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病症标本 第68章

作者:加霜 标签: 强强 虐文 相爱相杀 系统 美强惨 救赎 近代现代

陆瞬和他对视许久,低声回答,“一个…能保护我们不被外界伤害的机会。”

“中星,我要,陆氏财团,我也要。不是从陆自海手里接过的陆氏财团,我要重建一个全新的商业帝国,我要绝对的话语权,不被任何事物变化所撼动。”

陆瞬认真道: “贺秋停,这是我想要的。”

贺秋停的喉咙微动,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是你跟我说的,一件事只能有一个目的,所以你现在的目的,到底是为了成全你的野心,还是我们的感情。”

陆瞬一时间噎住,脑子里一团乱,不悦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一定要在我这么开心的时候,给我泼一盆冷水吗?”

他说着解开安全带站起身,走到贺秋停身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赌气地和他保持距离,用很幼稚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不痛快。

贺秋停叹了口气,转头看着窗外迤逦的红霞,心情有了些微的缓和。

他不会哄人,吵架后冷战是陆瞬的惯用伎俩,但通常不出一天就会主动和好。

贺秋停对陆瞬这副样子已经见惯不怪了,出了机场后,他们互相都没有等对方,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前一后地拖着行李走着,就像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陆瞬走在后面,看着贺秋停笔直又疏离的背影,心里憋着一股火,想上前又拉不下脸,只能是拖着步子跟在他身后…

思绪正凌乱着,一个穿着普通,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忽然从前面的人群中向他冲了过来,那速度太快,陆瞬只看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大声地嘶吼着,“陆瞬!!!你这个该死的畜生!!!还我血汗钱!!!”

一切发生的太快,那人个子不高,弓着身体撞过来活像是一头壮牛。

陆瞬完全没反应过来,眼看着那人就要撞到他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一直背对着他,和他保持着距离的人,却像是早有预感般,近乎本能地横迈过一步,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下了那一下撞击。

砰—

一声闷响。

陆瞬心头一紧,听着声音想必是撞得不轻。

男人很快被机场的保安控制住,陆瞬丢下手里的行李,一个箭步冲到贺秋停身边,见他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僵立在原地,像是被撞傻了。

“秋停,你没事吧,撞到哪了?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浑身蓦然一颤,垂下的眼眸剧烈颤抖起来。

滴答。

滴答。

鲜红的血,一滴一滴接连不断地砸落在米白色的瓷砖地面上。

他抬起头,这才看见那个被拖走的中年男人手里,握着一把亮着寒光的刀,整个刀身都已经染上了红。

“贺…贺秋停…”

陆瞬的呼吸停滞了,看见贺秋停的手死死地按在腹部,冰白修长的手指已经被汹涌溢出的鲜血彻底染红,顺着他的指缝,手腕,汩汩地往外流。

陆瞬望着地上那摊骇人的红,脑子嗡的一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腾而起,瞬间窜遍全身。

第58章 凝血障碍6

傍晚时分。

天穹港的街道被晚高峰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红色的尾灯拥挤在一起,在昏暗的天幕下连成一道暗红色的长线。

林立的高楼之间,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鸣笛声。

一辆救护车由远及近。

在一级警报声的催促下,道路上的车辆纷纷朝两侧避让,硬生生地让出了一条狭窄的求生通道。救护车果断冲出夹缝,掠过停滞的车流,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上,贺秋停的身体随着车子过速的行驶无力地颠簸,半阖的眼帘轻轻地颤动了几下。

那双漂亮又坚定的眼睛早已失去神采,眸光涣散微弱,灰蒙蒙的,短暂地在车内的灯光下暴露了一会儿,便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垂落下去,几乎是完全闭合。只有那微不可闻的痛苦喘息,能证明他的意识和身体,还在生死一线上艰难挣扎着。

“他是B血型。”

陆瞬紧握着贺秋停的一只手,冲旁边的医护人员说,“有青霉素药物过敏史,前不久胃出血,动过微创手术。”

他一边说,一边揉搓。

贺秋停的皮肤湿冷湿冷的,每一根手指都松散着,被陆瞬强拢在一起,“秋停,秋停别睡…”

“贺秋停,贺秋停?”

陆瞬一遍遍叫他的名字,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碎成了一瓣又一瓣。

“我们马上到医院了,马上就到了!”

恐惧灭顶而来,他垂下头,浑身发冷,喉咙里却跟堵着块火炭似的酸胀难忍,声音带着颤,“别睡…别睡贺秋停…求你了…”

“再坚持一下。”

脚边堆着的灰色西装外套,被染成了暗红色。刚才等救护车的时候,陆瞬就是用它死死地压在了贺秋停腹部的那处刀口上,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鲜红色的血迹一点点洇出、浸透,看着贺秋停在他面前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苍白,失去强撑隐忍的力气后,慢慢地倒了下去。

此刻,贺秋停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晰,失血性休克让他的脸色看上去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前额的发丝被冷汗浸成几缕,凌乱地交错在眉骨上。

“剪刀!”医护人员的声音短促急切。

咔嚓几声,将沾满血的白衬衫剪开,从贺秋停身上剥离,再将皮带解开,把西裤往下拽了拽,露出苍白的、尽是血污的整个腹部。

陆瞬屏住呼吸,浑身都跟着发抖,眼眶的泛起的红更深了几分,死死地盯着那处狰狞的刀口。

血还在流,伤口周围环绕着一大片青紫色的瘀痕,正在往旁边的皮肤扩散。

“加压包扎!快点!!!”

厚重的纱布垫瞬间按了上去,随即用弹力绷带将贺秋停的腹部紧紧缠住。

“血氧67,心率145。”

“血压测不出!”

救护车内,仪器报警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

透明的氧气罩扣上了贺秋停的脸,面罩上的白雾迅速聚拢又散开,带着巨大的气流声嘶嘶作响,节奏快得令人心焦。

“18G留置针!打开两条静脉通道!”

陆瞬松开贺秋停的手,退到角落里,给医护人员腾出宽敞的空间,看着他们抓过贺秋停那条苍白冰冷的手臂,抻开后,寻找着几近消失的血管。

消毒、进针、回血、固定。

医护人员的动作很利落,又粗又长的针头直挺挺地戳进血管里,看得陆瞬汗毛耸立,衬托之下,贺秋停那张安静寂然的脸就更显得残忍。

贺秋停对疼痛已经没有反应了。

身体的沉重感也慢慢消失,他在天旋地转中飘浮起来。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的恐慌正在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风,一缕绝不可能出现在救护车里的风,轻轻地拂过他的脸,缠绕在他的腰间。

那是…从二十多年前吹来的风。

穿过岁月,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沁香,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起来。

耳边蓦地响起一片聒噪的蝉鸣,铺天盖地将他笼罩,带着他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盛夏。

贺秋停站在奶奶家门前的那条小河边,眼底倒映着明晃晃的水波纹,小小的身子,脚下缩着一团小小的影子。

身后传来一阵交谈声,他转过身,看见了年轻的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红光满面地和邻居闲话,话语里带着朴素的炫耀。

“继云现在可忙咯,在天穹港那样的大地方,管着好些人,还能上报纸上电视嘞!非要接我们去享福,我说不去,还是咱这小院子舒服,有河又有田的…我家那老头子也是,一门心都在地里,城里哪能比上这儿。”

那时的爷爷还没有因为意外的车祸离世,奶奶的身体也还健康,父亲贺继云正值事业巅峰期,意气风发,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镇走出来,独自一人在天穹港这样的繁华大都市闯出了一番名堂。

那一年,一切都美好,万事都顺遂。

那些美好的童年记忆,被贺秋停小心翼翼地珍藏在了心底,在长大后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以碎片的形式浮现,终于在这一刻完整地拼凑在一起。

清晰,立体,恍然如昨。

贺秋停看见奶奶朝他走过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小停啊,你爸太累啦,公司越来越大,责任也越来越重…”她慈祥地说着,眼睛里泛起柔和的亮光,“我们小停以后不要这样,就做自己喜欢的事,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地长大。

奶奶弯下腰,笑眯眯地问,“小停告诉奶奶,你以后想做什么呀?”

贺秋停不知何时已经从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抽离,他站在旁边,看见儿时的自己扬起稚嫩的小脸,眸光雪亮,兴高采烈比划着,“我想开飞船,飞到星星上面去!遨游太空!”

奶奶疼爱地把他搂进怀里,“哎呦,我们小停这是要当宇航员呀。”

小贺秋停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只是想看看,星星上面是什么样子的。”

此刻,贺秋停好像看见星星了。

所有被他珍藏的过往,所有深刻难忘瞬间,都化作了夺目的星星,一颗又一颗,从他的身上剥离脱落,落进他眼前流淌的河流里。

闪闪发光的星河,沿着记忆的脉络,奔向二十年后的贺秋停。

穿过了亲人最生动幸福的笑脸,穿过了童年的欢声笑语,穿过了不同时间段里陆瞬那张变化的脸。穿过喜怒、荣辱、光明与黑暗。

终于来到二十年后的今天,带着灼眼的光芒,穿过了贺秋停的身体。

贺秋停觉得自己破了一个洞,不是腹部的那道伤口,而是他本身。风声,蝉鸣,记忆,以及那些未完成的梦想,未说出口的话…

世间万物,都在顷刻之间穿过了他。

世界还在继续向前,而他却被落在了原地,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鲜活的世界离他愈来愈远。

贺秋停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突破了身体的极限,才挣扎出一丝还算清醒的意识。

他无力地抬起眼皮,隔着模糊的视线望向旁边的陆瞬,氧气罩下,嘴唇极轻地动了一动。

陆瞬。

他的口型,是在叫陆瞬的名字。

“我在!”

“我在!贺秋停!!!”

陆瞬失态地扑倒在担架边,紧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另一只手颤抖着替他把汗湿的额发撩上去,“贺秋停,我在这儿!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啊…”

贺秋停潮湿的睫羽抖了抖,垂着眼角,努力聚焦视线,想要再看清陆瞬最后一眼,却怎么也看不清。

一道透明的水痕从眼角洇出,他冲着那团白花花的身影,温柔地弯了一下唇角。

陆瞬立刻把脸贴过去,将耳朵紧贴在氧气面罩上,从仪器的嗡响声中,捕捉到了一缕破碎又微弱的气音,却字字清晰地刺进他心里。

“我…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