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窝 第37章

唐思云叠完手上的衣服，走到客厅，坐在江畅身边，认认真真地看江畅的眼睛：“谢谢你愿意跟妈妈分享，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畅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是个……很不一样的人，你昨天不是说，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吗？只要我喜欢。”他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声音。

在唐思云开口前，他又说：“其实我也是高中跟他在一起的，不过高三的时候没谈，我们分开了，我高三是有认真学习的。后来又相遇，我一直很放不下他，他也重新追求我了，所以……就，所以我们现在又在一起了。”

唐思云有些惊讶似的，身子往江畅这边偏了许多，右边的胳膊搭在沙发背上，问：“她追的你呀？”

江畅点头：“嗯，高中那次也是他追的我。”

唐思云看着他的脸露出了然又稍微有些自豪的笑意：“我儿子这么好看，有人追很正常的。不一样的人，有多不一样？”

江畅心里狂跳，他此时此刻比刚刚还要紧张，他看着唐思云带着笑的眼睛，突然有些不忍开口。感觉自己用错了方法，就应该开场就交代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聊了好几个来回，唐思云都以为对方是个女孩子。

江畅舔了舔唇：“妈，我不喜欢女生，我是gay。”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同性恋，出生就是，我对女生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恋爱的欲望和冲动，更没有生理反应。”靖川声音平稳，视线直直对上靖宏图瞪大的眼睛。

“你说什么胡话，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靖宏图拍了一下桌子，在引来隔壁几桌的视线之后隐忍着压低声音，用嗓子眼里挤出来这么几个字。

靖川仍旧平静：“我不觉得说这种话有什么不对，您是异性恋，您会对着同性的身体有生理反应吗？但我会。”

靖宏图不再说话，他眉头紧紧锁住，看也不愿意看靖川一眼。他偏着脑袋，看的是咖啡厅角落里一对约会的异性情侣，两个人头靠着头在一起说悄悄话，亲密无间的模样。

半晌，靖宏图扔下三个字：“不可能。”

靖川点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只是不想骗你。但就像异性恋是不可改变的，你不会有一天喜欢上一个男人，同性恋也一样，我也不会有一天喜欢上一个女人。”

靖宏图猛地转回来头，瞪着靖川：“你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同性恋，我知道同性恋，哪个同性恋最后不是跟女人结了婚？”

靖川看他：“您是说骗婚吗？”

靖宏图气得还想拍桌子，生生忍了下来，手落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吞下来这股气，他声音都变了调：“什么骗婚？什么骗婚？同性恋就是赶时髦闹着玩，谁真的是同性恋，哪个男的真的和男的过一辈子？你这么小的孩子，懂什么？”

靖川说：“是，我不懂您说的这个道理，但我懂法。如果一个同性恋找了异性结婚，除了骗婚没有其他的解释。”

“你想气死我？”

“不是，我跟你说这个又不是为了让你生气的，那不是你昨晚说，让我谈了恋爱要告诉你，你说的，你想了解我啊。我明明可以不告诉你，我不结婚，瞒你一辈子，其实是偷偷在和男的生活，我可以这样做，但我不想骗你，我想告诉你，因为你是我妈。”江畅说。

“是，是，我很开心你能和我分享这些。”唐思云点头，又摇头，她被江畅搞得都有些混乱了，又说，“但是，但是这不行，怎么能不喜欢女生？你怎么确定自己不喜欢女生？”

江畅犹豫：“这能说吗？比如，你怎么确定自己不喜欢女生呢？”

唐思云震惊到表情都变了，瞬间直起腰来，一副搞不懂的样子：“我怎么会喜欢女生？！”

江畅：“对啊，就像您很明白自己不喜欢女生一样，我就是这种感觉，我也不喜欢女生。”

唐思云都要被他气糊涂了，扶着头一个劲儿摆手：“我都被你绕进去了。宝贝，你早晚得和女孩子成家啊，然后生一个你自己的宝宝，不对吗？”

江畅想了想：“不太对，首先异性恋也可以不结婚，结了婚的也可以选择丁克——就是不生孩子。其次就是同性恋，妈，同性恋是真实存在的啊，很多国家同性恋是可以结婚的，只不过我们国家还没有通过这项法律。并不是我一时想岔了，闹着玩，我是真的喜欢男的。”

唐思云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什么：“所以你现在是在跟一个男生谈恋爱，是吗？”

“是。”

“高中的同学？哪个，你同性恋是被他带坏的吗？”靖宏图皱着眉问。

“是我追的他，我们分开过一次，前后两次都是我追的他。就算存在您说的带坏，也是我带坏的他。”靖川说。

“谁。”靖宏图就问一个字。

靖川握紧了手里的咖啡杯，看着靖宏图的眼睛：“江畅。”

“谁？！”

“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别急，我们论个先来后到啊，这么算，我不管你和教练是什么时候谈的，但是我确实是这个寒假回来才知道的，对吧？但我和靖川在我高二的时候就谈了，虽然那时候你可能也和教练眉来眼去了，但我不知道啊，所以要论的话，不是我搞了你男朋友的儿子，是你搞了我前男友他爸。”江畅据理力争。

唐思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看着江畅，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干脆什么话也不再说，气冲冲地走了，“哐”一声甩上了卧室的门。

江畅猛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唐女士还是特别有教养的，他最后说了那种胡话也没动手打人。虽然听着是胡话，但很有道理，喜欢男的这件事杀伤力可能没有那么大，但喜欢靖川就不一样了，那是他新鲜出炉的“亲哥”，可事情不能这么看，明明是他和靖川谈恋爱在先。

唐思云和靖宏图认识不还是因为自己在拳馆上课吗？也就是唐思云是因为自己认识的靖宏图，所以论先来后到，肯定是他第一。

唐思云估计气得不轻，江畅轻手轻脚地上楼，连关门都小心翼翼。

不知道靖川那边怎么样，唐思云不会动手，靖宏图就不一定了，全国成人组泰拳银牌，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很想给靖川打个电话，但现在这个节点打过去也是火上浇油。

这都一个多小时了，他发出去的那个问号还是没有回复。

江畅正想开电脑修昨天拍的片子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他赶紧接了：“怎么样？”

“说完了，放心。”

“放什么心啊！教练没真的打你吧！”

“不会，咖啡馆里，他也不方便动手打人。”靖川语气听着还挺轻松，说完这句顿了一下，“今晚我不回去了。”

“啊？”江畅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们俩都不回去了，今晚回以前的家住，开学前应该都在这边。”

“哦……”江畅萎靡下来，应了一声，然后说，“哎呀，该想到的，教练肯定不会让你跟我住一起了，应该开学前最后一天跟他说。不过没事，还有两天就开学了，也就两晚上！”

“你呢？”

“我？”江畅说，“我这边比你好多了，不用担心我，我妈一直宠我宠得要死，我态度无赖一点，别跟她那么严肃她就不会太伤心，只顾着生气，我觉得生气比伤心好一点点吧……剩下的让她自己想吧。不接受是肯定的，但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嗯。”靖川应了这么一个字。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江畅坐在椅子上，捧着手机听靖川的呼吸声，没人挂断电话，他突然笑了笑：“靖川，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陪我出柜啊，如果我妈是教练那种性格，我绝对不敢的，所以你超帅！”

第50章

今天阿姨没过来，唐思云提前跟她说好了这两天不在家，所以晚上应该是唐思云做。但八点了也没人叫江畅下去吃晚饭，估计唐思云今天是没心情做饭了。

江畅肚子饿得很，想点个外卖，怕被看见。唐女士一肚子气，连饭都不想吃了，他自己倒还逍遥自在地吃大餐。

江畅正躺在床上纠结，是溜出去找点东西吃，还是干脆也饿一晚上。

没一会儿微信就显示了唐思云的消息，让他下去吃饭。江畅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一溜烟跑下楼。

桌上是两碗清汤面，简简单单，但看着热气腾腾的模样江畅的胃就咕噜噜地叫。他一身浅蓝色的睡衣，特意换了身唐思云给买的，上头是很可爱的玉桂狗的卡通形象，当初江畅收到还哀嚎呢，说亲爱的老妈，你看清楚，我是你儿子！

唐思云不管，她觉得她已经在一堆粉色黄色的猫咪兔子里挑了一个最男性的了，勒令江畅多穿几次。

江畅殷勤地主动去厨房拿筷子，笑眯眯地跟唐思云说话：“谢谢唐大厨，我还以为你今天不给我饭吃了呢。”

唐思云没好气：“你是我儿子，就算违法犯罪了也得回家吃饭！”

江畅连连点头：“是是是，要不怎么说世上只有妈妈好呢！”

唐思云坐下，一筷子一筷子的吃面，显然是心不在焉。江畅眼睛一直瞄着她，主动开口：“不是吧，唐女士，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饭都吃不下吧？”

唐思云这才抬头看他，声音软下来，跟下午那会儿气势汹汹的样子很不相同，问：“怎么会这样？”

江畅也放下筷子，坐得端端正正。身穿卡通幼稚的睡衣，表情却严肃：“妈，你先不要想我在跟谁交往，咱们先解决同性恋的问题。这不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我依旧是正常人，不管喜欢男生还是女生，我仍然是江畅，是你儿子，不是吗？”

唐思云摇头：“江畅，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好妈妈，你不喜欢学习，我从来不要求你的成绩，你高中要学摄影，我从来没说耽误学习阻止你，对吗？”

江畅点头：“对，你一直都是好妈妈，我从小可以说没有爸爸，但我至今一直都很快乐，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要快乐很多。”

唐思云眼眶发红，声音有些不平稳：“我想让你平安快乐地长大成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可是江畅，我一直都很骄傲我的儿子长成现在这样，你性格开朗朋友很多，喜欢的事情就可以做得很好。妈妈绝对相信你，你将来会很出色很出色。你现在这样，这真的正常吗？”

江畅无比坚定，他站起身来，走到唐思云身边坐下，揽住唐思云的肩膀，说：“妈，我知道你只是担心我过得不好。你不是迂腐的人，不会觉得同性恋是神经病，这一点我已经很满足了，真的。你说的不正常是和大多数人不一样，这一点我承认，我将来可能是会因为我的性向受到歧视和挫折，这一点我也不想否认。”

江畅看着唐思云和眼睛，他笑出来，问唐思云：“但是妈，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骗你，想告诉你我的性向不是吗？因为如果有你的支持，那我有绝对的底气去面对那些挫折和歧视，根本不值一提。你相信我好不好？”

靖宏图一直说，说江畅和靖川是两个成熟懂事的孩子，说他俩有这种儿子是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

可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这两个成熟懂事的孩子如今会做出来这种事，会是这样的关系，他们已经是兄弟了，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怎么能谈恋爱？这是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事情跟“正常”扯不上一丁点关系。

唐思云知道，他们这一辈人就算再开放、再先进也逃不过那些“迂腐”的思想，有了孩子之后最大的愿望不再是自己的生活美好，而是孩子的生活美好，希望孩子找个好对象，生个好孩子，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过一生。

因为人的生命就是这么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所以这是人类最为自然的憧憬和愿望。

江畅说那些话她心里都明白，明白这种性取向不是病，也不是不正常，但明白有什么用？再明白也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孩子是同性恋，更不可能接受他们兄弟之间谈恋爱。

晚上唐思云和靖宏图打视频电话，两个人都不说话，靖宏图已经抽了好多根烟，在此之前其实靖宏图已经戒了烟，大概一年多没有抽过了。

唐思云犹豫许久，问：“总不可能一直分居，我们……我们连婚礼都没办，才领证多久。”

靖宏图叹气：“对不起，思云。都怪靖川，这事怪靖川，你别为难小畅。我都问过了，两次都是靖川主动追的小畅，小畅是被他带坏了。”

唐思云摇头：“你别打人，你打他了吗？”

靖宏图竟然还能笑出来，不过这个笑太无奈，看着屏幕里的唐思云，说：“没有，他都多大了，比我都高了，我打他有什么用？打他他就能喜欢女孩？”

又沉默下来。

唐思云看着他又抽出来一根烟叼在嘴里，说：“宏图，孩子如果改不了，就别给他们压力了吧。”

靖宏图瞬间皱起眉：“改不了？没有改不了的，难道让他俩真的这么交往，在一起谈恋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当初下定决心和江建生离婚的时候发过誓，我一定要让江畅快乐地长大。他既然长成这样，不是他的错，也绝对不是小川的错。要怪就怪我，我是他的妈妈，是我生他养他，才让他变成这样。”

靖宏图听了这话久久沉默，熄了火似的，刚刚还用一副强势的语气说“不可能”，现在看着又像是个妥协了的失败者，只在阳台上一根接着一根地抽。他听唐思云说这话心里先是震撼，又是感动，再是无可奈何，他甚至开始自省，因为他曾经也发过誓。

他没让许年过上好的生活，在许年墓前他发誓，一定要让靖川畅快地活，肆意地活。

都发了誓，如今唐思云能想到，能做到，可他靖宏图却像完全把这誓言忘了一样抛在脑后，一丁点都想不起来。

他眼睛看着远方，说：“是，你说得对，要怪就怪我们，我们才是当父母的。”

-

江畅开学比靖川早两天，但两个人肯定要一起走。之前是这么约的，机票也买好了，可是如今是这样的情况，他俩没住在一起，靖宏图又知道靖川什么时候开学，不知道让不让他一起走。

前一晚靖川说没事，又不能把他锁在家里。那会儿江畅还想，你别说，说不定真能。

没想到还真在机场看见靖川了，他身边还站着靖宏图。

江畅都三天没看见靖宏图了，从唐思云车上下来看见人的瞬间差点立正敬礼说“教练好”。他没敢正眼看靖川，只偷偷瞥了一眼，飞快转开视线，叫靖宏图：“教练。”

靖宏图表情显然跟以前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