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金 第74章

作者:西江三千月 标签: 近代现代

女人继续说,她仰脸沐浴着日光微微眯着眼睛,把头发理在耳后,黑发闪着光,指甲修剪得圆润。

“我不知道。”

薛锐诚实回答道,他其实已经厌倦了思考无穷无尽的问题,坐在这里放空,什么都不想。他留下似乎就能永远安静轻松,可就是不知为何,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迟迟没有选择。

“你长高了,也变得强壮,比我想得聪明很多,但是不快乐。”女人慢慢说道。

“您之前觉得我笨么?”

女人看了他一眼,然后咯咯笑了起来,“你不太爱说话,我以为这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薛锐也不由自主勾起了唇角,他想,是因为觉得他不太聪明所以当时才带他在身边么,怕他在薛家被人欺负?

“我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好事,有些事不好,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薛锐平淡且无所谓地叙述,好像那些爱恨情仇都已经烟消云散,他没有给自己留下私心去回看过往的意难平,只是客观的叙述,比葬礼上的悼文还要敷衍概括。

“你的事情都做完了吗?”女人耐心听他讲述着。

“……大多数完成了。”

“成为想成为的人了吗?”

“似乎,算是。”薛锐成为了够毁掉薛家的人,结束了那个给他和母亲带来痛苦的男人,他完成了自己的复仇,但是这一切不必同母亲说。

“那你想留在这里吗?”

薛锐犹豫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拒绝那个肯定的回答,好像自己曾经选择了其他的东西,可是他想不起来,有些很重要的东西,他想不起来。

他迟疑着开口:“您呢,您希望我留下来吗?”

女人望着无人经过的十字路口,眼睛里复杂而柔软,“我选择了我想要的人生,没有成功,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小锐,你的人生也要自己选。”

“你可能疲惫了,可能失望了,想停下休息。人生有很多选择,你要听自己内心的想法,它可能不绝对正确,但那是你的选择。”

“错过正确答案,我会后悔么……?”薛锐随着她的目光看着不同方向的指示灯亮起、暗掉、再亮起,每条路都可以走,但是尽头在哪儿,路上有什么,没有人看得见。

“会。”女人回答道,是和薛锐如出一辙的直白和清醒,可她却没有因为此而悲伤:“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会后悔,后悔可能只是出现了一瞬间便消失,也可能反复出现,还可能一直延续到改变或者死亡。但是人都是会后悔的。精进学业的后悔,忙于事业的后悔,选择了这个专业的人后悔,选择了那个行业的人后悔,结婚了后悔,单身后悔,生小孩的后悔,丁克的后悔,争抢名利的人后悔,不争的人也后悔,权势滔天者后悔,命如草芥者也后悔。所谓不悔,都是嘴硬。”

这确实是事实,薛锐因此不想做选择。

“未来会发生许多事,我们都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你可以动摇,但是要一直相信自己选的那条路、选择的同行者。”

有选择就会有后悔,如果那些苦难和幸运都有你的同行者呢?是不是自己有一个已经选择同行者,所以此时无法安心留下?

女人还是那样自说自话,她安静看着薛锐的脸,像是要把那些没有陪伴的时候都补回来,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也似乎也曾遗憾,也曾后悔,也曾因为让薛锐一个人在那样的世界而难过。

但是那是她的事,薛锐有自己课题要去解决。

她站起身,像从前和小小的薛锐一起在休息日散步一样,轻盈愉快往前走。

薛锐也跟着她一起站起来,他看着女人往前大步走去,街景转换,那个他们曾经梦寐以求的小院子出现在眼前,

矮矮的围墙,花园里花朵绽放,粉白蓝紫郁郁葱葱,光辉灿烂的油画质感。

女人推开门木门走进小小的花园,她蹲下,辨别自己栽种的植物,每一棵都被她照料得很茁壮。

她轻轻摘下选中的几种植物的枝叶,在蓄水池的浅滩挑选想要的矿石和水晶,把它们放置在托盘上,途中路过花园边缘那棵树,割下一小片树皮。

那些动作优美灵动,山野精灵一样。薛锐想起来,那个时候母亲同他外出游玩的时候,也是这样给他搜集自然的造物。他们没有很多钱,很少去游乐园与收费的公园,沿路的寻宝和探险就是最有趣的项目。

薛锐想进去帮助母亲,但是小花园拒绝他的进入,没有落锁的木门怎么也打不开。

女人解下方巾把托盘里的东西包了起来,折成一个包裹的模样,递给薛锐。

绿女巫的净化包。

这是母亲在世的时候,每年春天都会给他做的草药包。这是从一个柬埔寨女人那里学来的配方,据说配方最开始的主人是个很有名望的绿女巫,会用草药和水晶来保护和治愈。母亲学会之后,给薛锐做了很多年。

后来母亲死后,薛锐会在相应的季节给自己制作这样的小包,挂在衣柜里,微薄的香气浸染衣物,绿女巫从未离开他。

薛锐觉得自己真的太过懦弱,梦里都只肯放出这些美好的东西,阳光灿烂,植物苍翠,母亲也是健康年轻的样子。

滞留在梦境里的人握着小小的净化包,不自觉用力,他声音哽咽:“是不是我醒来,这些都消失了。”

女人微微笑着,看他的眼神和小时候一样,只不过现在已经需要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她伸出手,柔软的手指轻柔缓慢抹去薛锐眼角的泪水。

“所有相遇。都会重逢。”

“我该怎么做?”

“绿女巫会指引你找到心底的答案。”

说完她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退开,转身,穿过小院子,走进那栋小小的房子。

“等等,等一下!”

“还不到时候。”女人的声音远远传来,缥缈如在云端。

薛锐想要追上她,但是空气像是凝固在自己面前,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推不开那扇门,无法向前一步。他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冲那个离开的背影质问:

“让我进去,为什么不等我?明明我再长大一些,羽翼丰满一些就可以救你了,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进不去!你为什么总是不等我!”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

已经很多很多年过去了,绿女巫未曾协助他梦见过母亲,这句质问,他从没有机会问出口。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命运从来无解,没有人知道答案,绿女巫也不知道。

这样崩溃的姿态从未在薛锐身上上演过,他独自立在空无一人的梦境深处,像是又被一个人丢在了原地。

随着女人的身影消失不见,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由远及近缓慢地崩塌、消失,直到身边的东西也变得扭曲模糊,薛锐被困在虚无和空旷之中,他看向自己手中那个装着草药和矿石的布包,只有它依然具体真实。

它……是真实的么?

为什么只有它是真实的?

薛锐认真感受着那个包裹,莫名的,他觉得这个东西有一些温暖的温度,像是谁的手一直拉着他不肯放开,明明还在握在手里,他已经开始想念。

不仅有触感,那股熟悉的香气若有若无。

是真实的、净化包的味道。

和他悬挂在衣柜里那个草药包一样的味道,他每件衣服上都沾染的味道。

怀念的温度,熟悉的味道……

薛锐觉得自己好像想起来了什么,那个答案呼之欲出,他的正确答案,他答应某人的选择,他所期待着的——

“薛里昂。”

迷障散去,深水缓缓流动,漫长又快速地上浮中,薛锐感到有一只手坚定不移拉住自己,他回握着那只手。

——直到破开水面。

他睁开眼睛,随着眼皮眨动,视线渐渐清晰,悬挂着注射液的架子在视野正上方,略微偏头,看见了想见的人。

第134章

单人病房里,窗户开了一小半,阳光慷慨投入室内,规整拢起至一边的窗帘被轻柔舒适的风吹起,上下飘荡。

薛里昂俯身趴在病床边沿,脑袋枕着自己的一边手臂,身上穿着的是一件薛锐的外套,看起来睡得不是很安稳,眉头一直没有展开。

他的手轻轻握着薛锐插着静脉注射针头的手,姿势别扭,可尽管姿势别扭,睡着了却也坚持着没有改变,似乎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用自己的体温把滴入体内的药剂温热。

而草药味道的来源,应该就是那件外套了。

穿上衣服就能分担业障,这种没有来由的谣言,薛里昂竟然深信不疑,又把它穿在了身上。

又或许是衣服上的味道能让他感受到薛锐的陪伴,所以才会放纵自己做出这不讲逻辑的行为。

薛锐的知觉从渐渐恢复,手脚都有了实感,胸口子弹造成的贯穿伤痛如刀绞,他痛得嘴唇发白但是一声不吭,安静且专注看着熟睡的薛里昂。

他觉得薛里昂一定度过了很辛苦的一段时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兴许很久没有睡个好觉。

从天使时间出来之后,所有琐碎的杂事都落在薛里昂身上,他的压力应该很大,自己却躺在这里躲闲,实属不该。薛锐反省了一下自己,习惯性忽略了当前的身体状况,一味心疼薛里昂,不知道他有没有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或者难以招架的对手。

病床门打开,卓蕙妍做贼一般蹑手蹑脚走进来,双手举着自己夹克衫的金属拉链头像一只小恐龙,她应该是不想惊醒薛里昂,因此半点声音没有发出……

当她转头看向睁着眼睛的薛锐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是“不惊醒薛里昂”这个一级需求的控制下,喊出声之前就用手把自己嘴巴堵上去了

动作非常夸张卡通,薛锐觉得怪有意思的。

卓蕙妍惊讶平息之后,眼睛眨巴了几下,似乎说服了自己这没什么可怕的,小步走上前,严肃认真伸出手指在薛锐眼前晃了几下,试图求证苏醒的真实性。

薛锐配合她左右转动眼球,证明自己确实醒着。

于是卓蕙妍又是一个大吸气。

薛锐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保持安静。

卓蕙妍身为军火女王反应能力和应对能力都是一流,憋着那口气,极通人性点了点头,慢慢慢侧过身子,握着自己拉链上的金属锁扣蹑手蹑脚往外走,弓着腰像是只小耗子。

她就这么安静乖巧地走了出去,很轻带上病房门,然后薛锐就听见走廊传来疾走狂奔的脚步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呐喊:

“医生——他醒啦!!他醒啦!!醒啦!!!”

声音之巨大震得薛锐眼球抖了三抖,胸口的闷痛都疏通了几分,并且由衷祈祷,薛里昂安排的医院病房不是那么密集,这样卓蕙妍被家属捅死的概率会小一点。

被声音惊动的不止薛锐和其他病房,还有睡在床边的薛里昂。

他抬起头,半边侧脸还有这压出的红印,没有完全清醒,怔愣着望睁开眼睛的薛锐,整整三秒钟,一动不动。

“……哥?”

薛里昂张了张嘴,嘴唇颤抖发出了一个音节,苦涩得像是吞下了好多痛苦和委屈。

薛锐不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唇角,眼神温柔。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微笑,如果不仔细看会错过,薛里昂想要也用微笑回应,他拉动嘴角往上,眉尾却难以抑制垂了下来。

他不想哭的,笑容还没摆好,就涌出来了眼泪,像是一边下雨一边晴朗的天气,阳光把雨丝都照得亮晶晶的。

薛锐试图活动手臂为他拭去眼泪,但是躺了太久,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不能成型,无力的手伸到一半就像花费了全身的力气,额头渗出汗水,却坚持往前伸出,去抚慰痛哭的男人。

“你醒了啊,哥,太好了……你醒了,你回来了。”

薛里昂语无伦次说着,他捧着薛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覆住湿漉漉的眼睛。

“我没事,我就是……我就是太开心了,我太开心了。”

眼泪越擦越多,他用双手遮住脸,泪水从指缝关节滴下,喉咙中呜咽 着吐出含糊不清的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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