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飞轮
第68章
“奶奶今儿要请人来打牌,各家儿奶奶们嘴刁,请哥儿几个费心着准备。”
周太太的丫头春兰到厨房嘱咐着。
几个使唤丫头也凑过来,和她嘻嘻哈哈,“怎么还不改口呀,大师傅们都不知道是哪个主子呢。”
另一个小的也帮腔,“是了,是哪个奶奶?这府里可是又多了个主子呢。”
“嗨,看我这张嘴,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春兰也和他们戏耍,“以后我主子可不是‘奶奶’了,要叫‘大奶奶’!你们说,这相姑堂子出来的奶奶谁家还有啊!”
几个丫头都捂着嘴笑。
大厨子们也都咧个嘴。去了街面上,他们也有了谈资。好似他们守着的不是那口锅灶,倒是主子的床笫似的。
“大奶奶,交代好厨房了。”春兰这就回去,复了命。
一听这一声“大奶奶”,周太太愣了一下,很快又平静开口,”今儿再给来玩牌的客人备些礼吧,怎得也是桩喜事。可不能让人说我不大气。”
“哎哎!”春兰应着。
从前,二房、三房都没安在府里,所以,自己一直都是“奶奶”。如今,下人们终是改口,自己成了这“大奶奶”了。
“把我那套翡翠钗拿出来,今儿我要戴,对了,一会儿叫四房过来一起吃早饭吧。”
“好嘞,大奶奶。”
早饭桌上,周太太打量着这位新奶奶。
本是抱着看玩意儿的猎奇心态,可这人确实是招人喜欢。
面若桃李的一张媚脸却对着自己低眉顺眼。
什么礼数都十分得当。
好像一些书上女子的所有美好品德他都有,因着是对着自己这样一位“大奶奶”,那些个不好的,诸如牺牲的,惶恐的,自怨自艾的,他也带着点。
周太太想。这些品德是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还是从戏文里学的?
她不爱看戏,古往今来的戏文话本都是男人写的。
演的女人也都是男人心里的女人。
是了,面前这位可人儿不就是么。一个男人,偏偏照着男人写的理想女人样子演着那些好女人。
“贞、节、烈、孝”,再配着一张极其美艳的脸孔,狐媚子脸处子的样儿。
“大奶奶……”这人低低叫着。
“…”
周太太听这声儿,才知自己失态。
方才自己竟鬼使神差地掐上了玉芙的雪白脸孔!
她赶紧收回了手。
凉凉的,软软的,不是个假玉人儿,也没包着一层画皮。
“你……你会打牌吗?”她又问。
“回奶奶,会的。”
“现在街面儿上也没什么玩的,不像爷们儿……那些混子……能玩得多些,我们就只打打牌,前儿也去看了赛马,尘土飞扬的,没什么意思,那你有空就和我们打打牌吧。”
玉芙点点头。
几天间,俩人倒也相安无事。
可有这样一个“好女人”衬托着,那些书里从没写过的“坏女人”总是会生气的。
周太太这不就生了气,这人简直要把周沉壁供到天上去!
以前她给人当“太太”,可从没讲什么“三从四德”,“绿萝乔木”的。
她和周沉璧各守一个院子,各玩各的。
可这几天,玉芙竟让周沉璧过了一把旧式夫妻、新婚燕尔的瘾!
周沉璧咳上一声,一双纤手就捧着参茶递将过去,眉头一蹙,又已是软语温存,柔荑轻抚。
俩人天天行则并肩,坐则依偎,一番腻腻歪歪。
几个不经人事的小丫头看见俩人都要拿帕子遮了眼再走。
生气归生气,周太太也不乱撒邪火,而且她也很快就想明白了。
这样自己岂不是更清净,更自由!
她可并没有什么小女儿伤怀的思量,更不对什么罗曼蒂克抱有幻想,也不想守着那封建的门楣禁锢。
她从小在娘家受宠,到了婚配年龄就嫁给门当户对的周沉璧,从一个朱门高院儿到了另一个。
住在这人安在北京的府里,不用孝敬公婆,照样是吃穿用度最好,什么游园子打牌,都是随她玩。自己不愿意生养,那就让人再纳两房,挑个伶俐孩子过继过来便罢。
那两房都是苦人家的女孩子,没个娘家撑腰,也没什么和她争斗的心气儿,只安分地守个小院子,求个下半辈子不愁吃喝就行。
再说说他的这个“夫君”,一位出嫁前都没见过面的陌生人。所幸,周沉璧虽是脸孔阴郁,人品却不算太坏。
要说不能忍受的无非就是这人那点子梨园爱好。他在戏子身上打发时间倒没什么,可总是自称什么“公子”、“周郎”的,让她一个女人都觉得肉麻得紧。
罢了罢了。
现在这“周郎”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府门一关,过自己的日子,周沉璧不差她的银钱,又什么都随她,这日子其实很是舒心。
可周太太还是要撒气。
她先是到各大铺子采买一番,再张罗场牌局。她生气时,这输赢必是极大的,不比男人们玩得小。
她又遣人去挑几块石头,收几只鸽子,买两匹马。总之生气的时候,男人玩什么,她也偏偏要玩什么。
什么深宅大院,什么丝萝乔木,死守男人!自己的乐子可多着呢!
这个男人,谁爱守谁守!
再说周沉璧,他确实是春风得意。
他爱戏,玉芙懂戏,俩人简直一对碧水鸳鸯。晚上也着实快活,周沉璧像个没开荤的大小伙子,在人家身上不停讨要,不知魇足。
一早,周沉璧先起来,在书房处理信件,阿宣递过报纸,一副丧气样子,“主子……这报上……坏了事儿了。”
周沉璧一觑他,扯过报纸,又一甩,“能有什么坏的,印厂的老板都给我周某人几分面子,这名目都没听过的小报还能……”
话没说完就噤了声,他和玉芙这点子事儿,竟登了报!
一对痴侣,艳色无边。
倒是没占着几个版面,但确是大大的“男旦”、“老斗”这么写着,话语粗野香艳。
“怎么办事的?怎么能流出这些东西?”
“公子,现在报业发达得很,能承印的厂子也就突然多了些,还竟是些小作坊。再说这报社,也是雇上几名访员,租几间瓦舍就得,实在是狡兔三窟啊!”
周沉壁一摔报纸,想着怎么对付这家小报社。
回到房里,玉已经芙起床了,周沉壁假装无事,也没告诉人家。只是安顿几个小厮,让他们下午直直把玉芙送去戏园,哪儿都不准逗留。
晚上,周沉璧也早早赶去月婵舞台,生怕有什么乱子。甫一下车,还真就碰见了几个熟识。
“沉璧,你可真是好魄力啊,这纳了男子做妾,可真真是一桩奇事!”
“奇事?”另一位道,“我看正是件美事!这月婵舞台的柳老板现在可是艳绝京城,贤弟,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艳福不浅啊!”
“周公子,真性情!”
几人话语间竟全是艳羡。
进了园子,这认识的不认识的,竟也纷纷道喜。
周沉壁在绣行垄断,又当了几年洋奴才,仗着有钱处处压别人一头,名声实在不好。如今,竟因纳了男妾,让人觉得他周某人是“真性情”,这顶臭的名声,竟是因此好上了几分。
广和楼。
“二奎……”二奎正给廿三旦收拾行头,听有人小声叫她,是喜子。
“喜子?你怎的来了?”
“二奎,”喜子蹑手蹑脚地蹭过去,“结香问你,上次借你的书,你可是看完了?”
“还没呢,看完就还他。”二奎手里不停,直说道。
“可有些日子了。”喜子也来帮她,俩人一起把戏衣抚平。
“最近看书的时间少,看完就还他。”
“那,你还有没有什么想看的,明儿你过去再拿几本呗。”
“……”二奎一觑喜子,“说吧,到底怎么了?怎的拐外抹角,找些莫须有的名目。”
“明明就是你有借无还…”喜子声音小了几分,“二奎,我……想先来找你探探,结香还没下戏…”她凑过去,“今儿有一份小报,犄角旮旯的破烂笔头就编派了我们大师哥玉芙,我私着问你,你说,这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
二奎收拾完又扯着喜子去放戏箱,这处杂乱,堆着各式切末,也进不来人。
她直说道,“这丢丑的事情我又不知道,怎么就是我编派的呢?”
“你呀你,还嘴硬!结香都猜着了!他说这事儿,就何老板他们仨人儿知道,还有就是门外偷听的你!”
二奎看瞒不住,嘿嘿咧嘴一笑,“怎么样,我写的有意思吧!”
喜子警惕地左右看看,“只听着结香念了几句,倒,倒是有意思,可……可你一个女孩家,怎么知道那档子事儿!”
“怎的,爷们儿能编派出来,我就编派不出来?不就那二两肉的事儿嘛!”
“你啊你,你羞不羞!”喜子啐她,“那现在结香知道是你写的,你怎么办呢,柳老板的名声都让你写坏了”
“你今儿没打听啊,虽然我是起了坏心思写的,可你看,大家都看作是“救风尘”的好名声呢!”
“啊?”喜子不解。
“你让结香心放在肚子里,且留意便是,他的师哥怕是要红透北京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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