杀了他曾经的老大,听说只是因为老大砍了他养的狗,然后把狗埋在了庙的后院。
佛像沾血,看起来就十分不吉了,后面又埋了一只横死的畜生,几乎可以说有些邪性,这以后庙里的香火就少了不少。
真正让这荒庙彻底遭人忌惮的,是后来,吸纳了死掉的老大的势力的走私商,也在庙里被自己的手下杀了,可能是他临死前补了刀,杀他的人也没能活下来。现场被发现的时候,整个院子连带佛堂,一共躺了十来具尸体。
一开始有人说见到了走私商的尸体,后来又有人说尸体不见了,这名震一时的走私商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消失了,反正很离奇。
这之后,偶尔也有不怕死的想要拜拜邪佛,求一些不义之事,但都没再有什么传奇故事,这里也就渐渐无人过问。
这事说完,薛里昂对那里兴趣更大了,但是陆之远坚持不去,劝他说:“你在这儿去的机会多着呢,别拉我一块沾上晦气。”
“这个庙多好啊,我得去拜拜薛锐的那个姻缘。”
陆之远翻了个白眼,不再接他的话,挑了个不路过荒庙的路线回城。薛里昂现在已经不住在园区,和陆之远住同一家酒店,所以回程俩人还是顺路。
“下个月12号……薛总订婚礼,你回去么?”陆之远问。
“非召不得回。”带罪之身薛里昂叹口气:“不过,他们什么时候分手礼、离婚礼我肯定去,爬也得爬去。”
第29章
薛里昂不去,陆之远也去不了,缅甸局势更复杂了,陆之远不能轻易离开这边。
不过,像是薛锐订婚这种大场面,去的人肯定不会少,更不会因为他们俩小喽啰没去就门可罗雀。
三天前波索就带着给一批精心挑选的礼物去中国了,估计得参加完订婚礼之后在社交圈里好好social一番才能回来。虽然他不是很入流的人,但是好歹在薛里昂搞砸的融资事宜提供了帮助,以薛锐的性格,会公事公办把他放在商业伙伴的邀请行列。
他一走,薛里昂也能舒坦一点,自从这老小子在警察局整那一死出之后,像是笃定薛里昂早晚会和他结盟,隔三岔五想办法显示存在感。
薛里昂已经收到过了奢侈品皮带、珠宝、古董……每一件看起来都是拍卖会上从各路收藏家手里夺爱的。虽然薛里昂本身对于艺术的鉴赏水平也就那回事,但送过来的这些东西竟然确实是他实打实见过、表示过欣赏的。有的是读书的时候点赞了当时老师某个分享,有的是追男明星的时候拜托圈内人留意的vintage。就在薛里昂觉得这人是不是把他当成女人追了的时候,又收到了外卖送来的断手、脚趾之类的,这些“礼品”都包装得十分讲究,还打了精致的标签,在喷过香水的便签上,会写明这份惊喜是哪个跟薛里昂有过过节的人的身体以部分。
这是在表明这个人能调查到关于薛里昂的一切,包括他感兴趣的东西,甚至十几岁的时候起冲突的人。
是拉拢也是威胁,波索就这么恩威并重地攻略薛里昂。
这让薛里昂觉得很烦。
他排解自己情绪的方法就是拉练陆之远。
“薛锐要订婚了,你怎么看起来不难过?”陆之远受不了这么在缅甸穷乡僻壤的街头暴走,甚至主动问起了他俩之间的事情。
“挺难过的。”薛里昂对陆之远的八卦感到无语,半死不活敷衍着,“打算这就偷渡回去把那女的杀了,再把薛锐关起来操。”
陆之远梗住,沉默了,果然男同根本没有感情,就是纯欲望动物,要是他女朋友跟别人结婚,他绝对要去抢亲的,然后用心呵护等女朋友回心转意。什么叫“关起门来操”?低级。
薛里昂不在乎陆之远怎么想,也不愿意多解释。
实际上他很介意和薛锐订婚的女人,也介意程越,介意所有跟薛锐在一起的人。
但问题是光介意有什么用,去找薛锐哭啊?说求求你不要结婚,不要跟其他人在一起,求求你跟我睡觉吧?
这样只会让薛锐眼里的他从“脑子好像不太好”升级到“乱伦的精神病”,然后毫不犹豫拔刀捅死。
介意没有用,有能力插手才是最重要的。
他在等一个契机,让他能拿出自己这些年积攒的家底,真刀真枪地和薛锐正面交锋。
薛里昂预感,或许机会的到来并不需要很久的时间。
薛里昂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觉得启辰不太对劲了,年年增长的利益和市值,越来越频繁的事故和危机。或许在多数人眼里,风险和收益的关系就是这样,可……就是隐隐透露着不对劲。
就好像枝繁叶茂的大树但是树干中心已经被掏空,生物学会告诉你树没问题,能继续活,但是不会真的没问题的,它可能在某次有风天气里轰然倒塌,也可能在雷暴中被闪电点燃,连带着寄生在这棵树上的蛇虫鼠蚁一起湮灭在烈焰里。
任由它被掏空的人,应该更能感受到问题的严重性。可薛锐什么都没做,或者说他在催动这种势头发展。
这才是这颗大树本质的危机。
这种想法太过莫名其妙,薛锐一直以来示人的形象都是标准的利益导向,一个近乎完美的商业神话怎么会想带着启辰走向垮台呢?
这不亚于自断根基,何种动机才能让薛锐选择自毁?
薛里昂找不到证据印证自己的想法,宁愿相信是自己想多了。
只当是薛锐也不是神机妙算的神仙,总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所以等到自己能足够强,能够把那些几乎必然发生的隐患清除,薛锐自然会依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