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陀飞轮) 第9章

作者:陀飞轮 标签: HE 近代现代

顾焕章这几句敲打,金宝就掂量出来了,这二少爷和老爷不同,二少爷眼里,自己最大的毛病就是擅自做主!主子对自己的考验也全然都在这“做主”上。

金宝先是觉得自己错了,心里发虚发慌,暗忖不该擅自做这主。

可想着想着,又怄起气来。

小结香玲珑美丽,你顾二爷又惦记着,自己做的这桩主,还不是为了你的温香软玉。

好不容易谈妥了,这下可怎么对得起小结香!

可金宝只是喉结滚了又滚,掂量再三,终是一言未发。

憋屈是真憋屈,这结香也是真好!

可若让他因为个小戏子忤逆了主子,那他也不愿意。

五十大洋,又是五十大洋!自己真的是和这五十大洋对上劲了!

第9章

是夜,万家沉眠,柏青却躺在炕上辗转。

这是他第一次睡炕,之前寒暑都蜷在窝棚里边儿,一宿一宿睡了七年。住惯了窝棚,这炕就显得太热。

刘启发有一处大杂院儿,五六间破落房子和几处低矮窝棚。因为总是带着班子跑演出,什么直隶、热河,远近郊区,只要有人听戏,他就拖着十几号人过去搭台开唱。

戏箱切末、各色家伙事儿、大儿子小崽子,通通都堆在这几间屋棚里,甚无章法。

晚上堂会戏散了,刘启发喜气洋洋回到破院,和自己的婆娘嘀嘀咕咕一阵,这就拾掇出一间破屋,冷炕烧热后,让柏青搬了进去。

这屋子原是堆杂物的,墙角摞着几把断弦的胡琴,窗边挂着师娘的旧戏服,漏进来点风就像吊死鬼晃悠。

柏青睡不着,蹬开半截被子,越躺越觉得口干舌燥,便滚在墙边,去贴冰凉的墙。

盯着破窗框,他又比划着。等成了角儿,定要重新贴了这烂窗子,请画匠描上喜鹊登梅,风一吹,鹊儿翅膀扑棱棱映在地上,就像记忆里老宅子。

还要把炕砸了,换成拔步床,烧银丝碳,搁在黄铜三脚架上,伸手就能烤个白薯吃。

半梦半醒地眯瞪着,更鼓敲过三响,还是有股子惴惴怎么也消磨不过去。

他就又跳下炕,光着脚,踩着月光在屋里跑着圆场,一圈又一圈。

夜色皎然,小人儿鼻尖儿点着月光,像个玉人儿。

他把东墙根当戏台,水袖是那床褪色的破被。

“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经,奔了木鱼,丢了镜钹。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

一甩袖扫落了满室尘埃,转身一卧,顾影自怜。演罢又对着虚空里的满堂喝彩作揖,棉被滑下肩头也不管。

明天那位老爷真的会来捧自己吗?廿三旦又会教什么呢?一阵阵胡思乱想,咿咿呀呀,直到后半夜冻得打喷嚏,柏青才钻回被窝。

第二天他起个大早,把这破屋拾掇一番才去伺候师傅师娘起床。

吊了嗓子,做了晨功,柏青只往门口瞅。

“皮猴儿,看什么呢。”师哥玉芙走过来,用气声轻声问他。

他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孔浓墨重彩,个子修长,细腰盈盈,是个台柱子样儿。

可因为正在变声,玉芙自知声响难听,也不大声说话。

偶尔吊一两句嗓子,越是觉得喉头不利索,一阵一阵的不够用,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倒仓,这一阵心情很是郁闷。

“师哥。”柏青和玉芙关系好,便毫无防备道,“昨天…”

玉芙扯了他一下,示意等等。

他瞅了一圈院儿里,刘启发的几个大儿子还有猴崽子们都在,看着是各练各的,可肯定是各自揣着小九九。

“今儿师娘想吃卤煮,咱们去烟袋斜街捡下水去。”玉芙稍微提高了点音量。

“好嘞!”柏青看懂了眼色,这就挂了个破篮子随他去了。

俩人来到平时练功的公园,柏青照例穿着跷鞋在冰上跑了几圈,气喘吁吁地回来才和玉芙开口。

“师哥,你最近怎么不练功了。”

“怎么不练。”玉芙嗔他,“嗓子不行了,不敢苦喊。”

玉芙粉面桃腮,一双杏眼望着湖面有些幽怨,这幅脸孔简直人见人怜。

“这才没多久,马上就倒得过来。”柏青忙安慰道。

俩人找了处地方,玉芙衣服规整,便坐在石头上,柏青一身破衣服,就随便坐在了一处土丘上。

“我听师娘说了,有老爷要捧你。”玉芙从兜里翻出些丝线,在白手里细细梳腾。

“怎么说的?”柏青含着下巴,小声问他,“其实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人告诉我,我只好自己瞎想。”

他比玉芙眉眼浅淡一些,可带着满眼期待,小脸红扑扑的,也显得艳。

“那爷给了师傅五十块现大洋做定,你就等着吧。”玉芙看柏青含羞带怕,便知道他什么也不懂。

自己曾经也什么都不懂。

“你还没满徒,这面儿上的银钱都是师傅的,要是老爷私下赏你,你就藏好了。”玉芙垂着头,“至于戏,人爱听什么你就唱什么,反正爷是专捧你,把他伺候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他梳好一大把丝线,开始分好颜色勾着编。

“我知道,不就是伺候人么。”柏青接过丝线另一边,拢得顺顺当当,“师傅师娘挑剔着呢,我都伺候得,怎么就伺候不得别人了。”

柏青除了学戏学艺,一早起来还要去倒尿盆、生火烧水、买菜劈柴,做家里打杂的活计。他勤快儿懂事,自是很会伺候人。

说着,小手帮着抻直几绺子线,“师哥,这是要编什么?”

“扇穗儿。”玉芙道,“伺候和伺候可不一样,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叹了口气,“每次我都害怕。”

“怕?”柏青轻轻问,他确实什么都不明白。

“疼得厉害。”玉芙细白一双手翻飞着,巧得很,“不过现在倒不怕这个了。现在…我有新的‘怕’了。”

玉芙一丝两气,“嗓子坏了,我就怕我唱不了戏了,白受了那些疼。”

“师哥,你肯定还能唱。”柏青只以为他说的是练功。“你就是个挑班唱头牌的料儿!”

说完,柏青看他一副难受样儿,自己的手又占着,便凑过去,头靠在玉芙肩上,小狗似的在人颈窝拱一拱。

“明年,你就满徒了吧。”玉芙也用下巴蹭蹭他,“到时候可别忘了师哥。”

“怎么会忘呢,师哥。”柏青赖他,“我满徒就走!我带上你,咱俩也不住这个大院儿,一起找处房子,你也别在师傅的班子里头了,你嗓子肯定能好,你挑班子,我…我给你挎刀!”

玉芙听他这样说,大眼睛竟含了泪,可很快又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他看得明白,俩人现在这样亲近,是因为自己嗓子倒了,柏青又是这样不经人事。

俩人身上都没什么稀罕东西,犯不着争抢。

对于他们这些孩子,倒嗓如倒命。嗓子就是本钱,是饭碗,是命。这嗓子要是倒不过来,本钱没有了,饭碗没有了,命也就没有了。

刘启发看他倒嗓赚不了钱就发了狠,把他推进火坑里。自己又是个痴种,没几个月就成了个被玩烂的玩意儿。

若是嗓子倒好了,能登台了,凭着自己的嗓子和身段儿,或许也能找个一心捧自己的老斗,唱出点名堂,能够挑班唱头牌。

可如今,眼看着要一年了,嗓子还是轰隆轰隆这般粗大,倒是让刘启发说着了,眼看是倒不过来了!他只能委身在刘启发这个破班子里,被迫做些皮肉买卖。要是小皮猴儿出息了,自己委身给他作配,也比现在强!

“小皮猴儿,自己长点儿心。”玉芙越想越难受,又望着手里的丝线,更是委屈。

“那些男人坏得很,捧的时候是真捧,玩够了就扔了。”他骂那个糟蹋了他身子,又糟蹋了他一片真心的人。

“男人?扔?”柏青听着这俩词儿,脑子一懵。虽说印象里,小时候家里确实更看中几个姐姐,可自己也是男儿身,怎么听这话,倒像把自己和“男人”划开来了界限。

“哎,你别动,编坏了…”玉芙放开两股线,重新拧着。

他眼底泛起水雾,“他问我算什么东西…我念我的,关他什么事…”

他恨他、也念他,无处发泄,“我算什么东西?我跟堂子里的相公也没个区别,都是下九流!”

玉芙深一下浅一下憋着哭,可最终还是憋不住,一大滴热泪滚出来,砸在柏青手背上。

“我什么也不图了,还嫌我贱!”这几下委屈一吐,像开了什么闸门似的,也顾不得护着嗓子了,玉芙开始呜呜咽咽,泪也断了线似的砸下来。

“师哥,你别哭啊。一会儿风把脸擦红了,还有你那嗓子,嗓子不要啦!”

柏青被他几嗓子吵乱了,小脑袋里也无暇多想。

手里只紧紧攥着丝线,手背长着冻疮,被几滴泪点子腌着,又刺挠又疼,可还是不敢松手。这又瞧见师哥眼泪被寒风扫着,也怕他疼,情急之下,一伸脑袋,舌头灵巧一勾,把玉芙的眼泪舔在嘴里!

“你属猴属狗!”玉芙被他这一舔弄得又惊又笑,“皮猴崽子弄我一脸哈喇子,我才是要皴脸!”

他匆匆把手里的穗子打个结,然后伸手胡乱擦了把脸,对柏青道。

“甜,师哥掉的是金豆子。”柏青小嘴一咧。

“皮猴儿样儿!”玉芙伸手拉起他,“走吧,买点吃食去。”说着又给他拍拍身上的土,“想吃什么,我带了几个大子儿。”

俩人吃了烤红薯,慢慢悠悠往回磨蹭,到了家,刘启发和婆娘都不在,柏青看到屋里炕上放了几套素色衣服,最上面还有一包松子糖。

三套叠成豆腐块的衣裳泛着柔光,他拿手摩挲,腔子里东奔西突。

是他来过了吗?

最上头是件月白色长袍,袖口镶着半寸宽的暗纹滚边,第二件是雪青色的,料子丝滑,再往下是件藕荷色短打,看着也针脚细密。

他抖开衣裳往身上比划,好像大了点,但他不嫌,把几件衣裳试了个来回,抓起一把松子糖就去给师哥看。

玉芙应付得多些,懂几分浮光掠影,他看得出来,这并不是多高明的料子,也不是量体裁的。

但看师弟穿得高兴,便也夸好看,又拉着人到他房里,对着破铜镜帮他梳辫子。

柏青被摁着打扮,回身给玉芙塞了一嘴松子糖,自己也捧着一块吃,俩人滋滋溜溜,糖抿了一嘴。

左盼右盼,终于到了晚上,柏青便套上大棉袄去找廿三旦,里外一身新,他欢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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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仓】:北京话戏曲术语,特指男性演员“童伶”(幼年习旦角、小生者)变声期嗓音失润,行话谓之“倒仓”、“倒嗓”。南方(南曲,昆曲等)该词内涵微异,无“倒仓”一词,因传统南曲童伶培养较少,类似说法“倒嗓”或“换喉”多指成年演员嗓音突发病变,北京话该戏曲术语叫“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