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江三千月
从客观上讲,薛里昂上次见到薛锐是在缅甸,薛锐冒险把他救了出来,让他能活到现在。
而主观上来说,缅甸那次薛里昂的眼睛都没睁开过,根本不能算见过,在他的时间线上,两人上次见面已经是一年多之前的事情了,众目睽睽之下,他把薛锐按在边桌上扯皱了衬衫。
所以当薛里昂紧赶慢赶坐在薛锐面前,脚边还放着行李箱,一身风尘仆仆端详着快两年没见过的哥哥,像是感受着时间和想念一样饱含情感,蓝色眼睛里的深情可以淹死鱼。
“哥,我很想你。”薛里昂轻声道。
薛锐有点觉得被肉麻到了,这超出了他能理解的兄弟感情的范畴。薛家的兄弟情感就是,如果这里坐着的是薛源,那么刚刚这句话应该被吞掉了一个死字,薛源只会说“哥,我很想你死”,这样的情形薛锐是能理解的。
“狄正春在我这边,”薛锐不着痕迹移开目光,把话题切换成在公务的、实际的内容,这些内容他能用自己的逻辑应对,“尽量把他做的事情转圜成我授意的,你和他最大限度撇清关系。”
薛里昂认为薛锐的表现应该是一种害羞,但是他很体贴地不戳破,绅士地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薛锐这样的做的目的很好猜,他把薛里昂从调查福禄的事情中摘了出来,切断了薛源和薛里昂之间对立的导火索,这样使得在薛源眼里,他和薛里昂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走向对抗,他不仅不会对付薛里昂,甚至会主动将一部分信息透露给便宜弟弟,来换取同盟关系。
“你安排的角色,我会去演,”薛里昂表明了立场会配合薛锐的安排,然后不再委婉,直奔主题:“但是在此之前,我能问一下波索是怎么死的吗?”
他问波索是怎么死的,就是在问“是谁要杀我”,薛里昂可没有大度到因为留了条命,就会把那个对他起杀心的人轻轻放过。当然他也没有蠢到怀疑是薛锐做的手脚,毕竟这条命还是薛锐救的。
薛锐抬眼看着薛里昂,表情没有一丝异样,开口道:“无可奉告。”
他没有说不知道,那是欺骗,但也没有限制薛里昂去查。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程越仍然是他的伴侣,背叛伴侣的事情,薛锐不会做,所以他不会告诉薛里昂罪魁祸首是谁。
现在他已经和程越分手,薛里昂如果能查到,那么,无论他对程越做什么,都是薛里昂自己的选择,薛锐不会插手,甚至会习惯性帮薛里昂做售后,因为在他眼里跟程越已经没有了任何关系。
薛里昂能意会到薛锐这种即不帮忙也不阻止的态度,这对他来说就够了。这种确认薛锐态度的免责声明,也是薛里昂在被扔去缅甸的时候学来的。如果放在从前,他想做就去做了,做的事情超出薛锐的授权范畴也不吱声,硬生生拖到瞒不住了才想起做补救措施,往往来不及。
这样的亏他可吃了不知道多少次。
一年多的时间,薛里昂无数次复盘自己年少无知那时候莽撞做下的事情,吸取经验,查漏补缺。现在他坐在薛锐面前,感受着想要的东西如此之近,已经学会何为徐徐图之。
“哥,你知道这两年我最大的感悟是什么吗?”
薛锐没有接他的话茬,用眼神示意他讲下去。
“当你真的想要某样东西的时候,不能仅仅把目的定在得到他的瞬间,一步一步慢慢来,拥有和收藏才是真正的得到。”薛里昂微微笑着,目光坦然勾勒着眼前人的眉眼和轮廓,因为太过光明正大,贪婪竟然不那么刺眼。
薛锐一贯习惯了他的言词疯癫,却隐隐从中感受到一丝和从前不同的东西,于是破例问了他:“你想要什么?”
“你会知道的。”薛里昂认真说。
虽然薛里昂郑重其事,但这对话类似顽童吸引家长注意力后,拉长音调说了句“你猜——”一样,没营养又不值得生气。很少被开这种玩笑的薛锐,接触不良似的茫然了一瞬。
本次会面是薛里昂作为副总外派结束后第一次面对面向集团负责人汇报工作,按照启辰的相关会议级别章程,助理为薛锐留出了单独的会面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不会有任何人和事情打扰他们。
薛锐感到失策,他甚至不能用工作来无视薛里昂的胡言乱语。
第38章
薛里昂当然不能现在就跟薛锐说,我想要你,这样他能不能活着走出办公室都是个问题。退一万步讲,他俩还是名义上的亲兄弟,这种有悖伦理的话,但凡薛锐不是个疯子,都会打死他。
其实也思考过,薛锐这些年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无视他,也没有把他当成竞争对手来打压,甚至有刻意培养他、为他规划将来的意思,虽然有时候下手粗暴,但是站在薛锐的角度,确实是在为他好。
……这像极了东亚语境下的父爱。
“哥,你是不是很喜欢养儿子?”薛里昂突然发问,他沉浸在自己思考里,一时很怕薛锐从小把他当儿子,忘了去看薛锐的脸色。
“你是不是有病。”薛锐语气不善,很难理解这人是从哪里得到这种结论的。
“……不是就好。”薛里昂看看薛锐不悦的脸,松了一口气。
如果薛锐把他当儿子养,那么这事乱伦乱得似乎更大了,还好薛锐否认了。
薛锐已经感到有些不耐烦了,滚字都立在舌尖等着往外踢正步,薛里昂也想起来要适可而止,赶忙在薛锐下逐客令之前拎着行李箱起身,给今天的述职汇报一个体面的结局。
只刚走到门口,他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说:
“哥,你的刀,我让陆之远去找了,一定找回来还你。”
薛锐去缅甸的时候带了两把刺刀,其中一把掷出去钉在了坍塌的荒庙里,当时情况混乱,混战结束后打扫战场又是大工程,人多手杂想要物归原主可能很难了。即使刻意找到,所耗费的精力应该也超过了那把刺刀本身的价值,这种没有意义的消耗,不是薛锐一贯的做事原则。所以那把掷出去的刺刀薛锐也没报希望能够再找回。
这两把刀是薛锐一直在用的旧物,他拿到这对刺刀的时候,母亲还活着。他的母亲非常细腻敏感,不喜欢枪械的噪音,几乎从不去看他射击类的训练,于是他就给自己选择了更多的体术和冷兵器课程,练习的时候,那个敏感高贵的女人会坐在场边陪他一起。这是他某段时间里,和母亲相处的大部分情景。
现在只剩一把多少看着有点不习惯,但是这个型号也不算稀有罕见,之后再找来一把配上就好,薛锐是这样想的。
可薛里昂说要找到丢失的那把,薛锐难得的,有些期待。
这个世界上他期待的事情已经很少了。
启辰副总回来,而且又是薛家地位尴尬的小儿子,有着职场和八卦的双重属性,本身就是个很易燃易爆的消息,不难预测,在未来一段时间里相关话题会占据业内的茶水间和饭桌。
只是薛里昂没想到,等待他的饭桌竟然是汤金凤组的局,准确来说,是薛家的女主人精心布置的家宴。
他想到了薛源会见他,接风洗尘也好,拉拢打探也好,以薛源的性格绝对会是第一波约他喝酒的那批人,所以他在接到二哥的电话的时候,已经熟练地掏出了备忘录和日程表,开始排时间,没想到薛源第一句话就给他整不会了。
“我妈想叫你一起吃个饭。”薛源说。
“再叫上薛锐、他未婚妻,”说到这里,薛源深呼吸了一口,像是做了个心理建设才把剩下半句话说出口:“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我们一家人”,这个词不光薛源很难说出口,薛里昂听到都要反应一下,到底这家人是哪家人。
薛伯昆身体还硬朗的时候,他们确实会在八月十五和春节的时候,一起聚在一张桌子上吃顿饭,通常是在家里的酒店,大多数时候也会叫上旁系的一些人,人多的时候能有十来桌、近百人。
席间除了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亲戚外,还会不断有各路利益相关的合作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带着名贵礼物,来到主桌上敬酒说吉利话。
那时候,除了一些一块玩过的小辈会跟在他们的爹背后给冲薛里昂挤眉弄眼,其余的人基本上都当没看见薛里昂。于是,在热热闹闹的主桌上,攀谈交情和彼此熟络的人群里,汤金凤养的京巴都会被夸上几句,薛里昂坐的地方却似乎有结界,把他与周遭相亲相爱的气氛隔开,显得他似乎是一个与此处无关的人。
这曾经让薛里昂尴尬且不舒服过几年。
后来就好了,薛伯昆老了,站不住了,即使坐在主位,来人的恭敬和巴结开始更多地往薛锐身上转移,也会顺带夸一下给薛锐干活的薛里昂一表人才。
再后来,薛伯昆坐也坐不住了,只能躺在仪器环绕的病房里,这个家宴就不再举行,薛源也终于不用跟他妈一起看薛锐像皇帝一样接受各方朝拜,饭都能多吃几口。
也就是说,这几年薛伯昆不在国内的日子里,“一家人”就没一起吃过饭。
这不年不节的,汤金凤突然设宴,很难说不会是鸿门宴。
薛里昂不忌惮薛源,因为这个二哥坏得明显也笨得明显,但是对汤金凤这个女人,他一向都是敬而远之的,除非必要,不愿意正面和她有冲突。
汤金凤的父亲姓金,她跟母亲姓,她的母亲也跟自己的母亲姓,这个家庭有着略显特别的母系社会遗风,不知道是因为生的男丁都不争气,还是女孩子都教得太聪慧,汤家女儿,往往比兄弟更加的对权势有兴趣,都是在夫家当家的,能把靠婚姻捆绑住的男人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
汤金凤当年手段使尽嫁进薛家,谁都不会信是为了薛伯坤,她的目的就是吃掉薛家这颗金果子,滋养羽翼,风生水起。
可薛家确实也没那么好啃。
那年汤金凤找人杀薛锐,被抓住时慌不择路说是被母家胁迫,薛家并没有对金家做出惩戒,而是在汤金凤母亲送医抢救时,递了话进去,具体跟谁说了什么不得而知,那个拨弄风云半辈子的女人,确实没有再醒过来。
汤家女人一向讲究成王败寇,胜者通吃,这个仇,只要汤金凤还活着,只要薛锐还活着,就必然会报。
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家宴……不会是汤金凤这个女人终于疯了,要下毒毒死薛锐,然后拉卓慧妍和自己陪葬吧。薛里昂着实有些想不通。
当他把此番疑虑说给薛锐的时候,薛锐像是他料想中的一样,不惊讶也不犹豫,说:“去吃。”
此刻薛锐正坐在启辰的会议室里,到会的有几个重要部门的总经理,以及相关问题的分管副总。老板接起电话的时候,所有人不约而同闭上嘴,静静等那边聊完家事,再无缝接入议题。
风控部的老总用指腹梳理着为数不多的头发,面前摊开的会议文件里,有他这几天加班做出来的报告,启辰下个季度要面对的风险依次铺在纸面上,像是具象化的刀山火海。
他看向市场部的同僚,对方也有心无力摇摇头:“最快能收到同量级回报的项目,就是去年峰会里薛总定下投出的瞪羚、独角兽,就算他们超预期发展能全部实现对赌,但是时间绝对来不及。能想办法向科技创新园施加压力吗?”
被问到的法律部,年纪相比之前两人年纪不算大,却说话更直接:“不能。”启辰这样的公司,和政府的关系没那么简单能通过诉讼解决,先不提他们敢不敢起诉政府,就算起诉之后一切顺利,进行到执行阶段也得一两年,那时候启辰的坟头草上都能挂雾凇了。
亓飞双手环胸,玩味看着这几个人,懒得说破这场戏。启辰这艘大船还没沉呢,中层领导就开始表演救火预备跳船了,竞聘上岗的时候表忠心表得有多真,现在甩锅的样子就有多狼狈。
她两个多月前在病房里和薛锐说的事情果然应验了,科技创新园区项目拖到现在不结清,压力会传导向全线产业,现在业务链已经处在一旦爆炸,没有人救得起来的地步。启辰这样体量的集团,一两次失误拖不垮,真正能让它粉身碎骨的就是现在的局面,老板家里内斗,管理层宫斗。
薛锐没有制止这场猴戏,像是自始至终都没关注过场上诸位,他翻看了风险报告,纸张翻动的声响很轻,戏瘾大发的几人却不由自主停下等他看完。
“科技创新园的缺口我会解决。”薛锐说,并轻轻把手里的报告扔在桌面上,然后起身离开。
毁灭之前总是极致的混乱,有些事情会影响节奏,但是没关系,薛锐已经习惯在随时会掉落的刀下行走,以确保那把刀在合适的时间地点落下,并刺穿心脏。
第39章
初六,林府,天气不错。
薛里昂站在院中,抬头发现,竟然能看到星星,这在城市的光污染环境下,可是稀罕东西。
汤金凤选择的家宴地点符合她一贯排场,山海间的小庄园,只开放熟客预定,一次只能接待一桌客人,会客厅有270°的落地窗,同时能看见山景和海景,奢侈且风雅。
薛里昂没在这里吃过饭,但是听说过,不知道菜色具体如何,他想如果薛锐喜欢的话,说不定之后可以带他过来吃。
今晚把饭菜口味摆在第一位的可能只有薛里昂了,他进入客厅的时候,汤金凤和薛源已经到场,汤金凤看见他来只点了一下头,继续跟庄园的主理人确认晚餐相关事宜,薛源却对他的到来表现出相当的兴趣盎然。
“汤姨”,薛里昂打了个招呼,侍者走上前帮他脱下外套并拿走挂起,他下意识目光跟了一秒那件黑色的大衣外套。
今天他去了趟狄正春A市的住处,拿走一些不知道是否有用材料和狄正春放在抽屉里的一板福禄,材料在车里,福禄被他顺手塞在大衣的口袋里,就是侍者拿走的那件。
不等他想好是否自己叫回服务生自己保管衣服,薛源就迎上来了。
“越南那次的事情可太凶险了,当时急得,我差点就约架飞机过去了,”薛源走到薛里昂对面,满眼放光打量他,一只手拍打着薛里昂的肩膀和手臂,似乎在判断他的四肢是否还健全。
“要不怎么说你命大呢,正好赶上他们政府军清缴毒贩,不然咱家这顿饭可来不了这么全的人。”
说话间衣服已经拿走,薛里昂也不纠结,他笑起来,抻起裤管给他看不是假肢:“是我拜的神仙管用。”
“什么神仙这么管用,下回帮我也上柱香。”
“帮你上大供奉。”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一个捧哏一个逗哏,同床异梦地寒暄着。
没聊多久,薛锐也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和卓蕙妍一起赴宴。
两人一起却未并肩,卓慧妍走得比他慢一步,看起来确实有那么点不熟。
见他来,汤金凤才中断了和餐厅主理人的闲话,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伸手上去握住了卓蕙妍的手,微微抬头,脸上笑容和煦,举手投足颇有老艺术家风范:“慧妍小姐到了,刚想让小源出去接一下你。”
薛里昂和薛源也站了起来。
薛锐的黑色大衣外套被侍者取走,薛源冲他喊了一声大哥,他对两人点下头算是回应。
薛里昂趁无人在意他,斜着眼把卓蕙妍打量了个遍,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见到薛锐的未婚妻,他的嫂子,于是他少见的对女士用上了挑剔的目光。
脸颊瘦削显得刻薄小气,肩膀太窄撑不起气场,臀部不够丰满身材乏味,腿也不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