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窝 第12章

作者:落回 标签: 年上 轻松 HE 日常 破镜重圆 近代现代

“鞋码还合适吧?”唐女士问。

靖川踩了踩脚上的鞋:“正好。”

“那就好,江畅非让我买大半码,说方便垫鞋垫穿袜子什么的,你爸说42就够了,我还担心买大了。”唐女士松了口气。

靖川听了之后只道谢,没说别的。

江畅也跟着一起收拾桌子,把空了的盘子和碗摞在一起,又是盘子又是碗,歪七扭八地摞了好几个想一起捧着去厨房。还没端起来就被靖川拦住,靖川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别摔了,分我一半。”

江畅不给他:“不给,你拿那边的。”

靖川沉默一秒,又说:“怕你摔了。”

江畅说:“碎碎平安。”

两个人为了一摞碗站在这里半分钟,吸引了唐女士的注意,问:“怎么了?”

江畅立刻告状:“妈,他还没正式进门呢就欺负我!他说我连盘子也端不好,不让我干活!”

这话可没法接,而且唐女士知道这话肯定不是靖川的原话。靖川又不是个会立刻跟人分辩的性格,只是无奈地站在旁边。

唐女士没办法,只好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把两个小的都赶走:“行了行了,我来,你们两个别再把我今天新拿出来的盘子都摔了。”

江畅露出来一个得逞的笑容,接过唐女士的抹布,跟着一起到厨房里去洗抹布去了。

幼不幼稚,靖川看着江畅的背影这么想。

一直都很幼稚,从交往的时候就是个幼稚的小少爷,追问自己曾经到底喜不喜欢也是很幼稚的做法,为了一摞盘子争来争去也相当幼稚。江畅一直都是这么幼稚,因为他被人保护得很好,靖川不羡慕,更不嫉妒。

因为他曾经也是保护江畅那股幼稚的其中一员。

第15章

电视机里的春晚一直都在放,靖宏图睡得越来越安稳,从一开始的坐在沙发上已经变成了躺在沙发上,唐女士给他盖了个厚厚的毛毯。

一开始他们还不敢大声说话,后来发现喝醉酒的男人真是雷都劈不醒。江畅偷偷跟唐女士在厨房里开小会,小声说:“臭男人没安好心,开车过来的还喝酒,这不就是打算直接住下吗?”

唐女士斜他一眼:“怎么说长辈呢!”

江畅“哼”一声:“他还让靖川喝酒,一个能开车回家的都不剩了。”

靖川在外面擦桌子,唐女士转头看了一眼,悄声问江畅:“你跟我说实话,我和你叔叔同居你是不是心里过不去?”

“真没有。”江畅接过来刚洗干净的盘子,用厨房纸擦干净,表情很是无所谓,“我才不管你的私生活,而且他跟我说那些,就是靖川妈妈那些事,那些其实不用跟我说,你俩谈恋爱,只要你接受就行。”

唐女士点点头,眼睛看着手里的盘子,看着红油被冲之后一刷就变得白净的盘子,好像过去的那些痕迹确实很容易被时间洗刷干净,反而显得能坦言自己忘不掉的人可贵了起来。

唐女士叹了口气:“他是好人,你也是懂事的孩子。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谢谢你宝贝。”

“谢我干嘛。”江畅笑了笑,撞了一下唐女士的肩膀。

江畅这个人,或许用幼稚来形容他太过偏颇。

他并不幼稚,反而有时候成熟到唐思云有些感慨,甚至让她后悔自己忍受过一次江建生的出轨。高二的时候她跟江建生离婚,不敢告诉江畅,其实后来这件事情也不是他们告诉江畅的,是江畅高考之后在饭桌上随口提起来:“你是不是跟江建生离婚了?”

唐思云愣了一下,犹豫了好一会儿,点头:“嗯,你知道了?”

江畅表情没有一点异样:“猜的,你俩都分居一年多了吧,肯定离婚了啊。”说完江畅又问,“为什么?方便跟我说吗。”

唐思云有些说不出口,她总觉得大人的事情跟小孩子很难开口,就算她恨透了江建生,恨不得把他干的那些事情公之于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人渣畜生,可对江畅来说,江建生始终是他的亲生父亲。

见唐思云犹豫了这么久,江畅便主动问:“他出轨了是吗?”

唐思云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半晌点头:“是,前后两次。”

江畅那时候直直抬起来头,看着唐思云,他眉头皱着,有些不解和不满:“你第一次是因为我才原谅他吗?以后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要这么做,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做什么事情,该面对的事我会自己面对。”

说唐思云在照顾江畅,其实不如说江畅在照顾唐思云。

他给唐思云的信任和支持真的不是大多数十八岁小孩子可以给到的,如果没有江畅那时的态度,唐思云很可能不会接受靖宏图的追求,不会开启自己的第二春。

可江畅又总是会露出来幼稚的一面,这一面多被靖川看了去。

靖宏图送给江畅的新年礼物还没拆开。

包装盒一直放在沙发旁边,靖宏图睡着之前忘记把礼物送给江畅,唐女士收拾完东西也忘记这件事情,她困得不行,交代江畅带着靖川睡在客房,自己就去洗澡睡觉了。

今天太累了,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着准备年夜饭,晚上还喝了酒,唐女士没能坚持到凌晨敲响新年的钟声。靖宏图就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家里的沙发本身就很大,睡觉是没有问题的,何况他睡得太死,也叫不醒,干脆就不叫了。

留下两个小的在客厅里,靖川弯腰把礼物盒子拿起来。

江畅抱着一瓶冰可乐坐在桌子前面,说:“徕卡M6。”不用看他也知道盒子里面是什么,他说过很好猜,因为靖川一直都知道他喜欢什么。

靖川把盒子推到他面前,手好似犹豫了一下,顿住几秒钟,还是又往前伸了伸,把江畅手里冰凉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可乐拎了过来,开口:“太晚了,别喝冰的。”

江畅这次是很乖的,点点头,任由自己的可乐被拿走了。

包装盒里面果然是江畅高中就垂涎已久的徕卡M6,电池也已经配好了,甚至还配齐了各种各样不同的胶卷。这款相机现在只能买到二手的,但价格绝对不菲,是上高中时候的小少爷都舍不得买的程度。

当初他跟靖川提起M6,说是每个摄影人心里的白月光。

靖川说过给他买,江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理由是不实用。现在几乎没人用胶片机了,他拍片子也都是用数码相机。M6说是白月光,喜欢是真的,不实用也是真的。花大价钱买个不实用的白月光回来,还不如让这个白月光一直挂在远远的天边,每天晚上能窥见一缕光亮就是最好的状态。

盒子里的徕卡M6状态很好,靖川和靖宏图都不懂相机,江畅猜靖宏图肯定不止花了买相机的钱,还花了大价钱找专业人士鉴定评估。

江畅没用过M6,却对怎么操作了然于心。

高中他对这款相机正是狂热的时期,看过许多博主的开箱视频,还看过很多保姆级教程。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后盖,随手拿了一卷底片,塞进去。拨弦计数的声音好听到江畅心都在颤抖,然后调光,取景框里面是靖川站在桌子对面看他的身影。

徕卡M6的快门声音是很快的、沉闷的一声,像古老的钟表机械的走针,莫名其妙地会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江畅看着取景框里一动不动的人,说:“你记得我之前说过吗,胶片机的无法删除、无法重新来过会让很多人放弃它,更多的人喜欢可以修复、可以删改、可以掌控的事物。

“但也有小部分人正因为此而迷恋胶片机。”

M6不会自动上片,拍过一张之后需要手动拨弦。江畅伸手弦拨,“咔哒”一声,旁边的白色计数器会从数字“1”跳向数字“2”,这就代表着刚刚那张底片已经结束,不能删除,如果拍得不好注定被浪费。

“如果拍得不好,底片会浪费,可好在还有再拍一次、甚至好几次的机会。”江畅再一次按下快门,这次镜头里的主角,还是靖川。

靖宏图一大早在沙发上醒过来,人都懵了。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反应了老半天,酒后的脑袋昏昏沉沉地疼,他动作稍显缓慢地伸手摸了摸盖在身上的毛毯。这、这不是唐思云家里吗,昨晚他就在这儿睡的?那靖川吗?江畅呢?

拿起来手机一看,凌晨五点半,手机都被消息淹了,又是未接电话又是短信,微信消息更是数不胜数,屏保的日期会显示农历日期,明晃晃的正月初一,靖宏图这才灵魂归窍似的想起来——昨天一家人在一起吃的年夜饭,喝多了,今天大年初一。

他虽然是自己开店,但本质上跟做生意没什么区别。

有些老顾客得维系,还有些打比赛认识的朋友也得联络着,他除夕夜狂睡了一晚上,多少人给他拜年都石沉大海。靖宏图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两个小时,挨个回信息,解释自己昨晚喝醉了没熬到零点,这不赶紧来赔罪拜年来了,再加几句吉祥话,过年好恭喜发财生意顺利!

七点多他听见有人下楼,回消息的时候抽空往上一看,看见拿着水杯下来的江畅。靖宏图一愣,赶紧收了手机,想开口叫江畅才发现自己的嗓子跟着了火似的,发出一声很嘶哑的怪声。

江畅听见了,先叫人:“教练,醒啦?我给你倒杯水吧。”

靖宏图清了清嗓子,有点尴尬:“哎,不用。”但他说话实在哑,便改口,“我自己来,你怎么醒这么早?”

厨房门口有立式饮水机,江畅拿了个杯子,先给靖宏图倒了一杯。靖宏图接了,说了声谢谢。

江畅又去给自己倒水,说:“昨晚没睡好,醒了就睡不着了。正好屋里没水了。”

靖宏图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站起来往沙发旁边看,说:“哎,那个,昨天晚上忘了,我给你……嘶,我记得放这里了。”

江畅笑了笑:“徕卡M6?靖川昨晚给我了,我很喜欢,谢谢教练。”

靖宏图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哦哦”两声,可能是想起来昨晚自己喝酒的时候跟江畅说的那些话,面对这个小辈突然有些难为情,舔了舔嘴,举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水,半晌才说:“不好意思江畅,昨晚……啧,这,没控制住,喝多了,不然我绝对没有留宿的意思,你放心,在跟你妈妈领证之前,我……”

“教练。”江畅打断他的话,“不用,你不用跟我这样,没事,我不介意。”

靖宏图又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坐吗?”

江畅坐下来。

靖宏图两个胳膊撑着腿。江畅看着他,这个动作跟昨晚靖川在江畅沙发上的动作一模一样。

七点钟太阳已经升起来很久了,只是阳光不热烈,斜着打进来客厅,这时候的阳光给人的感觉类似于一种待点燃的生机。

靖宏图看着眼前瓷砖上的一列阳光,说:“靖川这孩子不爱说话,你跟他认识,可能也知道他的性格。我就算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他的性格跟我有关系,他小时候过得苦,再苦再累也没有人能说,你说,他跟谁说?我不在家里,为了比赛能拿到成绩没日没夜地训练,他见不到我。他妈妈躺在病床上,他是一点半点苦也不敢说给他妈妈听。”

江畅点点头:“嗯。”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你肯定也有自己觉得过不去的事,就算生活在这个大房子里,从小到大也不愁吃不愁穿,但你也有伤心事。可是在宠爱里长大的小孩,和靖川那样长大的小孩,还是太不一样了。”

靖宏图说话的声音缓缓的,江畅很少听见他这么说话,他对靖宏图更多的印象是拳馆里的那个教练。他在拳馆里是很严厉的,一般是扯着嗓子喊,是很果决坚定的语气:“来!用力!撑住!挺腰!”

江畅静静听着。

“我跟你说这些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说,靖川不是一个会争宠的孩子,你千万别担心这个。还有就是出于我自私的角度,我希望你能接受我,但也不只是我,更接受他做你的家人,靖川是个很好的孩子。”

江畅还是点头,突然问靖宏图:“教练,靖川喜欢什么?”

靖宏图一愣:“啊?”

江畅看他:“兴趣爱好,比如我喜欢摄影,一直都想要一台徕卡M6。靖川呢?他喜欢什么?”

靖宏图反应迟钝似的,想了想说:“没什么吧,没听他说过。”

靖川站在二楼的楼梯口。

客房的位置在江畅房间隔壁的隔壁,他其实五点就醒了,没能再睡着。从江畅开门出来他就听见了声音,本来打算也跟着一起出来,叫醒靖宏图回家。

江畅从过年之前就开始问这个问题,问自己,问靖宏图,问他喜欢什么,得到的答案都是“没什么喜欢的”。靖川不习惯别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习惯于付出,小时候为生病的妈妈付出,上学的时候为了保持出色的成绩付出,谈恋爱的时候为娇贵的小少爷男友付出,他习惯把自己放在这个位置,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的为自己想要什么而付出。

靖川靠在墙上,听楼下的人说话。

靖川和江畅都知道,靖宏图并不了解真正的靖川。靖宏图说靖川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可其实他并不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是靖川追的江畅;靖宏图说靖川是一个很好的人,可其实他也并不是什么太好的人,也是靖川甩开的江畅。

靖川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鞋子。

很好看,很贵,就像跟江畅在一起的感觉,靖川时刻明白自己在跟一个“奢侈品”交往,这个“奢侈品”需要用极大的精力和代价去爱护和保养,。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人生中对某件“奢侈品”产生占有的欲望,买下来之后,大部分人会发现,“它”实在不该属于自己。

江畅问:“您了解靖川吗?”

靖宏图过了会儿才回答:“说实话吗,我也不知道。他一直是很懂事的孩子,从小到大没跟我抱怨过一句,也没跟我要过什么东西。你也知道,现在家里有钱了,他也不会拿着钱出去乱花。但他太懂事了,心里的话不跟我说。”

靖川几乎觉得下一句江畅要说“您知道他是gay吗”来报复他,靖川莫名其妙地有些想笑,觉得这样一直咬牙切齿地恨了他快要两年江畅,很可爱。可江畅说:“我见过他在拳馆看您教一个小朋友上课,您可能忘记了,那个姓杨的小朋友,你叫他小杨树,是哥哥带来的,只有八岁。您当时是闹着玩儿教他,又是哄又是骗的,他只是打了一拳,您就说他很厉害。”

靖川心里猛然跳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顿了一会儿又靠回墙上。

江畅的声音听起来似乎突然变得有些尴尬:“呃我只是随便说说,我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但我……我其实也是最近刚发现,有时候我们自以为和一个人的关系很好,或者自以为我们了解他,但事实可能不是这样的。”

靖川踩在江畅话音落下的时候出去,靖宏图第一时间发现他,抬声叫他:“醒了?”

江畅这才抬头。

靖川跟他视线对上一瞬,在江畅眼里看见没来得及藏的错愕和后悔,心里想笑。他知道江畅肯定猜到自己全部都听到了,现在江畅大概的心理活动应该是:“我靠,怎么被他听到了,早知道这些话不如烂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