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飞轮
顾焕章看他沉静得很,脸上又毫无艳色,见了生人还有些害羞。只觉他应该是内向腼腆的孩子,全然和台上那个活泼俏皮乡野的少女联系不起来。
金宝也在看他。
这人乖乖巧巧,摆着一桌子好菜也没露出贪相,没招呼就看也不看,让吃也吃相好看,绝不贪食,真是难得。
柏青吃了点东西,解了饿也解了点儿心慌,可被俩人盯得又不好意思,垫巴几口就放下筷子,默默扭正了身子,等着吩咐。
顾焕章看他吃好了,便吩咐金宝,“送回去吧。”
金宝一愣,“……爷,这人?”怎么刚吃了饭就要送回去,金宝不解。
“给他做几身素净的衣服。”顾焕章又道。
“谢谢爷…赏。”
柏青站起来道谢,稚气的眼睛暗了暗。
“你叫什么。”顾焕章抬眼问他。
见还有一话,柏青又隐约出一丝期待,“结香。”他轻轻作答。
结香是他的艺名。
进了师门后,因为又瘦又小先被叫做小皮猴儿,后来分了旦角,又起了这样一个适合旦行的名字。
顾焕章一愣。
结香,他心里默念。
很快又恢复了如常神色,摆了摆手。
柏青正懵懂地羞涩着,又见人摆手赶自己,便又开口叫了一声,“爷…”
这人好似没听见,金宝却听见了。
“看你冷的,我给你领身衣服。”金宝来回看着眼色,扯着人带离席间,又领人去了后院,给柏青领了件府里下人穿的大棉袄。
柏青到底是小孩子,这就又乐呵呵接过来,他早就冻坏了。
“你觉得我家爷怎么样。”
小伶巴掌脸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儿,鲜灵灵的,金宝越看越起了给主子暖床的心念,边走边问。
“挺好的。”柏青扯着袖子往身上套。
“那…那你有心跟了我家爷吗?”
跟?!
柏青看了他一眼,莫非自己的心思被识破了?脸又腾得通红。
金宝看这孩子没答,耷眉臊眼红着一张脸,正想着再怎么开口,可自己又没捧过优伶,一时没有了合适的话头,于是也闭了嘴巴。
俩人各怀心思回到了花厅。
回了局面上,金宝突然察觉戏台旁有双老贼眼紧盯着柏青。不动声色观察了几个来回,这应该是这孩子的师父盯梢儿呢!
这老贼眼既然做了顾家的营生,自然是要靠今晚的堂会赚足银钱。
如今,陈大人败了兴致,这孩子又来自家爷这儿过了一道,没拿着几个赏钱,就被全须全羽地送回去,怕是要挨打。今儿没让他挖到金山,明儿肯定还是要想法子再去巴结陈廷均!
自家主子当下不趁热吃,可就吃不上了!
金宝干脆心一横,嘱咐柏青道,“你在这儿等我。”
自己快步走进了后台。
第7章
后台脂粉气混着汗酸,才几个时辰的功夫就如此污浊。
金宝缩着脖子穿过堆满刀枪把子的过道。
他是见过市面的机灵人,拿定主意后,当下就换下友善的面孔,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儿。
“这班谁管事儿啊。”他目高于顶,声音不大不小。
金宝本就生得周正,一双杏核儿眼还带着点矜贵,今日跟着主子应酬局面,穿着一件石青宁绸夹袄,领口还滚着貂毛锋。
一副家养的架势,倒是够虚张声势。
“哎,爷,来了!”一位四十多岁的高大男人听见金宝的招呼快步挤过来,他欠了欠身,一拱手,“在下白福全,是这福联升班的管事经励科。”
这人一身玄青团花漳绒褂,手上带了金戒指和红玛瑙,也是体体面面。
“我家主子有心捧个人,可是找你说话。”金宝直言道。
“正是,爷,请问您是要抬举哪个?”这白福全也是场面人,态度极好。
金宝欲想一套合适的说辞,可看白福全面善,便决定不卖关子。
“结香,可是白老板的人?”
白福全面露疑惑,好像对不上号。
金宝又补充道,“那出《小放牛》。”
“那孩子呀,”白福全了然,“那孩子是外边儿搭班的,我给您叫他师傅。”
金宝心里一沉,还是朝人一拱手,“劳驾。”又拿出三枚现洋,道,“白老板,今儿这堂会您张罗得不错。”
白福全一愣,没想到这长随如此周全,虽看不上这仨瓜俩枣,可也感谢他赏识,拱手道谢后便收下了银元。
很快,一个穿着暗红绸面厚袄的人钻了出来,那贼眼珠金宝有印象,他暗忖,果然是有这么号人物。
“爷 。”这人给金宝作揖。
“我们二爷看上你那孩子了。”金宝其实不懂这捧伶人、打茶围的路数,但也不得不开口。
这人没接茬,自顾自介绍道,“敝人姓刘,名启发,那结香是我徒弟。还没满徒呢,我这一班孩子,他算掐尖儿。”
刘启发守个班子,就赚个辛苦钱,龌龊心思他有但不多。可他早些年唱花脸,肌肉早就长了脑子,一动就是个挤眉弄眼,眼珠子是一晃几个圈,卸了扮相的面相,正是个让人反感的样子。
“确实是个好料子。”金宝一皱眉,觉得这人面相非善,怕着了计,谨慎道,“我家爷有心抬举他。”
“这块好料子…还没开始给我挣钱呢。”刘启发看金宝的穿着,应该是能在主子面前能说得上话的下人,便想探探金宝的底。
自己门下好孩子不多,这结香算是一名。
这孩子虽然又皮又倔,却是块唱戏的好料子。
所以刘启发总是藏着,不想让他待客,又打得最狠,就怕他起了什么自立门户的心思。
自己的大徒弟模样生得艳丽,但艺不如小的,所以总是哄着,这些个待客领赏、抛头露面的事儿都是大徒弟来。
刘启发小门小户,所以格外注重这当中的弯弯绕绕。有个什么赏儿、好儿都得计算着掂量,小孩子哪能明白,都只道他刘启发偏心大的。
金宝就更无从知道这各中缘由,看人欲言又止,只得压低声音,半真半假装傻道,“刘老板直说吧,要多少…教习费?”
“这清倌人的价码……”
刘启发其实并没想好是否让结香去应客,刚才陈廷均遣人直接后台抓人,实在是惹不起。
眼下这人倒是礼貌些,他便迂回着说,“价码是一方面,可这孩子还没成角儿。”
“哎哎,老刘。”
一旁的白福全却听不下去了。
他看出来这长随确实不懂梨园行的路数,而这头的刘启发,几句话更是太不体面。
这后台乱得很,怎么好在这里谈价。
便只当他是个不会吃、不会拿的,从中斡旋道,“爷若有心要捧角儿,不如先给结香找个露脸的机会,这戏院、戏箱、场面还有叫好的……老刘,你先让爷来捧捧。”
“好,好。”刘启发正想着怎么又能吃个大的,又能真捧捧结香,当下听到经励科给自己指了条明路,便赶紧下了个台阶。
“咱们好好给孩子选个戏台子,好生准备打炮戏,至于这排场和叫座儿嘛,就全靠爷们张罗了。”白福全又道。
“好。”金宝喉结上下滚动,立刻应着。
他心里暗想着白老板的支招儿,这请优伶打茶围要先捧人,倒也是个挺雅的路数。
他看得出来,自家爷喜欢这小伶的戏,至于银钱,那自不在话下。
总之这事儿办得顺利,金宝便又给人个安心,“我这就去支取银钱当定,刘老板请您等我,这人……”
“爷您放心,这团花儿啊,是谁也摘不得了!”刘启发露出黄牙,挤眼堆笑。
一番洽谈后,金宝兴致勃勃地和俩人告了辞。
撩起大厚门帘,金宝仿佛受了刘启发传染似的,对着门外一阵挤眉弄眼,可外边儿等着的人却没了影子。
一番好找,原来柏青正躲在廊柱后边。
“怎么这儿躲着。”金宝问他。
“在这儿听戏。”柏青好像和他熟了似的,回答的声音大了一点。
“天天同一折子,不烦啊。”金宝瞅了眼台上,咿咿呀呀,并无新鲜。
“师傅说,要想成角儿,就要多听多瞧。同一折子戏,每个角儿唱的味儿都不一样,就是同一个角儿、同一折子戏,隔天也都有变化,听不烦。”
柏青目不斜视,眼睛亮晶晶的。
“成角儿!”金宝一拍他,又想卖个关子,“你快回去吧,明儿我去接你,爷说要给你做几身儿衣服。”
“这袄子就行。”柏青是个知足的模样,冲他咧嘴一笑。
金宝觉得他笑起来可真好看,像朵花儿似的,便更加得意了,“快进去吧,后头还有更好的呢。”
这几句听得柏青一头雾水,只知道金宝待自己很好,便朝人作揖道谢,一路小跑回到了后台。
还没等钻进门帘里,就被一个丫头扯走了。
“何老板找你。”这丫头比柏青矮了半头,也就不过十岁的样子,可话少力气大,板着一张小脸,拽着柏青就往后台走。
“何老板?”柏青念叨了一下对上了号,是廿三旦!
又仔细瞧了瞧拽自己的小丫头,是那日何宅里递信的丫头。
他被一路拉拽过去,小丫头便交了差,抿个小嘴一言不发的走了。
廿三旦端坐在梳妆镜前,正是刚勒好头,吊梢眉眼又艳又媚。
上一篇:离异带病弱幼崽上娃综爆红
下一篇:炮灰beta被顶A觊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