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金 第7章

作者:西江三千月 标签: 近代现代

薛里昂却艰难得从禁锢里回头看薛锐渐渐远走的背影,努力记住这个人的样子。

两人背向而去,一个人却总是忍不住回头。

这跟他们很多年以后的人生轨迹恰好重合,像是预言,或者寓言。

那天,薛里昂学会了他人生里,最有用的一句中文。这对当时的他来说,至关重要。

也是从那天起,五岁的薛里昂,认为自己认识到了这个半球他第一个朋友。这对他的整个人生造成了影响。

很久以后,经历过那段时间的老帮佣回忆说,薛里昂从小和薛锐关系很好,每次见到,都会大老远喊着“哥”、“哥”跑过去;也有人认为他们关系非常差,薛里昂从小就管薛锐叫“鹅”,用这种他们老家骂人的称谓来侮辱薛锐。

如果说白天的饿,薛里昂还能忍耐的话,那么到了晚上,五岁的孩子独自面对黑暗,恐惧,就不是那么可以忍受的了。

虽然按照薛家的规矩,对待这个年纪的小孩,保姆应该是在薛里昂房间里陪着他的。可谁会关心一个没人在意的小孩呢,很多时候,薛里昂从梦里醒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灯总是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坏掉。

后来薛里昂发现,这是那个保姆故意弄坏了,因为灯亮了,巡查的管家就会发现薛里昂醒着,一旦他进来查看,玩忽职守的保姆可能会被叫回来挨骂。为了不让自己挨骂,所以保姆只好多费些力气把灯泡拧下来,天亮回来之后再按上。

如果说,最让当时的薛里昂害怕的是灯打不开,那么最让现在的薛里昂后怕的就是,窗户竟然打得开。

第9章

小孩子总是对不该害怕的东西怕得要死,但是对真正的危险视而不见。所以当薛锐抬头看见薛里昂蹲在外边窗台上,眼泪流得满脸脏兮兮的,怀里还抱着个很旧的白色小狗玩偶,内心还是多少受到了一些冲击。

这里可是四楼!趴在窗户上不怕被摔死的只有贞子和成龙。

他连忙把窗户打开,薛里昂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几乎是跳起来扑向了薛锐,不仅如此,从手到脚,甚至脸和肚子,都在用力往薛锐身上贴,大口呼吸着薛锐身边的空气。

他不应该对另外一个半大的少年表现出这样的依赖和渴望,可小孩子总会奋进全力去靠近那个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事物,哪怕这种安全感是自己凭空捏造的,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能让他感受到善意,就可以。

薛锐明显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他只能僵硬得抱住薛里昂,以免他跌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里?”薛锐用西语问薛里昂,这是那天听薛里昂说话时,词汇频率出现最高的一种语言。

“窗户黑着。”薛里昂把自己的脸埋在薛锐的颈边,鼻涕眼泪一股脑蹭上去,抽抽噎噎得小声说。

这一问一答之间的因果关系,可能只有当时的薛里昂自己能理解。

跟小孩子说话需要技巧,薛锐不会。他选择直接把金色小卷毛送回去。

薛里昂甚至不知道薛锐要带他去哪儿、做什么,只是很乖得抱着小白狗跟在薛锐后面,不怎么稳当得迈着小短腿,像是一只幼年人形跟宠。

他乖乖地看薛锐在他房间门口敲了会门,又乖乖地跟着薛锐回来了。

薛锐给他端了一盘点心和牛奶,然后就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家庭教师给他留下的工作任务。薛锐想等保姆自己发现,然后把薛里昂还回去。

保姆刚刚没有开门,应该是溜出去玩了。

不是不能向管家或者其他人说明这种情况,而是这个家里是不会有人真的关心薛里昂的,即使薛锐这次出头让保姆受到处罚,还是不会改变薛里昂的处境,甚至会让薛里昂的生活变得更糟。

十二岁的薛锐也同样处境艰难。何必再给薛里昂虚幻的希望。

几千字的英文小论文写完已经下半夜了,早就过去了平常入睡的时间,作为一名青少年,即使不用每天去学校,薛锐的时间依然非常有规律,除非是紧急事件,很少熬夜。

已经这个时间,还是没有人发现薛里昂丢了的事情。薛锐回过头,看见薛里昂已经睡着了,抱着小狗玩偶歪倒在沙发上,桌上的点心碟子空空的。

薛里昂长长的睫毛投影在脸上,他怀里的小狗虽然很旧了,但是眼珠黑亮,看过去的时候好像触及到了小动物那种湿漉漉的眼神。

很少有这么乖的小孩。

薛锐给他拿了枕头和毯子,然后去床上睡觉了。

之后薛里昂开始频繁地在深夜出现在薛锐的房间,从曾经害怕天黑,到每天盼着天黑,天黑他就可以去找薛锐。

因为有了薛锐每天给他的点心,小脸也圆了回来。

薛里昂像是一只找到饲养员的幼稚小动物,能让他吃饱,陪他度过可怕的黑夜,他就想一辈子跟随着那个人。

如果日子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薛里昂可能真的会成为一个纯良的小孩。

将死之人仍恨日夜长,铺天盖地的黑白色遮盖住家里大多的彩色装饰,顶楼女主人的生命终于走到尽头,也把薛里昂再一次卷入了惴惴不安的气氛。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薛锐了。

整个大屋都变得幽暗和萧瑟,薛里昂努力想听懂快步走过的帮工之间的窃窃私语,去了解已经发生的事情和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一无所获。薛锐只教会了他简单的一些单词,他们都说得太快、太多了,他不明白。

还是会在深夜的时候来到这个房间,薛锐不在,但是灯会亮着。薛里昂已经驾轻就熟这个房间的哪个柜子放着薛锐给他留的零食。

小狗陪着薛里昂,薛里昂等薛锐回来。

薛里昂只会数到十,所以他不知道薛锐到底消失了多久,只是再见到的时候,薛锐变得和这座大屋的色调相差无几。

薛里昂紧紧抱住薛锐,把脸埋进薛锐的衣服里,让薛锐身上的熟悉的味道包裹起他,好像这样他就能长出蚌的壳,把自己和薛锐一起跟这个变化无常的世界隔开。

这次薛锐没有任他撒娇,薛里昂被拽着后颈的衣领拉开,只能抹开自己脸上的眼泪,强忍着不哭抬头看着薛锐。

“我要走了。”

薛锐平静说出句话,声音透着疲惫。他好像很累很累了,好像是一个人拖着沉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

“想要救自己的话,可以用这个。”

薛里昂接过薛锐递过来的东西,一个精致的金属盒子,他小心翼翼按下侧边的按钮,铁盒上方长出了一朵纤长的蓝橙色火焰。

是一个打火机。

薛里昂睁大眼睛,表情惊讶。

薛锐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他仰躺在沙发上,手背遮住眼睛,略显苍白的嘴唇微张,少年刚开始发育的身体线条挺拔,喉结突出,左手手腕上缠着一条黑色的粗绳,下坠一个黄铜的圆片。

薛里昂现在还不明白这个黄铜圆片和它代表的权力,也不知道在薛锐母亲过世的这段时间里,薛家,薛锐母家李家,薛源母亲的代表的金家还有其他一系列权力漩涡里的利益体,经历了怎样的交锋,薛锐在其中又扮演怎样的角色。

那个时候有人记得薛锐也还是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吗,有人给他留下一些时间流几滴眼泪么。

薛里昂看着薛锐,碧蓝色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他还没有了解这个家运行的规则,他只是觉得薛锐似乎被什么可怕的东西伤害着、束缚着。

于是,弱小的孩子突然生出一种责任感,神情里的懦弱迷茫渐渐被认真所取代。

——我会救自己。

——我也会救你。

当天晚上,薛家烧起了一场大火,四楼将近一半的房间被波及到,甚至连薛家继承人薛锐的房间也在受损的范围内,这其中尤其是薛家最小的孩子那间卧室,也就是火势最先开始蔓延的地方烧得最为严重,薛家当时掌权的高层悉数到场,彻查失职的工作人员,连带薛里昂保姆在内的几个帮佣被当场带走。

人群熙攘里,薛里昂望向被簇拥着的薛锐,大哭不止,像是来到薛家以来所有的委屈都要发泄出来。

他知道,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见到薛锐了。不过没关系,我会学着说这里的话,会学会数我们离别的时间,会救出自己。薛里昂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我也会救你。

这是作为薛家三子的薛里昂第一次在众人眼里登场,从那以后,没有人能再假装无视这个金发的小孩。

很快薛锐就不在主宅继续住了,薛锐的理由是需要住在更方便学习的地方。不久,薛源跟他母亲也搬了进来。薛里昂每天都喝很多牛奶,努力模仿身边的人说话,练习数数,但是见面的日期比薛里昂预想得早很多,是薛锐的生日。

薛里昂对这次生日的细节已经不清楚了,除了生日宴会上那个因为惹到薛锐被全家赶走的表亲,就是第二天他在自己房间里见到的铺天盖地、各种各样的白色毛绒小狗。

那个表哥着实讨厌得很,可能是在这个场合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才艺就是欺负小孩,而薛里昂是他在场唯一可以欺负并且不会有人出头的小孩。

他们先是嘲笑了薛里昂听不懂人话的蠢样,这个薛里昂已经习惯了,并没有什么波澜。然后他们抢走了薛里昂怀里抱着的白色小狗,扔来扔去。

薛里昂就像是追球的狗一样,随着他们抛接的轨迹跑来跑去。

直到那个被薛里昂珍爱的小狗玩具被被扯坏,棉花填充物撒了出来,作为眼珠的纽扣在地上弹跳几下再也找不到。

薛里昂愣在原地,半晌,突然像是疯了一样举起拳头冲着为首的那个人砸了上去。

那是dodo,一只白色的很聪明的小狗,它和薛里昂一起长大,在过去无数的黑夜里陪着薛里昂。曾经是薛里昂唯一的朋友。

第一次失去dodo,是它被一辆超速的货车压成肉泥。为了安抚哭闹不止的薛里昂,妈妈从二手超市买回了这只玩偶小狗,跟薛里昂说dodo回来了,只要薛里昂把玩偶照顾得足够好,dodo就会醒来跟他玩。

现在小狗玩偶也死了,dodo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薛里昂像是被扔进狼群的兔子,在一群食肉者面前徒劳地愤怒、绝望。

周围的旁观者议论纷纷,戏谑得看着没人管的小孩在这种高雅的场合做出不体面的发泄,甚至欺负他的人的父母也只是站在旁边,手里的香槟都没放下,虚伪地让自己家的孩子离他远一点。

薛里昂不是那些大孩子的对手,他连一个都打不过,更何况对面是三四个人,很快他就被对方按在地上打得无力还手。愤怒中的薛里昂感受不到身上的痛,只是眼前的一切都变成彩色的斑点飞快旋转着远离,耳朵里声音变得混沌,他能做到只有昂着头,发出无意义的嚎叫。

突然,压在身上的人起开了,薛里昂感觉自己被人拉起来,他费劲睁开眼睛,看见薛锐背对着他站在人群中间,始作俑者的父母们语无伦次点头哈腰着对薛锐道歉,却很快被工作人员礼貌请离。

哦,他们搞砸了薛锐的生日。

……薛锐很生气吧。

薛里昂晕晕乎乎得被人背走,不怎么清醒的脑子费劲想着。

第10章

薛里昂在家庭医生的看护下躺了一个礼拜,照顾他的人又换了一波,还有一个会西语和法语的家庭教师被派过来跟他一起生活。等他被允许回去主宅的时候,打开房间门看到的景象,震惊到他很久都没记起怎么把嘴巴闭上。

——一整个房间,铺天盖地都是各式各样白色的动物玩偶。沙发上、茶几上、桌子上,乃至地板上都堆成了一座小山。

家庭教师告诉他,这是他的哥哥为他送来的。

薛里昂先是后知后觉把“哥哥”这个称呼和薛锐联系起来,然后手足无措站在一堆玩偶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感觉自己被打碎,又按照另一种方式组装了起来,身体的填充物质没有变化,驱动着个人行进的芯,被一种更坚硬、更冰冷也更炽热的东西取代了。

这个时候的薛里昂还不知道,那种东西可能是名为野心的种子,也可能是某种更加危险的东西的雏形。

当然,后来薛里昂了解到这一堆玩偶只是薛锐吩咐家里的工作人员去给薛里昂买玩偶的时候没说清楚数量,再加上连薛锐自己都不记得这个白色玩具到底是个狗还是狐狸猫什么的,办事的人把能买到的白色动物玩偶都搬了过来,这些就是后话了。

之后的薛里昂和薛锐,都在按照彼此的生活轨迹波澜不惊地成长着,薛锐很快去了另外的国家接受作为继承人的教育,薛里昂马马虎虎但也相对安稳地长大,两人故事线的相交几乎为零。

直到,那次意料之外的家长会——

小孩子的想法总是来势汹汹然后无疾而终,一米八的薛里昂早就把一米的薛里昂的单方面自负的诺言封印了起来。

最热烈的盛夏里,少年像是一罐微微摇晃就会浮起气泡的碳酸饮料,小气泡在阳光照射下会映出彩色的光线,迷幻得像是磕了药,干出什么荒唐事都不足为奇,特别是薛里昂这种有钱还没人管的年轻野狗。

薛里昂在中学的时候很早就从薛家主宅搬了出来,住在薛家集团名下酒店的包房。虽然他妈可能没死,薛伯昆也确实还活着,但是他过得像是无父无母,多少有点无法无天。

薛里昂其实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对女生没兴趣的,可能是收到女孩子的情书的快乐仅来自于雄性魅力被认可,看见薛锐和美国金融家千金的恋情登上花边新闻,腿长胸大的比基尼美女和裸着上身薛锐在海滩拥吻,他春梦梦见对象的是薛锐……但是他并没有产生过对于这方面的困扰,欺男霸女和欺女霸男的差别而已。

可别人不会这么想,特别是在以学风良好且二代云集的学校,老师首先要保证安全,要保证学校和老师的安全。

躁动的高中年纪,春心萌动的傻逼男孩们,自认为风流倜傥,但是干得也大多是蹲守学姐下课和对学妹吹口哨。可薛里昂会稍微炸裂一点,他强吻了教他们班的实习老师。

不是说没做更过分的事情,只是他们接吻的照片在社交媒体上传得到处都是,还被人贴在了学校的宣传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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