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金 第24章

作者:西江三千月 标签: 近代现代

如果非要说的话,这更像是发大宏愿的苦行僧,信仰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才能推动一个人一刻不停地往前。那些为信念所动的人,心中大多为了救赎和毁灭。

陆之远看不出薛锐为了什么,救赎、毁灭?还是二者兼有……

“你弟怎么办?”陆之远隔壁病房瞄了一眼,表情不自然道。

“随便。”

薛锐一边系袖扣,一边往外走,开门的瞬间,机翼掀起的风扑面而来,陆之远想起什么追着喊:“薛总常来啊!剿灭犯罪团伙你辈义不容辞,那些装甲车和配套装备我就不还了哈!”

没得到回答,陆之远被飞机离地扬起的尘土弄得灰头土脸,一边呸着一边退回了临时医疗站。反正只要薛锐没有一而再再而三撕破脸皮来要,他是不会把那批宝贝还回去的,让他带孩子这么长时间,总不能一点油水都不给吧。

想起那个“孩子”,陆之远有些心虚,不知道是心虚没给看好,还是心虚有事瞒着薛锐,顶着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思,陆之远走向薛里昂的病房。

“……外伤就不列举了,除去骨折和软组织挫伤外,部分内脏也不同程度水肿……”主治医师站在病床边,对躺在那、身上插满管子的薛里昂比划着跟陆之远讲解,像是上解剖课似的。

“我文科生听不懂,你说重点。”陆之远打断,皱眉问:“就是说,他还能活吧?”

医生觉得自己已经很简化说明了,但是谁给钱谁是老大,他不再陈述病情,只点点头说:“能。”

“会瘫痪、残废、外貌畸形、绝育不举之类的吗?”

医生也不想再去纠结这话里有没有什么语句上的不恰当和思想上的不正当,无奈摇了摇头:“概率很小,他身体底子非常好,肌肉的韧度很高,很大程度上保护了内脏和骨骼。”

“……胸大还有这用处。”陆之远小声嘀咕着,心安理得把医生和薛里昂丢在身后溜达走了,着急去财务室把医疗费账单想办法再给薛锐多报一些。

亓飞背靠着病房大门,眉头皱得很紧,不时看向墙壁上电子显示屏上的时间。

这里是启辰投资的高端医养机构,配有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最顶尖的医生团队,且环境和服务都是一流的,私密性尤其好,无论是割痔疮还是做开颅手术,很多名流巨贾都会选择来这里,能躲狗仔也能防仇家。现在亓飞在的就是医养机构里级别最高,但是启用率最低的病房,这家病房记在薛锐名下,却是第一次接待它真正的主人。

为照顾病人对于隐私的敏感,病房的隔音做的非常用心,可即使是这样,亓飞站在玄关依然隐约能听到门外聒噪的吵嚷声。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不信薛锐不见我,你们是不是把薛锐控制住了,你们胁迫薛锐了!”

“我要进去,我有权知道他的情况!”

“别碰我!底层人滚开!”程越甩开拉住他的安保人员,指着对方鼻子大声喊道,丝毫不顾及这里是医院,墙上的保持安静标志再显眼也没用。

“薛锐!薛锐!我很担心你,你听得到么!”

亓飞已经开始有些烦躁了,她感受到自己背后的门被拍得震动,躺在床上穿着病号服的“薛锐”也被这阵势惊到了,摸摸索索下了床,为了减少活动的声音,拖鞋都没穿,轻手轻脚从里间出来探出半个头,刚被染成黑色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战战兢兢对亓飞做口型:怎么办?

亓飞见他那窝囊样子,没来由得更气了,随手拿起玄关医院logo玩偶砸过去,用眼神逼迫他躺回病床。

穿病号服的是前两天紧急从剧组接回来的小明星,虽然在亓飞运作下进了好导演的项目,这段时间为了角色逼着他健身长了些肌肉,但是依然看起来很难堪重任的样子。亓飞觉得这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把他接来主要是为了拖延一些时间,尽量不让其他人发现薛锐不在的消息。他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闭眼躺着的样子,再加上医生尽职劝退每一个企图探病的人,说“病人得绝对卧床静养,不宜见客”,这样就足够拦住大多数想上门探访的人,但是拦不住非要亲自来侍疾的程越。

演技还是有进步的,闭着眼睛装尸体越来越像了。亓飞看着他躺回去,狠辣点评道。

“薛锐!薛锐,薛锐!”

程越其实非常不想在这里闹,但是他很害怕,他怕薛锐是知道了什么故意不见他。

其实那个杀波索的计划并不是天衣无缝的,哪怕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来掩盖,甚至找了一直和薛锐争得你死我活的薛源来执行,程越都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能瞒过薛锐。

他心里其实是有一丝侥幸在,就是哪怕薛锐知道了,也会因为对他的感情而原谅他。只要薛锐肯原谅他,他可以跟薛锐保证,这是他做的最后一件算计薛锐的事情,他也可以给薛锐物质上的补偿,他的家庭有很多没有在外界公布过的资产,绝对比其他人认为的要多得多;至于感情上的补偿,他心里有了一些自卑感,对于薛锐他已经掏出所有的爱了,没办法再给出更多了……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程越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觉得自卑过,他一直认为自己生来就是和庸庸碌碌的普通人不一样的,他就是比其他人身份高贵,比其他人头脑聪明,他能申请最好的学科,哪怕这其中有大笔对学校的捐款作为桥梁才让他进入那个学府,但是那又怎样,他姓程,自他出生以来就不存在需要他非常刻苦努力才能得到的东西。

除了薛锐。

只有薛锐。

第35章

程越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了,他不想再这样等下去。

安保人员看他消停了,以为终于快走了,擦汗的手还没放下,就看见程越低着头走到了消防器材阵列柜,抓起斧头往这边过来了。

哪怕程越不像是有战斗力的样子,但是这谁敢空手拦斧头?

随着“哐哐”两声砍门的生意,医院的警报不知道被谁按响了,刺耳的声音响成一片。

里边小明星在床上蒙着被子发抖,亓飞急得跟拉磨一样转着圈给薛锐发消息,但是都没有回复。

怎么还不回来,演不下去了啊……

亓飞觉得这事情发展都荒谬了起来。

像是床上躺着冒充老板的人、门口还有个老板的男朋友(会杀人那种)正举着斧头砸病房门,这样的情景想必也不是经常能遇见的。

亓飞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活在恐怖片还是喜剧片,只是悲哀地想早知道这几天休年假好了。

程越在外面砸了几下,震得自己虎口生疼,谁敢上前,他就往谁的方向抡斧头,看起来今天势必要砸开门见薛锐。

正当他蓄力要往门锁那边劈的时候,斧头另一端竟然被人握住了。事情发展太突然,他差点没卸掉力摔在地上,回头要骂,就看抓住他的保镖退开,露出了身后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

……长得竟然有点像十几二十年以后的薛锐。

李渊扫了一眼发疯的程越,表情有点嫌恶,他站在门前,身后跟着来的院领导赶紧掏出钥匙去对锁眼。

玄关处守着的亓飞,绝望看着门把手转动了半圈。

她立刻猜出来来的是谁,能拿到钥匙,忤逆薛锐的意思开门,这说明这个人在这里有相当大的话语权,唯一的可能就是医养机构另外一个大股东,薛锐的舅舅,李渊。

没办法,现下她只能硬着头皮挡在门前,挡住这个她最打怵应付的老狐狸。

“李总,不好意思,薛总现在确实不方便会客。”亓飞咬着牙把这话说出来,但是她知道这是句没什么用的废话,对面是薛锐的亲舅舅,几乎是这个世界上活着的跟薛锐薛源关系最近的人了,哪怕薛锐真的深度昏迷了,医院下病危通知书了,人家舅舅都比她有资格守在床前。

李渊只说:“让开。”

“李总,请不要为难我,医生说薛总得卧床静养……”亓飞一步不退,职场讲究站队,站了队之后就不能轻易退出和认怂,只能硬干。

李渊见她如此坚决,停住脚步,不着急往里进,轻轻笑了笑,语气徐徐:“薛锐不在里面,是吗?”

此话一出,跟在后面的程越猛地抬头,心虚又惊诧看向亓飞,慌张写在了脸上。

亓飞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张到冒汗,这种目光下她不敢露一丝破绽,这老狐狸已经修炼成精,但也不至于闻着味就知道里面躺着的不适他宝贝外甥了,亓飞表情茫然,她说:“李总,我不懂您在说什么,薛总只是突然生病需要静养。”

李渊不再跟她废话,冷笑一声,绕过她就往里面进。

“您不能……”亓飞急得都快去抓李渊袖子了,却被李渊不耐烦甩开。

亓飞心里真的慌了,因为不能过分引人注意,她并没有在这里安排太多薛锐的人,仅凭自己一个运动只限于每周三四次瑜伽的女人,用蛮力拦住正值壮年的李渊,几乎是天方夜谭。

“李总,您……”

李渊不管在场的人都在打什么算盘,他径直走向病床,伸手去解氧气面罩。

眼看狸猫换太子的把戏就要被看穿,亓飞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可谁曾想,随着李渊摘下氧气面罩的动作,病床上躺着的人竟然悠悠转醒,看着李渊淡淡地叫了声:“舅舅。”

亓飞不忍去看小明星拙劣的演技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此刻该夸他信念感强还是不知者无畏,很明显戏到这里已经露馅了。

——没成想李渊竟然还回了他的戏。

“你生病了,我来看看你,没想到流感这么严重,竟然不能见人。”李渊站在原地,冷淡注视着床上躺着的人,不像在探望亲人,倒像是对着没什么感情的陌生人。

“发热引发心肌炎,医生比较小心。”病床上的人平静应答。

这种冷静自持,声音平稳又略微带一点虚弱的口吻,就凭赵伟那声台行表的功底,他太奶奶显灵他都演不出来。亓飞心里有丝异样感,她不动声色从李渊背后侧身,转头看向床上——果然,是薛锐。

薛锐回来了,亓飞松了口气,全身仿佛卸下了块铅做的担子。要不是李渊还在这,她应该已经把包里的二锅头拧开给自己压惊了。她疲惫收回目光,不经意扫到同样跟在李渊背后的程越,大吃一惊。

程越竟然哭了,将近一米八的身高直愣愣站着,眼眶通红,眼泪像是不要钱一样往下落,肩膀都微微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哭到一时不能言语。

亓飞是很不能理解的。

就她调查的结果来说,李伟应该没有撒谎或者认错,波索的死绝对是程越和薛源勾结的结果,薛里昂被追杀也是他们一手造成的。虽然,他们确切的目的,目前还无从知晓,但是总归也是成功了一大半。

你说你都能耐到杀人不眨眼,你跑来薛锐这里哭什么。太久不眨眼,眼睛干得难受?

程越没心情去管亓飞,他现在眼里只有薛锐,心里酸胀得难受,只想确认薛锐到底是不是还要他。

“明天的订婚典礼需要推迟么?”李渊问道,看字面意思似乎是关心薛锐的身体状况,实际上语气带着隐隐压迫,话里话外,带着点要求薛锐必须给出能够按照原定计划进行订婚的意思表示。

“如期举行。”薛锐如他所想一般答道。

“好。”听到满意的答复,李渊点点头,像是他不请自来一样,得到想要的结果后立刻抽身离开。不方便听家事的医院领导等在门口,看李渊走了才跟上一起走。

等李渊走远,程越带着一脸泪痕,走到了薛锐病床前。

程越俯下身,伸手去握薛锐的手,好像感受到薛锐的温度,他就能把刚刚的忐忑和焦虑从心里赶出去。

“我很想你。”他说。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程越心想,不过是波索和薛里昂的命,怎么值得自己难过伤神,赶紧翻篇吧,之后薛锐要结婚或者生孩子都行,他愿意做出让步。总不要一直这么担惊受怕的,他只想和薛锐好好在一起。

薛锐没有抽出手,这让程越的心落回了肚子,但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程越如坠冰窟。

“你该走了。”薛锐说。

程越眼泪还噙在眼眶,不可置信开口:“你,你什么意思。”

“以后不用再见我了。”薛锐语气冷漠,或者就如同他平常一样,言语冷淡,不带情绪。

“我……”程越怔在那里,心里闪过很多种可能性,薛里昂的死讯为什么还没有传过来,薛锐消失的一整天难道是……

难道,他还是去救了薛里昂,那个该死的杂种,还活着?

……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去死呢。

程越眼神闪烁,下意识抓紧了薛锐的手,现在他眼里其他的都不重要,他眼神带着乞求,不可置信地小心翼翼开口:“你要跟我分手吗?”

“对。”薛锐看向他,似乎是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感情。

薛锐有过很多任对象,他们有人野心勃勃,有人天真烂漫,这都无所谓,他不抗拒和那些美好的人享受所谓的恋爱关系,除了至死不渝的感情,其他的东西他都不吝啬。至于这种感情,薛锐认为梦幻得像是美人鱼化作的泡沫一样,易碎且无用。在他眼里,恋爱和婚姻一样,本质是一种合作,交换资源,互取所需。

程越做的事情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但是世俗意义上,薛锐认为自己应当尽到男友的职责包容他,这不代表薛锐可以理解他、原谅他,相反的,如果有下次,薛锐可以毫不犹豫的对他出手。

程越第一反应是求他不要这样,但是当他看见薛锐眼睛里的自己,就无法说出口那些话。

那个要摇尾乞怜的男人丑陋且下贱,一定没办法让薛锐心软。

“亓飞。”薛锐抽出了手,叫亓飞送客。

程越愣愣站起来,他想过薛锐可能早晚有一天会揭穿,他也给自己预设了一些说辞,可是真的到薛锐赶他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我自己会走。”他打开亓飞扶过来的手,不甘心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努力控制自己不做多余的事情,尽量保持姿态走出去。

……薛锐,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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