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金 第22章

作者:西江三千月 标签: 近代现代

“我可以加倍补偿。”薛锐声音放缓,仍然是谈判桌上运筹帷幄的架子。

“你的杂种弟弟确实在我手里,”于凯丰手掌抹了把脸平复情绪,思考这个补偿到底怎么补能挽回他们这一派,但是结果竟然是想不到。

他只想把薛家整个烧了。

他只能笑,脸上的笑在手机前置镜头的广角里变形,“我大哥死在你们地盘,你来给他上柱香,很合礼数吧?”

薛锐皱眉,面对这种快疯了的人,他不知如何分析这句话的真实意图。

于凯丰没有等他思考,而是把画面一转,森然破败的庙宇里,有个人被粗绳捆着吊在大梁上。

如果不是金发在晨光格外显眼,他几乎认不出那个不知生死的人是薛里昂。

即使是有心里预设对方下手不会留情,薛锐还是不自觉呼吸一滞。

“……他还活着?”薛锐说。

于凯丰冷笑一声,招手让人松开绳子,挂着的人像个死物一样坠向地面。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地上人的胸口剧烈起伏,接着歪头呕出一口污血,全身不正常地颤抖着,挣扎半天也没能起身。

于凯丰走过去,狠狠踢了一下他的胸口,然后用脚尖把他脸翻过来,手机镜头往下正对着:“打个招呼吧,你大哥很担心你。”

听到这话,脸上沾满血污的人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从噩梦里逃脱了,沾着血污的睫毛抖动,深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好久才聚焦。看着手机屏幕里薛锐的脸,薛里昂眉眼舒展,笑了一下。

“……”

于凯丰又在他后脑上踢了两脚,想听他叫几声给薛锐听,没想到这人怎么也忍着不出声,就发狠了一样疯狂踹了一阵,倒是累得自己气喘吁吁:“看吧,还活着吧,薛总。”

亓飞错开脸不忍去看,薛锐却从始至终没有移开目光。

“你想要上什么香?”薛锐一字一顿,语气生硬得几乎无法成句。

“上香嘛,当然您亲自到场了,”于凯丰发完疯,报复到了薛家,心情竟然轻快了起来,“政府军不让我们回家,那就劳烦薛总来这破庙里给我大哥上柱香了。地址不用我说了吧,反正你们也定位到?”

画面外,带着技术人员通过基站三角定位不断缩小定位范围的亓飞轻轻对薛锐点了下头。

“也别说我们和薛家翻脸不留点情面,既然你说了对我大哥的死不知情,薛家掌门人的话我总不能当是放屁,您来了,我就把薛副总还回去,死的活的不太能保证就是。”于凯丰越说越痛快,看起来像是给足薛锐面子讨价还价,但是他压根没想薛锐有来的可能,深山老林,又是自己的地盘,薛锐疯了来这里送死。

政府军也不足为惧,一年说八百次要清缴诈骗毒贩,没有一次真做得到的。空架子的废物,给他们面子不正面冲突就已经仁至义尽。至于薛家,为了个私生子折上个现任掌门人,这是怎么个算账法?

“您自个来,腿着来开车来我不管,举丧不必兴师动众,我要是看见你但凡多带一个人,薛副总我就拆了还你。“

“园区收个猪猡也得四五十万,薛副总金贵,你看500万赎他,是不是我实在要价?”说到这里,于凯丰又笑起来,这回他给自己逗笑了,薛家要是拿不出500万,也可以收拾东西滚蛋了。但是想到薛锐自个儿提着500万从泥巴地里踩过来赎人,这画面怎么想怎么好笑。

“500万是吗?”薛锐平静看着这个发癫的男人。

“……你来?”于凯丰没想到薛锐还真的听进去他胡言乱语,收敛了笑,斜着眼睛认真打量了一翻,像是在评估这其中有几分可信。但是马上他否认了自己这个念头,别说薛里昂只是个私生子,哪怕这真是跟薛锐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薛锐也不会把自己置于这种危险之中,犯不上。

“薛总有这个心意,那我也体谅你路远,三天吧,我只等三天,三天后仰光大和尚来给我大哥做法事,猪头羊头旁边,我还要摆薛副总的头。“

“薛副总问问你哥,他是来还是不来?”于凯丰蹲下身,拍了拍薛里昂的脸,屏幕怼在他面前。

第32章

薛里昂从昨晚到现在,反复经历了几次被打晕过去,弄醒,再打晕过去。打手换班都打累了,才把他捆起来丢那。

此刻他浑身没点好皮,脸上挂着干涸的血迹,费力睁开了眼睛。

失血过多让他眼神有些失焦,只能尽力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屏幕上薛锐的脸。那张跟记忆力里一样的,冷淡平静、没什么情绪的脸,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很喜欢薛锐,因为即使这个时候,他心里都留了点地方在替薛锐考虑,希望他不要陷在危险里。

他喜欢看薛锐冷静理智、永远掌握主动权的样子,那种他想要接近的上位者姿态。

这样就很好,薛锐不应该是出现在荒野破庙里,任人宰割。

“别来。”薛里昂动了动嘴唇,无声说道。

薛锐读得懂唇语,此刻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薛锐只在镜头的另一端静静看着,不作任何表态。

薛里昂用尽全身力气,忐忑得等待薛锐的回答,最后只能在这沉默里闭上眼,不想让薛锐看见他此刻眼里卑微、低贱的渴求,这已经是他最后的体面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掩饰。

他想活。

他想让薛锐来救他。

想听薛锐否定他的话,说自己会来。哪怕只是为了维持表面和谐说的场面话。

可是他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他觉得只要他没有乞求到薛锐面前,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假装是自己不想薛锐来,他就能留有一丝没被拒绝的体面。

但薛锐不在乎,甚至不愿意陪他演一下。

绝望在沉默的时间里加压,挤出去他血管里的血液、肺里的空气,他的骨骼和血肉仿佛要在这沉默里被挤压成一滩泥。

这样的痛苦来得太猛烈,从指尖到心脏都在疼。

薛里昂从来都知道,他高高在上的哥哥是个重视利益、衡量得失的人,而自己从来都不配在天平上被拿来和利益比较。

他不愿意去想,现在,薛锐是在庆幸肃清了某项不良资产,还是在惋惜失去一个能替他处理脏事的便宜弟弟。

……反正不会为他而难过吧。

于凯丰只当薛里昂被打得不清醒说不出话了,又拿起手机,向薛锐重复道:“三天啊薛总,过期不候。”

说完便终止了对话。

视频切断,薛里昂只觉得很累。

他看见外面的阳光照在地上,因为光和湿度,这座没人打理的佛堂处处生长着苔藓和野草。他刚刚太专注想去听见薛锐的回答,脱力后知觉里只剩刺耳的嗡鸣声,像是四面八方的生机穿过他,又迅速消散,就像他这一生都没有在那个人心里留下一些感情的印记。

几天前,他跟陆之远开玩笑,说要在这里许愿搞砸薛锐的订婚。

……果然是邪佛,报酬收得太多了吧。

于凯丰思量片刻,似乎觉得不妥,伸手摸了一把薛里昂颈侧,嫌恶在身上擦了一把,冲手下人嚷嚷道:“……给他打两针,别没到点就死了……”

“放出我生病的消息,把赵伟找来送进去躺着,任何人不能进门探视。”薛锐拔下左手上的输液针,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亓飞:“查一下这两天通过审批往缅甸飞的私航,准备五百万现金……”

亓飞习惯性地速记着,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那天找上门的小明星就是赵伟,薛锐竟然是想要小明星假扮他躺在特护病床上掩人耳目……

亓飞突然站定拉住薛锐,这是她平常绝对不会做的失礼动作,接着她用平常绝对不会用的尖锐声音质问薛锐:“——你真的要去?“

薛锐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他这条命不仅是他自己的,他这条命对他所有捆绑利益的人都很重要,他要对这些人负责。

面对亓飞的失态,薛锐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亓飞就知道她没办法改变薛锐的想法了,作为下属、亲信她做不到,作为一个自认和薛锐有几年相识情分的人,她不能。

“接进陆之远的通话……”薛锐继续往前走,亓飞跟上,像过去每一次协助他处理工作一样,协助他今天近乎疯狂的选择。

规规矩矩活了小半辈子的亓飞,从小到大成绩都是名列前茅,小时候是小镇做题家,长大了是资本的看门狗,亓飞曾经觉得这辈子的理想就是看着铭牌上的称呼越来越闪耀、账户余额上的0越来越冗长。

可她回味了一下刚刚薛锐的眼神,突然也想去奋不顾身爱上谁。

……不管是谁,被那双执拗又冷静的眼睛看着,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像是照影自怜的白鸟,你惊叹他的矜贵和美丽,但是有一天他掠水飞起的时候,你知道你只能目送,哪怕你知道他要去的地方凶险无比、十死无生,他说要去,你就明白拦不住的。

只不过要是当初看见薛锐这一面,她死都不会跟着他干,活生生一个不顾打工人死活的老板。

·

石村几十公里外的单车道小路,之前都只是泥巴路,下雨的时候大水洼连着小水洼,一脚踩进去,脚底脚背都是厚厚一层泥,“村村通”政策出了才铺上了水泥。

道路两侧绿化小树蔫巴着,环境部门可能也经常忘了这鲜有人走的一条路。

放羊人没忘,他门常年放任羊崽子们在政府种的绿化上啃食,只刚刚一辆脏不拉几的白车飞快从这边掠过去,差点碾着他两只小羊羔,现在他还对着那辆车过去的方向骂骂咧咧,可没等他骂痛快,另外的一辆黑色的车又一点减速都没有从他旁边擦身而过,骇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骂都骂不出来。

狄正春几乎一路上都没敢松开油门,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原先也是挺杀伐果断一个人,现在怎么这么受不了谁死在他面前。况且他跟薛里昂得交情也就那样。

他现在分析不了那么多,他只想赶紧把薛源制造“福禄”的资料送去薛锐手里,万一,就能换薛里昂一条命呢。

后视镜里一辆黑车越来越近,狄正春心里说不好,他一路上精神高度紧张,没留意这辆车跟了他多久。但是这辆车不断地缩短距离,看起来并没有想要继续偷偷跟下去。

就在狄正春谨慎想要降下车速,观察黑车的意图的时候,他冷汗刷得一下就冒了出来,他才发现,自己这辆车的刹车,竟然一直是失灵状态。

不等他做出接下来的判断,刚踏上前方一段不过二三十米的短桥,黑车抢先一步动手,撞上了他后侧方。高速行驶下,狄正春把不住方向盘,眼睁睁看着车头撞破桥边围栏,挡风玻璃的碎片和断掉的金属围栏劈头盖脸砸过来,他和车一起坠向水面。

改装越野车咆哮着从山间的泥泞里冲出去,压出的车辙如蜿蜒蛇骨。

这车轮胎宽度超过普通城市代步车一倍,车身高度和宽度都都是罕见的宽阔粗犷。这和驾驶室的人风格截然不同,即使是如此破烂的路况和极限的速度,薛锐周身仍有一种冷静且自持的气场。

座下力道万钧,开车的人静如水流。

距离订婚典礼还有不到30个小时,身穿西装的男主角却在离礼堂将近3000公里的缅甸。

还是太冒险了。薛锐在心里做出了这样的评价。虽然,从根本上来讲,他不是个不敢冒险的人,求稳是很多人对他的误解。只因为每次他都能恰好在危机时力挽狂澜,选择出最正确的道路,一向的稳赢误导了所有人,以为他走的都是稳妥的路。

其实他一直愿意为想要的东西赌上筹码,也一直都在涉险。

薛里昂不算是什么高价值的东西。

但他是那年在很冷的冬夜里,薛锐捡的小猫,并不是因为这只小猫品种高贵,或者是他有什么奇货可居的技能,仅仅因为薛锐捡到了他,他是薛锐的猫,如果连薛锐都不愿意对他付出,那么他就太可怜了。薛锐不会让他这么可怜。

越野车停在庙门前,眼前木质的大门脱漆风化,但是当初用的木头确实不错,还能保持基本作用。

薛锐拎着副驾驶的手提皮箱下车,停在门前,抬手叩门。

“进来。”里面有人用缅语说。

他推门进去,一眼扫过,三四个人手持枪械对着他,人长得高矮胖瘦,枪用得五花八门。他们没能统一枪械型号,有比较常见的现役警用枪,也有猎户自制的打鸟的气枪。

薛锐随手把车钥匙丢给离他最近的某个人,像是招呼门童泊车。然后在枪口下神态自若走进佛堂。

这间庙宇看起来荒废了很多年,经幡污浊掉色,地砖缝里也长出了杂草,大殿正中心的佛像已经斑驳,颜料描画的眉眼褪色成模糊的痕迹,描金的红色袈裟围在身上,右手覆在右膝,指头触地,竟然是一尊结降魔印的释迦摩尼像。

薛锐余光扫过左侧被吊着的人,垂下的头背对着他,做不了假的身高和发色宣示着这个人就是薛里昂。

坐在佛堂供桌上的板寸男人就是之前通话的于凯丰,薛锐一进来,刚刚在门口拿了车钥匙的人就从外面跑过来上前给他汇报薛锐车上的情况:

没有武器,也没有其他人,只有车后座上几个盛满一码一码人民币现金的箱子。

于凯丰目光一时晦涩,他没想到薛锐真的敢一个人来。但是附近地势平坦,除了罂粟田就是浅溪,外面放哨的人自始至终都只看到薛锐这一辆车,说明他确实单枪匹马来赎便宜弟弟。

他有些佩服眼前的男人。

可薛锐不得不死。

如果薛锐敢一个人来赴死,他却不敢杀他报仇,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杀了薛锐,大不了以后被薛家追杀,能逃几时算几时也行。

“薛总,果然有诚意。”于凯丰未作决断,皮笑肉不笑从供桌上下来,手里抛接着一只手枪,走到薛锐面前解开保险栓,枪口贴在他脸上,示意身后两人上去检查薛锐身上。

其实这不是什么必要的,薛锐穿的不厚,贴身的黑色西装,如果有异常,进门的时候就会被检查出来,于凯丰只是想看看这个传说里三头六臂的薛家掌门人,能忍到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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