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飞轮
玉芙顾不上答。
他把这块透着水的小绿石头爱惜地包在手心里,然后紧紧握住,泪止不住地又淌下来。
“那日,你看着它失神,我以为你喜欢,就买下了。我怕是死人手上撸下来的,就偷着去打问。”金宝慢慢道。
“然后呢!”玉芙急着听下文,心思很乱。
“没几下就问出来了,这是广和楼的伙计王六儿捡的,他拿去销赃,怕当铺伙计起疑才编排的,说是落魄伶人卖他的。”
玉芙失神地听着。
“王六儿说,那日你在广和楼醉态百出,和周公子闹了一宿,等你们走了,他来收拾残局就发现了这戒指。”
“我……”
“我知道了这缘由,自是不能再给你,所以它一直留在我这里。但如今……这物件儿得给你,你留个念想也好,直接当了也罢,都随你。”
玉芙不可置信地看着金宝。
“柳玉芙,你听好了。我给你,是叫你知道,你别总是一副可怜的样子,你不比谁差!我,我看你更是顶好!他,他也没负过你!”
金宝有些急,“那天,你听了当铺伙计一言,定是又自怨自艾,想着这人处处留情,自己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就赌气了起来,越想自己越不过是个玩意儿。”
他伸出手,正过这人泪水涟涟的脸,使了些力气,“我告诉你,柳玉芙!我,他,我们从来没想过作践你,你自个儿也要点儿好!这个扳指只是丢了,从来就没给过别人!还有我……我们都是真心实意对你,你得没得这个男妾的名分,守不守这个家,你就是你,不用这些个旁的!”
这人的话很凶,玉芙攥了攥拳,又下意识地扶了下肚子。
金宝一把扯过他的手,“不准摸!以后也不要昏头昏脑做这些,你给我清醒清醒,该唱戏唱戏!”
玉芙刚要开口,金宝又一把放开他的脸,三把两把给人胡乱抹了泪,“行了,我走了!”
他道,“别太记挂我!你呀,你不顾我前程,擅自拿了我的契,我该恨你!我不顾你情分,非是要走,你也该恨我!咱俩确是冤家!”
金宝说罢,竟真出门了,就这么离开了周宅,离开了北京。
第95章
三年后。
今年开春儿早,最后一场雪一化,风就似暖了。金宝只穿了夹袄,带了两壶酒,一小包纸元宝,就一路上山去了。
他是来找一处坟的,不难找,顺着打听来的路一路上去,便看到了。它独自占据着一座向阳的山岗,没有祖茔的喧嚷与层层宗室牌位。
只它一座。
坟冢由青石垒成,两个威武的石像生一左一右,一张白玉祭台,缝隙里已生出几株青草。坟的边界,勾勒一排低矮的常青树,不阻隔视线,只将这一方天地温柔地圈起来,自成世界。这里能望见远处的驿道,能接住每一天最早和最晚的光。
地方选得不错。
金宝拿出一块巾子,扯了酒壶封口,含一口酒喷湿巾子,擦拭着墓碑。这方碑应该常擦,抹掉浮土便反射着流动的云与天光。
他盯着一串写着皇清的生辰卒月出了会儿神,又起身把酒供好,念念叨叨烧了元宝。
这就倚着墓碑,扯开另一壶酒,独自喝着。
你死的太早了!他忿忿地想。我恨不得把你这坟刨掉,拉你出来再活上它几年!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凉,玉芙扯了扯被子,身旁传来温暖的热量。
“小东西。”
“你……你醒啦?”玉芙赶忙转身,急急地就钻进人的怀抱,不管不顾地抱紧,“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什么话,不是不准我死?”这人笑着。
“就是不准!你倒是听我的呀!”玉芙把脸埋着,无措地哭了起来。
越哭越恨自己,这泪永远不争气。不准哭!不准哭!人已经醒了你哭什么哭!
冰凉的泪却根本止不住,兀自在枕头漫延。玉芙不愿意睁眼,他知道,又是一个美梦,变成噩梦。
你还怪我,他想。
煤球儿感觉到主人醒了,这就凑上去,拱进人的颈边,呜呜咽咽。
玉芙抱着温暖的煤球儿,安抚了这只大狗,又抹了把泪,起床了。
周沉壁已经死了三年。
金宝走后的第二天,玉芙早早来到医院,他赶上了洋大夫的治疗。
几人先是把人脱得精光,食指粗的皮管子连着触目惊心的粗针头,就要往人身上扎。玉芙惊呼一声,护士怪他见识浅,只道这是时下最先进的皮下输液。一番折腾后,这人的大腿、腋下、背都留下了触目惊心的淤痕。
漫长的输液后是更加不忍卒视的灌肠。为了维持营养,只能把诸如牛奶、肉汤、糖水等流质食物就这么从肠子灌进去。
洋大夫最后还要尝试饲喂,他拿手拍拍人都脸,毫无反应。护士小心地拿勺子给人喂一勺汤水,可灌不进去,都顺着这人的下巴流进了脖子里。
玉芙忙上前去,给人擦掉,“不要喂了。”
洋大夫便作罢,一摊手摇摇头,“那我们晚上继续。”
“你受罪了。”玉芙俯在人耳边,然后稳着心神帮人擦洗干净,刮了脸,又换了新衣裳,再翻动翻动身体。一番操作如常,给人维持着体面。但是喉头已经哽咽到疼痛,他恨不得趴在这人身上不管不顾地大哭一顿!
又过了三五日,周太太请了法师招魂,仍然没有用。
玉芙在病房里熏起了龙涎香,想驱散让他不安的味道。“今儿我不出门,只陪你,我还揉了胭脂。”他坐在床边,拉着人的手轻轻按着,“你起来看看呀。”
他说了几句,盯着周沉璧出神。
这人一副蒸腾着热气儿的身体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皮肤的几处青紫已经变成了水泡,严重的地方已经溃烂,覆着厚厚的药膏又熏着香,仍然掩盖不住一股味道。
“你这样受了大罪,还较着劲,是因为我不准么?”玉芙想。
“凤卿,梨园行也要成立工会了,是么?”
“是,不日就要开大会!就是要把这七行七科都管一管,尤其是那破经励科,里外不沾灰又两边通吃!”
“那你肯定要做会长了,我再给你做两套西装。”顾大手里已经捧着一套,这就要伺候他出门。
“各处的堂子也都叫取缔了,可算能好好地唱唱戏了。倒是你,你个老斗还要赖着我,也不怕误了我的名!”小凤卿睨他。
顾大讪讪,“不赖着,一会儿你出门了,我就去铺子。对了,明我约了一处照相,说师傅是上海来的,手艺好。”
“那你明天也好好拾掇拾掇,把你这脸儿剃剃,我照完了,我俩也叫他再照几张。”顾大一怔,赶紧拢了西服放到一边,又讪着脸上去,从背后贴着人。
小凤卿扒拉开他拢在自己腰上的手,“他妈的,蹬鼻子上脸!”
顾大现在不是很怕他,非要抱着温存,小凤卿也拿他没办法,只好任由人揉搓。
“今天我午饭也在铺子里吃,你别记挂了。”顾大在他耳边咬。
“行了行了,都要晚了。”
顾大箍着他,下巴抵在人的肩头,一口一口嗅着老山檀的味道,继续得寸进尺。
这几年,小凤卿没少让他吃苦头,但他也想通透了,横竖就认准了这个人,便也认下了自己的低三下四。不仅几次三番,狗皮膏药似的,打不跑骂不走,三年前又真的生了场大病。
说是心病也好、相思病也罢,苦头他是实打实地吃下了,又是发烧又是吐血,活活叫扒了一层皮。喝了十几服药,病好了,人也没清醒,仍然是往小凤卿这处扑,愈发鞍前马后伺候,不求回报。这一番折腾,也说不清是苦肉计还是见真情了,总归是还能赖着人,并且终于得了些许好脸色。
顾大知足,在人翻脸前还是放了手,去取回衣服,伺候着人一层一层地穿上这西式套装,手也规规矩矩的,不叫这人再劈里啪啦骂了。
“你这是又编派什么!”廿三旦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摔。
“何老板,这一大早的又来骂我!”二奎委委屈屈。
她剪了时下流行的学生头,配着一副冷倔脸孔,倒是很像街头引领游行的进步青年。但对着廿三旦,她仍是一副小女孩神色。
“自己看!”廿三旦对她道。
“您老说什么瞎写!”她拿过报纸嘟着嘴,“北平梨园儿三足鼎立,这有什么毛病?”看着看着又笑起来,“一鸟一花一珠。”
旁边配图居然是一只鸟一朵花和一只小猪。
“这说的是凤老板、桃脸儿玉芙和刚一炮而红的玉珠。”二奎前仰后合。
国丧已然过去,也不必半服,伶人们已纷纷开锣,梨园儿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廿三旦却不肯再唱了,他狠下心,只留下门房老赵和二奎,遣散了丫头们,就这么吃着老本儿过起了日子。
“那你为何把玉珠写成猪!”廿三旦指着报纸问。
“这是画师画的,我可不知道,大概是要吸引眼球罢。不过,我这写法本意是抬高玉珠,把还没什么名号的玉珠揆去和另外两位齐名,所以,这玉珠也要大火了!”
廿三旦摇摇头,“你瞎写写就算了,不要到街面上再去混了!”留下这一句,不和她计较又出去了。
二奎眼睛跟着他的背影,看人出去,又隔着窗户去瞧。看这人在院子的躺椅上又晒起了太阳,这才放心下来。
这几年,她的心始终悬着,很怕这人一不留神就想不开。
过了不大一会儿,喜子前来何宅拜访。
顾焕章还了她的自由身,她便进了坤伶班子,现在也唱上了戏,自己改了名字叫做喜奎。
“何老板!”喜子和人打着招呼。
“帮我看看,那丫头还盯着我?”廿三旦冲他使着眼色。
“没,没有。”
“得,你们进去玩吧!”廿三旦朝她挥了挥手。
“二奎,她,她是怕您……”喜子对着这一张俊脸,难得嗫喏。
“怕我什么?”廿三旦坐直了身体。
“我,我也不知道。”喜子吐了吐舌头。
廿三旦笑笑,“你劝劝她,不用记挂着我。我呀,苦日子受惯了,什么都挨得过来了。”
喜子点点头,“学戏苦,熬得了这苦,其他便不算什么了。”
“学戏苦?”廿三旦往躺椅上靠了靠,桃花眼望着天,“学戏那会儿也就挨挨打,想来是最不苦的日子了。”
“都以为角儿光鲜亮丽,没成想这样辛苦,我自己唱了戏,就更佩服您了。”喜子现在在补着童子功,女子到底比男子柔韧些,但仍然吃了不少苦头。
“你也是有心气儿,小丫头,快屋去吧。”廿三旦似是嫌日头晃,微阖了眼皮。
“我什么也还没经历过呢,更没唱出点儿名堂,自是劝不了您,不过您自个儿想开点儿。”
喜子冲他说罢,又鞠了个躬。现在礼乐混乱,也不知道该是个什么礼,然后就小跑着去了二奎房间。
“俩人说什么呢。”二奎拉她。
“你不是担心何老板,我也劝劝。”
“他说什么?”二奎很是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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