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金 第63章

作者:西江三千月 标签: 近代现代

跑出五六米,又操着全损音质的喉咙回头喊了一句“send me invoice!”(把发票寄给我)

但是陆之远一出大门又是当头棒喝,一贯被吐槽的美国消防队竟然这次出动这么迅速,不偏不倚给他堵了个正正好。他站在原地,很想跑,但是知道跑不掉,对面都是看着跟橄榄球运动员一样的彪形大汉,而他弱小无助还不占理。

他往停车场望去,看见那个金色混球竟然还分出精神回头看了他一眼,也就是看了那一眼,然后就上车扬长而去。

陆之远已经麻木开始掏支票了,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女朋友解释,这么多钱,是怎么瞬间花掉的?

填写支票途中陆之远听到无事可做的消防员很热情跟他介绍说消防站离这里只隔着一条街,如果他接下来没事的话,可以过去一起喝咖啡。陆之远只能苦笑着拒绝,觉得薛里昂真是命不该绝。

他一路跑着去找自己的车,试图去追薛里昂车子的尾气,好不容易开上了主路,放眼望去却连人带车的影子都不见了。正当他无能狂怒的时候,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解锁手机屏幕,小混蛋竟然还有一点良心,给他发了一句“回酒店”。

……就是不知道自己这么急赤白脸的是在干什么。

卓蕙妍开车很快,像是完全不在意罚单,薛里昂以为自己会比她早到很多,但实际上,他回到酒店也就过了差不多五分钟,这个女人就已经赶来,并且“哐哐哐”敲门。

薛里昂给她打开门,一时有些认不出眼前的“前嫂子”。

齐耳短发又晒得小麦色的“真·前嫂子”看见薛里昂点了个头,背着巨大的包走进来,然后把包往茶几上一丢。

“我是不是踩坏什么了?”卓蕙妍坐下来才发现满地的资料,心虚架起腿看自己的脚底,然后假装若无其事把踩到的某张报纸摆回原处。

“没事。先说薛锐。”

如果真的像是卓蕙妍说的,薛锐现在人在“天使时间”,那这满地的线索应该都没用处了。薛锐要是能回来,别说一张报纸,卓蕙妍就是想要薛里昂趴在地上给她踩,估计薛里昂都会毫不犹疑答应并且拉着陆之远一起趴下。

“他在‘天使时间’的拍品册子上,三天之后开启为期一周的拍卖,卖家唯一的要求是第七天卖出去的不能是活的。”

卓蕙妍很分得清轻重缓急,她来就是要帮薛里昂救下薛锐的,所以先把最重要的消息言简意赅的说了,然后等薛里昂提问。

“在哪儿得到的消息?”

一般这个问题会让被问的人感到不被信任,薛里昂本意或许只是辨别消息的来源,比较敏感多疑的人听到都会不舒服,但卓蕙妍一点不矫情,问什么答什么:

“‘天使时间’背后股东之一。”

卓蕙妍除了此人的身份外还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一个如雷贯耳到无人不知的名字。

“他为什么告诉你?”薛里昂愿意相信卓蕙妍,但是他要搞清楚这其中的逻辑。

这次卓蕙妍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思考如何开口,因为这是一个挺长的故事,她不知道怎么讲给薛里昂听,故事的一部分她只想自己珍藏、不愿意和别人分享。但是事关人命,卓蕙妍想了想,尽量说得简短凝练:“我的……朋友之前在中亚的交战地区活动,救过这个老头的独生子,他欠我一……欠我朋友一个人情。你知道的嘛,我的朋友死啦,所以这个人情被转移给了我,我一直没想好要什么,总觉得机会挺难得怕浪费了。今天他找到我,说是有一个机会能让自己把债还了。”

“他说‘你的未婚夫还要嘛,我可以帮你买下’。”

第112章

买、下。

薛里昂的瞳孔收缩,蓝色变得幽深且危险。他不能接受薛锐竟然会被人像是商品一样对待,即使是言语的表述都会让他感到愤怒与不适。

到底是多么狂妄脑残的人会给自己的同类编上价格,自以为有权力处置他人的身体和灵魂。

卓蕙妍对这个不安常理出牌的前未婚夫弟弟还是有点犯怵,见他情绪明显有点上头,有点怪自己话又说得太直接。

毕竟没疯,薛里昂知道这把人当牲口的行径与眼前来帮忙的卓蕙妍没什么关系,调整一下自己的微表情,接着问出刚刚让自己最在意的一个点:

“第七天卖出去的,‘不能是活的’是什么意思?”

“我问了,他解释说,这是卖家强调的,薛锐绝对不能活着走下卖场,他要薛锐死在第七天。”可能觉得自己这么说还是没有说得十分明白,卓蕙妍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关于“卖法”问题的详细解释,尽管她实在觉得这种恶心的话说出来都脏了自己的嘴。

“第一天开始,他们只打算出售……使用权,就是一些行为,不会对他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到第三天的时候,拍卖内容便会增加一些伤害性的选项,比如,一根手指,一颗眼球……我,我不知道他就原话说的,没说会不会包括更大的器官;然后到最后一天,他们会放出‘杀死拍品’的选项,可以自己动手,也可以指定任何一人来做。”

人怎么能这么恶毒。叫什么“天使时间”,明明就是地狱第十八层。

卓蕙妍自己都被气得犯恶心,当时她听到这个介绍的时候火气“蹭”得一下就冒起来了,要不是考虑到一个人去救的成功率太低,她可能来找薛里昂这个步骤都省了。别说“商品”是自己见过、有名有姓的人,就算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不该视而不见。人,是不应该对自己同类的苦难视而不见的。

如果说刚刚听到薛锐将要被做为拍品出现的时候薛里昂仅仅是愤怒,听完卓蕙妍的叙述,他甚至已经无法抑制地感到恐惧。差一点点,他的爱人,就要在这样极端的折磨里度过生命最后的七天。他几乎要对那种痛苦感同身受,如果薛锐最终以这样的方式倒在血泊里,那血迹延伸出来的红色就能把薛里昂勒死。

薛里昂不是一个对生命的长度有着无限追求的人,他更看重活着的质量,他知道未来有一天自己会死、薛锐会死,万物都有终结的时候,这是必然的规律。但是他无法接受的是,薛锐死去的时候,身边陪伴着的不是亲朋,而是无尽的痛苦和目睹并参与这场凌虐的魔鬼。

这不该是薛锐的结局。

沉默良久,几次觉得自己应该做出些反应,不要因为未发生的事情而浪费时间来暴露软弱,薛里昂最后也只是用干涩的声带说出来一声“谢谢”。

看起来有一点可怜,卓蕙妍心有不忍,鼓起了些勇气,伸手在薛里昂肩头拍了拍,以示安慰。

刚拍两下,酒店房间的门突然被大力打开,卓蕙妍本来在薛里昂跟前就战战兢兢,这一遭变故就跟惊弓之鸟似的缩起来双手抱头。

紧赶慢赶终于赶回来的陆之远看到这幕也很茫然,看看薛里昂又看看卓蕙妍,觉得卓蕙妍这个情况可能是被逼供了,想想又觉得不对,眼神就很清澈了,问道:“是她把薛锐藏起来的……?”

薛里昂看了眼抱头蹲下的卓蕙妍,虽然不理解但是也不是很在意,觉得这个女孩子看起来瘦瘦小小所以胆子也很小吧,随手把她拉起来在沙发上放好,简短和迟到的陆之远讲解了一下刚刚得到的情报。

“……接下来我们就要闯进那个什么‘天使时间’了是吧,”陆之远理清脉络,琢磨着下一步规划,他问薛里昂:“那玩意儿在哪儿?”

薛里昂没回答,转头看卓蕙妍,于是陆之远也看向卓蕙妍,卓蕙妍顶着两道目光恍然想起来这个问题自己忘记问了,她弱弱开口:“……你等我问一下。”

没人会责怪一个很善良的马大哈,薛里昂点点头:“我会安排人把你接去安全的地方,之后这段时间不要在我眼前露面了,可能会牵连到你。”

卓蕙妍眨眨眼,突如其来看到薛里昂人还行的一面挺不适应的,可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同意,举手提出异议:“不带我一起去吗……我觉得我也可以出点力。”

她说着抓起自己背来的、放在茶几上的巨大双肩包,像是展示自己得意收藏一样,“唰”得一声拉开拉链,倒提起背包把里面东西都倒了出来。背包里各式各样枪械“西里哐当”接连滚了满桌,仿佛她来的时候刚打劫了一家军火商。

令人叹为观止。

虽然此地不禁枪支,但是一个小姑娘随身带着如此充足的火力,还是有些过于武德充沛,哪怕是陆之远这样天天玩枪的都惊讶张开着嘴,有点不确定开口:“姐,你平常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就一些爱好,我有时候去自然保护区打偷猎的。”

陆之远缓缓点头,拿起一支大口径的散弹枪检察使用痕迹,果不其然这都是用过的,心说这姐是大自然的雇佣兵啊。

“不行。”薛里昂还是坚持,“太危险了,不能让你做这种事。”

“哼哼哼。”卓蕙妍翻了个没人看见的白眼,把桌上和地上的金属宝贝疙瘩重新装回自己的包,也没说同意不同意,枪在手,爹妈不在眼前,她卓小姐还真没什么必须要听话的必要。她知道薛里昂和薛锐两人不是什么坏人,从本质来讲,薛里昂把她从那种联姻的命运里拽了出来,她记着这个好。收拾好背着包往外走,头也不回保证道:“等我消息吧。”

陆之远以一个战士的尊敬目送她离开。

“你不想给她添麻烦。”

“嗯。”

“你越来越像薛锐了,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觉得其他人都不够格插手你们的事。”

薛里昂没说话。

“其实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爱管闲事的人,你的事,别人的事,他们见到不平事,就会当做自己的事。”陆之远慢悠悠说着,他其实非常敬佩这样的人,这是一种侠气,他甚至觉得世界就是因为还有一群这样的人所以才有可能变好。

……

满满的热水上升袅袅白汽,随着沉下去的动作,边际有小波浪溢出浴缸外,薛里昂仰靠着缸壁出神。搭在沿上的手指轻微肿胀,表现出冻伤的痕迹。

他没什么闲情逸致泡澡,但是陆之远坚持让他在烫手的水里泡一会,说是这样才能把寒气逼出去。

过去的日子里他拥有的一切都是薛锐的给予,世界可能很大,但是在让他眼里只分为“和薛锐有关的”与“和薛锐无关的”。他很健忘的,所以一直往前看,如果未来确定不会再有薛锐,那么这样的未来存在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薛里昂把自己整个沉入水里,金色的发丝随着波纹荡漾。他长久地闭气冥想,像是沉沉睡去,焦虑和担忧像是压在胸口的石头。他把薛锐的刺刀抱在怀里,这曾经跟随薛锐一起救过他的刀,现在就像是化成实质了的思念,陪伴着他,去相信自己一定能将薛锐从绝境中救出,就像是薛锐曾经做到的那样。

第113章

刺骨冷水由踵至顶包裹着全身,口鼻喷出的气体在水里化作起泡翻腾上升,死死按住头顶的手却阻碍住身体上浮的动作,求生本能在窒息的情况下催动肢体剧烈挣扎,然后痉挛、脱力,从距离空气几厘米的地方下沉,像石头一样沉入黑和死。

“叮铃铃——”

铃声响起,蹲在泳池边出苦力的人抬眼看了坐在不远处餐桌前手持铃铛的疯子,冷哼一声,转换发力方向,把水里活动力道越来越弱的黑发男人拉了上来,像钓鱼佬甩上岸一条鱼一样,随手扔在旁边。

被拉上来的黑发男人已经不再动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他比刚到的时候瘦了许多。上身白色衬衣贴着瘦削的身体,已经被氧化的血迹深深浅浅污染了大半白色,看起来像一株受病正在腐烂的植物。

做苦力的大汉手上纹了耶稣受难的图,应该是缺什么补什么,因为他明显没有一丝一毫的慈悲和善良。厚实有力的手掌交叠在溺水者胸腹部敷衍按压几下,这几天他已经做多了这事,熟练枯燥得很。

果真,几下按压熟能生巧,妙手回春般的技术又一次残忍地把男人从生死线抓了回来。他吐出一口水,侧身趴在地上止不住咳嗽,手肘撑着地面,脸色从死人般的白过度成病态的潮红。他咳到呕吐,却只有酸涩的混合着胃液的水吐出来。

好看的人就算是呕血都好看,支离破碎的玻璃瓶也是玲珑剔透的,甚至比完整的时候更加多了点复杂脆弱的美感。

程越是这么想的,他放下手里花纹繁复的古董佣人铃铛,冰淇淋勺子挖着布丁,却没往嘴里送,而是目不转睛看着匍匐在地上的薛锐,好像那才是他的甜点,餐盘里的布丁被戳成了破碎烂糊的一坨。

坐在他身旁的是薛源,他面前也放着一道甜品,蓝梅果塔,蓝莓酱和奶油在酥皮上画出同心圆的图案,明明是很常见的甜品摆盘,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颗硕大的眼珠一样,令他没有丝毫想要品尝的欲望。

“你这样,你这样做,他真的会死了吧……”

薛源手指攥着餐巾在桌下握成皱巴巴一团,他的心虚和恶心都明晃晃摆在脸上,眼前受虐的人是他的大哥,他们是真的有一半的血缘关系,作为一个人,很难完全脱离这层血脉去看他受罪。

“不会啊,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程越眨眨眼,十分无辜看过去,这德行把薛源恶心得够呛。

“‘天使时间’要的可是活的,我不是心软或者什么,就是觉得他死了的话不好交差。那些鬼佬看起来很不好对付的,要是薛锐死了,他们要违约金……我没钱,你到时候你付。”薛源眼神飘忽,半真半假,看着虐杀下饭他真是做不到,没有呕出来都觉得自己算给程越面子了。

“都说了不会了,别啰嗦。”薛家到底是怎么养出来这么迥异的三兄弟的,程越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薛源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无论看见什么稍微新奇点的东西随时表现得如同刚进城的农民,就好像看见百货公司招牌都想合影给他妈烧过去。

他程越可是盛情邀约,有吃的、有表演的招待了,如此顶级的晚宴现场,这货就只能说出“我没钱”,都什么煞风景的货色。

“他也没虐待我和我妈,你别……”

“行了,你回去吧。”程越赶紧打断,简直烦死了,摇着铃铛叫人,“阿彪,阿彪你把‘天使时间’的邀请券给他,把他送回家去。”

程越拿到了天使时间的卖家资格,非常想跟人分享一下,他在这地方也没有朋友,一般的朋友也不能跟他们庆祝这事,只能找薛源,薛源还满嘴坏他性质的屁话,真是烦死了!

被叫做阿彪的人赶紧从边上小跑着过来,很狗腿的给薛源送上邀请函,指引他往外走。阿彪本来是薛源的保镖,自从程越过来之后,发现了好像还有更有前途的工作,就渐渐不回薛源那边了。而且薛源也没什么反应,因为旧老板不在乎,他投靠程越的行为也越发明目张胆。阿彪也很奇怪他们这圈人的人物关系网,不过他就是个打手,谁看起来更像老大他就跟谁。

其实最像老大的还是之前跟他们公司对接的那个女的,听说是薛源的妈,虽然薛源一点都不像她就是了。

薛源不当家,他妈给他照顾得太好了,这些控制下属的道道一窍不通。他才不管阿彪是谁为什么听程越的,他就是巴不得赶紧走,他自己离席还怕会让姓程的看不起,这下姓程的主动让他走他可太高兴了,但是还要演一下气愤。把那条被自己揉捏得皱巴的餐巾重重摔在桌子上,对着程越重重哼了一声,再重重踩着地走,走出了踢踏舞的风格。

程越不忍直视,绝望闭上了眼睛。

路过伏在地上喘息的薛锐的时候,薛源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眼睛不受控制落在这个昔日总压他一头的大哥身上,薛锐真的很白,黑发贴在脸上,这样的时刻就像是湿漉漉的鬼,只不过濒死后的眼神虽然虚弱且无神,但积威仍在,接触到的瞬间薛源还是像从前一样只敢慌乱避开,逃一样匆匆走过,不敢回头。

这一通打搅,程越也没法继续吃饭了,丢下勺子,他朝着薛锐走过来,任凭地上的水渍把昂贵的手工皮鞋浸湿,跪坐在薛锐身边,低头宛如好女。

“你听到了吧,马上就要上拍卖场了,怕不怕?”

薛锐还是不作声。浸在水里窒息的感觉非常痛苦,他身上被程越弄出来的伤口也没有得到过应有的治疗,感染带来的高热烧灼着每一寸皮肤,但是会突然冷得发抖。以他对自己身体的了解,知道这恐怕已经很接近极限了。

程越非常、非常不喜欢被忽视,薛锐越是视他于无物,他就越想更加残忍地对待此人。他把自己这种心情定义为非常纯粹的爱,即使包含着一些恶,也是爱到极致的体现,都是被薛锐逼的。

“你是不是不知道拍卖场有什么内容,我给你介绍一下。”程越像是沉迷在爱情里的中学生一样,手指拨弄着薛锐的头发,声音甜蜜。

“第一天,我要卖你的身体使用权。对,就是那个意思,出价的人可以随便怎么用,只要不影响后续的其他销售就行。在场会有很多人看着的你知道吗,就算买家想让你跟狗做都行,说不定还有马、蛇什么的。我听说……那些跟你有过‘交情’的对手们,已经把邀请券的价格炒疯了。他们上次拍卖好莱坞影后的奶子没有都如此盛况空前的景象。薛总,这样的排场你高兴吗?满意吗?”

即使是说着这样粗俗不堪的话,程越还是把自己想象成圣洁温柔的化身,注视着薛锐眼睛眨都不舍得眨,慢慢低下头把自己和薛锐靠得更近。

“你怎么不说话,还想继续听吗?”得不到回答,程越自顾自往下说,“第二天我要卖掉你的一只手。他们提出了很多切割手臂的办法,有比较传统的电锯、有很浪漫的液氮急冻,或者直接让野兽咬断……我还没选好,你有没有什么提议,我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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