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江三千月
第83章
陆之远空手来的,去女朋友家的时候后备箱塞满了给女孩子娘家人准备的礼物,除了送丈母娘和老丈人,还有表哥表嫂、堂姐堂弟以及邻居家的阿姨同小区的上班搭子和单位玩的好的小姐妹,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他都预备上一份心意。
“至于么?”薛·无丈母娘·里昂不解。
“怎么不至于,”陆之远推一下自己的墨镜,指挥着司机把重的东西放下头,怕压坏的往上头搁,他自己也上手,摞积木似的大包小包见缝插针,“我这原生家庭你也知道,她家里人其实很不放心的。机会不多,我得多表现啊。”
“你表现就你表现,但是你怎么刷薛锐的卡。”薛·看家护院·里昂鄙夷。
“员工福利,你没有吗?”合上后备箱盖子,陆之远理直气壮,敷衍跟薛里昂挥挥手,跳上副驾驶:“我走了,祝你长命百岁。”
“祝你生日快乐。”薛里昂也敷衍挥送,送别这个进村的鬼子和被他打劫走的车和物资。连车带司机,这一车除了陆之远本人,都是他搜刮薛锐的,不要脸这方面也是登峰造极。
但发自内心的,陆之远拿走的越多,薛里昂可能心里会越好受一些。有的事,薛锐能交给陆之远去做,不会交给自己。薛里昂希望陆之远能尽百分之八百的努力,让薛锐不要受伤,不要失望。
陆之远的车消失在视野里,薛里昂拿上自己做的营养早午餐,去启辰给薛锐送饭。这是他的新爱好之一,变着花样投喂薛锐,试图用穷举法搞清楚他哥到底爱吃什么。特别是发现他哥有个不怎么爱吃早饭的坏毛病之后。
早高峰的尾声,路上堵也堵得有限,很快到了目的地。
启辰大厦里依然是来来往往的人,薛里昂每次来都会觉得熟悉的面孔在减少,像是一个庞然大物在分批量的置换自己的内部零件,一点点,一点点,说不清从哪一刻开始,就完全变成另外的东西了。
说不感慨是不可能的,但是薛里昂觉得,对这种变化感触最多的肯定是薛锐,所以他从不表现出自己这种情绪。薛锐还在那里像是压箱石一样镇着,薛里昂就愿意当潜水钟,陪他深潜,分担压力。
薛里昂驾轻就熟抬腿跨过闸机,长腿优势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没有员工权限,虽然这样进来显得挺没道德,可这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么。
进去顶楼办公室的时候,薛锐在开会。不是月度的决策性大会议,只是目前薛锐分管的部门老总的小会,因此没有预定专门的会议室,直接在办公室配套的小型会议室里召开。
隔音效果一如既往的好,薛里昂能看得到半透明的玻璃幕墙后办公桌前人影绰绰,能看出来正在发言的某个部门总似乎很激动,手臂挥舞着,却丝毫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把带来的吃的放在薛锐办公桌上,不请自到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好在这次没有人把他拦下。
薛里昂进来的瞬间,争执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一齐转向他身上,知情的不知情的人表情不一,大多数都觉得意外。薛里昂没理会,从会议桌末端,拉了一把空椅子拖着走了几乎整个半桌的距离,把椅子摆到薛锐身边,旁若无人地坐下。路过的时候还顺手拿走了某个不认识的人桌面上的会议材料,低头比对薛锐身前的材料,看自己是否有少拿的部分。
“你们继续。”他把耳机摘下,快速浏览会议内容。
参会的个个都是人精,余光早就观察好了薛锐的态度,见他没有反对的迹象,就轻轻咳一下,像是薛里昂说的那样,像是没有发生过这个小插曲一样,继续会议。
也有反应不过来的,身侧同僚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薛总弟弟”。
薛里昂又一次想感慨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自己刚被撵出去也没多久,竟然都有人不记得他了。不过也有可能就是调任的,没办法,李渊那厮像搅屎棍一样,把薛锐布列好的领导班子格局搅合得乱七八糟。
“……我们部门还是那个意见,现在考核项目太不切实际了,考核标准也定得虚高,根本不考虑基层办事人员的工作内容和想法,这样下去,怎么调动员工积极性?这真干不了,想倒逼业绩也不是这么干的。”
说话的是刚刚薛里昂在外边看到的动作夸张的那个,可能是被打断了情绪,这番话说得收敛了不少。
薛里昂对他有点印象,应该至少不是空降过来的。他翻了翻对方意见很大的考核办法,发现对这玩意儿基本没什么印象。他当年也是为了表忠心哄大哥,把绩效考核一系列文件都研究得透透的,争取过好几回优秀分支机构的奖。眼前这版新的规定能让他眼生到这地步,估计是“空降”的了,很大概率也是李渊玩办公室政治的一部分。
这东西是不对劲,但是不能这样表达。
“新规出台前的意见征集表应该发到了你的邮箱,如果没看见邮件,文件通过的‘十三次办公会议’应该也要求孙总你出席了。绩效分配方式变动影响大部分人的根本利益,到结算的时候来马后炮……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发泄情绪的话少说。”
薛里昂往后靠,肢体语言上偏向薛锐的方向,目光严肃落在刚刚发言的孙总身上,手中的笔点在文件标题上。当场质疑上层决策是大忌,有些时候即使有理在身,也会因为要维护领导的权威性而受到冷眼。李渊打压薛锐手底下的人的混蛋行径是有目共睹的,往往这个时候更要沉得住气,一旦内斗起来,本就被压制的能量会更加分散。所以薛里昂选择第一时间叫停姓孙的。
“做不完就不做,绩效分配和考核结果挂钩,但是不是全部挂钩。出来混,谁没考过不及格,分数线不合理的科目,该扔就扔。二次分配的时候,再想怎么补偿损失。”
参加会议的人好像没想到薛里昂竟然来真的,不仅突如其来参会,还很快主导了局面,处理方式和控场能力都无可挑剔,一时之间非常不适应。
“那,那怎么保证二次分配会给我的人补偿?”被叫孙总的人不由自主被薛里昂的说法带走,虽然语气仍有不忿,却已经开始寻找解决办法。
画饼和分饼这个薛里昂熟,他三言两语提出了分配草案,并吩咐对方会后就这个草案单独细审。
这群人见薛里昂解决问题方式靠谱,不适应的感觉被冲淡不少,纷纷就本次会议的议题表格推进其他问题。
薛里昂这些年自己带过的草台班子数不胜数,多乱的摊子他都接过,至少薛锐手底下的人还是能听得懂人话、做得来人事的,虽然细节上可能有出入,他顶上一会儿给薛锐分摊一些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第84章
薛里昂看上去是个很跳脱的人,大多时候他表现出的处事及社交风格就是这样的,像是开着越野车在广袤无人区踩着油门松方向盘,信马由缰,无组织无纪律乱跑一通。可当他认真起来,又是个及其专注的人,是和薛锐一脉相承的敏锐自信,也是薛锐手把手教出来的从容笃定。
“……第三方评估公司的提交数据计入上层口径。”
投入工作,薛里昂不自觉的小动作冒了出来,说到一半,薛锐的签字笔被他摸进手里在指尖转动。将一回神,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好像有点不尊重薛锐的会议,心虚去瞄薛锐的表情,正好对上他哥注视着的眼睛。
怎么形容这个眼神呢,是在看自己亲手雕琢的作品,苛刻又严厉审视着,底色却是对于作品的自信和满意。
像一根羽毛,撩拨着最痒的那块地方。这种目光,比亲吻更直接,比做爱更轻飘。薛里昂觉得自己又被勾引到了。
怎么回事,工作呢。薛里昂又责备又得意错开了眼神。
他知道自己今天镇得住场子的表现,有多少是惨了水分的。临时空降击穿同座们的心理预期,同时表达更加直接犀利,有些话薛锐不方便说,要顾及人心和身份,薛里昂就没有这么多的顾虑。他也乐得让在场各位“误会”,如果诸位不打算文明聊天,他也略有些野蛮手段。
会议散场时,几个老总都犹豫要不要过来跟薛里昂社交一下。可又实在把握不了分寸,不知道这人到底现在算是什么地位,裙带关系?未来领导?还是单纯闲得蛋疼跑出来这里刷存在感的?
薛里昂看出这几个人的忐忑,但是他懒得管。启辰又不给他发工资,他只是个给薛锐帮忙的,用不着算计,走过去拍拍其中被他怼得最狠的人的肩膀,若无其实穿过他们,给薛锐收拾吃的。
按照他咨询的心理学专家的建议,薛锐如果继续不规律饮食,营养摄入不全,更加不利于心理状态的改善。薛里昂特地着重问了,薛锐这种情况会不会自伤甚至做一些不可挽回的事。对方没有直接给他答复,只是说,因为病人本人没有面诊,仅仅从他的描述来看,这个人的自毁倾向很严重,虽然不一定会亲自实施某些伤害自己的行为,但是如果有灾难降临,他可能会感受到解脱。
其实当时薛里昂的第一反应是不信,薛锐是会祈祷彗星撞地球,还是会期望启辰着火?但是这个想法一出来,他就笑不出来了。薛锐现在何尝不是在看着大火烧起,置身其中只冷眼旁观。
“哥,我刚说的,有不对的地方么?”薛里昂把筷子递到薛锐手里,回味着刚刚薛锐看他的眼神,一脸不值钱的样子明知故问。
“没有。”
薛锐手里拿着筷子,同时也翻开了平板电脑上的启辰办公app,手腕悬着,嘴里那口酸奶被他细致咀嚼,缓慢吞咽,动作优雅且毫无食欲。
薛里昂在旁边等着,不是很开心,他收敛起脸上的笑,得寸进尺,上手把薛锐偏向工作电脑的脸扳了过来,单手托着下巴,拇指摩挲着他哥柔软的下唇,动作暧昧旖旎。
“……吃饭不要走神。”
相比上唇,薛锐的下嘴唇算是稍微饱满一些的,手感也是温软有弹性,轻轻用力就能按压进去,触碰到硬质的牙齿。或许再稍微用力一些,分开他的牙齿,捅进嘴巴里,舌头和口腔会更加柔软湿润。
薛里昂眸色深了一些,他底子里的暴虐属性难以根除,心里有东西叫嚣着,薛锐已经是他的了,进入他,弄疼他,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这很矛盾,他想要薛锐能健康活着,他又想亲手伤害他。
所以他无法回答陆之远的问题——你爱他吗?
——这是爱吗,这也算?
或许自己只是慕强,只是一种喜欢,只是想要占有。
这种无法定义的心情,让薛里昂很烦躁。他觉得薛锐知道答案,但是薛锐一如既往无动于衷看着,好像完全不在乎薛里昂的感情,也不在乎自己所处的关系。
就像现在这样,薛锐很很擅长通过微表情观察人心,这样近的距离,薛里昂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破坏欲和纠结,他一定能猜到薛里昂想做什么。
但他只是微微皱眉,等着对方的动作,像是包容,或者说忍让。
虽然薛锐把主动权交了出去,可真让薛里昂更害怕,他怕自己做错事,失去想要的结果,可那个结果是什么,他也完全不清楚。
这段关系,薛锐就像是个渣男,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薛里昂放纵自己吻了上去,今朝有酒今朝醉,至少目前这个人还是他的,唇舌比想象中更加柔软湿润,他扣住薛锐的后脑,不允许对方挣脱,舌头挤进去,在大哥的口腔里攻城略地。在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方松开怀里的人。
“薛总,李总找。”站在门口的李渊助理即使不怎么敏锐,也觉得好像气氛有些不对,薛锐为什么静坐着还呼吸不稳,嘴唇也似乎比往常更红,办公室里另外一个人也在他进门的时候转身背对过去,还有些刻意拉了拉自己的下摆。
“好,我知道了。”薛锐起身,表情如常,跟着李渊的助理出去,留下努力冷静自己和自己二弟的薛里昂以及他精心准备的早午饭。
距离薛源和程越离开疗养院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薛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东西,不起床,除了去厕所,其他时候都躺得像是已经死了、凉了,半张着眼睛看着虚空,一动不动。
跟着他住在一起的只有三五个保镖,这是汤金凤给他准备的最后的保障。刚来美国的时候,薛源还给自己找了伴游和管家。后来,他妈死了的消息传来,他发了几天疯,就把人家都吓跑了。五大三粗的保镖顶多保他活着,有口气就行,至于生活的质量,没人管他。
所以现在他水米不进整整三天,保镖们也只是商量着,谁去买几支营养液给他打上,有细心的说,医药箱里就有备用的葡萄糖静脉注射液,不行给他挂个吊针也挺方便的,这人不乱动,还不会滚针。
到第四天就有心急的人坐不住了。
一辆宾利欧陆停在了薛源和保镖的住所前,人不下车,长久按着喇叭。屋里的人如临大敌,几把狙击枪架在窗户前,近战能力最好的那个后腰别着已经上膛手枪,走过去,绷紧全身肌肉,打起十二分精神,敲了敲宾利的窗户。
车窗缓缓降下,一个无线耳机盒大小的东西扔了出来,敲窗的人差点没条件反射当手雷扔出去,定睛一看,只是个车钥匙。
“别挡道。”车门打开,程越满脸不耐烦拨开肉塔一样身躯的保镖,往房子里走。
保镖看看手里的钥匙,又看看那个看起来眼熟的亚裔的背影,反应过来,这人是把他当成保安,让他去泊车的。
屋里保镖里有几个人见过程越,没有人拦他,反而很懂人情世故给他指了薛源在的房间,反正这人跟他们老板认识,又是自己来的,小身板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让他把薛源叫起来也算救人一命。
程越进到薛源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窗户。
前几天他只是因为对方颓然的样子而幻视这人馊了,现在从味道来看,这人应该是实打实地发酵腐烂了。房间里的味道十分恶毒,像是便宜马场里没有打扫干净的马圈。
薛源应该是看到程越来了,但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程越想给他两巴掌把人弄醒,都嫌恶地无处下手,觉得会沾上脏东西。
“你为什么不回消息?”程越站在房间中央,不肯跟这屋子里任何东西有肢体接触,如果可以选择,他甚至想站在院子里说话。
薛源不说话。他的手机应该早就没电关机了,或者压根没带回来,无所谓,他不想回复任何人的消息。那个被他置顶的人前不久死了;能为他们从薛锐那里讨回公道的人也死了,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了,可能是他去的前一天,也可能是两三年前。
曾经他也是有钱有人的二世祖,现在呢,无父无母的孤儿。
等了足足一分钟,这人没有开口的意思,程越的耐心彻底见了底儿。
“……你至于吗?”
不过是去看了一眼空着的病房,怎么就死了半截。程越无法共情也无法理解,早知道薛源会是这个德行,他就不带薛源去疗养院了,直截了当说出来可能薛老二还不会这样。但这谁能想到呢,他也是二三十岁的人了,又不是没断奶,怎么能窝囊成这样。
程越真想一走了之,可是想到自己的计划,他忍了再忍。
“你不就是想让薛锐死吗,你爸没了,我来帮你报仇。”
薛源的眼睛动了动,浑浊的眼珠转向程越,他喉咙干涩声带僵硬,活鬼一样开口问道:
“你说什么?”
第85章
程越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怎么有耐心,一句话重复两遍已经是他给出最大的诚意了,心头火都拱到喉咙口了,还是强忍着给半死不活的薛源说了。
“我说,你和我,我们两个人,搞死薛锐。”
薛源呆愣住了,转头看着程越,转动着生锈的脑子理解这句话,半晌,行将就木的他竟然一咧嘴“噗嗤”笑了一下。
从他这张眼屎都没扣干净的脸上,程越觉得自己看到了那句网络流行语的具象化,薛源躺在床上,生动形象演绎了“神经,害我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在程越眼里,这笑得可谓是又丑又讽刺。
“你什么意思?”程越怒不可遏,冲上去指着薛源鼻子吼。
薛源眼睛都不眨一下,这种程度的指责对他来说连皮毛都伤害不到,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程越就算真倒开水在他身上,他可能都懒得动。
一拳打在空气上,程越怒气蹭得窜了上来,他在房间转了一圈,没找到趁手的东西,越看越气,直奔薛源床上,抽出枕头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
跟美女的枕头大战可能是情趣,但是被一个愤怒的青壮年用枕头接连不断的袭击可算不上什么舒适的体验。
事实证明薛源想错了,他不仅受不了开水,枕头砸几下他都觉得呼吸不畅,本来几天没吃东西血糖就低,脸上连着被哐哐拍,气都喘不匀了,苍白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紫红色,撑着身体头晕目眩支起来,死死抓着枕头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