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二两
他呼出一口烟,烟雾在微凉的空气中慢慢散开,“最开始用‘还债’拴住宋闻,确实是我心里那点不甘心作祟。可到了后来……就只剩下不想让他离开这一个念头了。”
陆今安的神色慢慢暗淡下去,裹在烟雾里的话也变得轻飘飘的:“虽然我可以不在乎他是不是间谍,也不在乎汇森会怎样,但我没法从这些事情里……品出哪怕一点点,他喜欢我的痕迹。”
林知弈微微蹙起眉头:“你们之间的具体恩怨我不清楚,但就我看到的,宋闻对你,其实还算不错。”
“不错?”陆今安嗤笑一声,“他对谁都不错。他看见你,眼睛就放光;看见张北野,看见那个姓简的,还有现在靠在柱子上你那个保镖,以及我的秘书贺思翰……他都一视同仁,两眼放光。”
“你说,他这叫喜欢我?”
“呃……”林知弈有些无言以对,“就算……就算他现在可能还没喜欢你,但你也可以主动追求他啊。”
“我追求他?”陆今安摘了烟,坐直身体,“凭什么?我都不计较他是奸细,也不计较他灌醉我,那啥了我,凭什么还得我主动追求他?”
林知弈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好几秒才慢慢合上:“宋闻他……对你……那个了?”
陆今安有些窘迫,耳根微微发烫,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把烟塞回了嘴里。
林知弈花了点时间才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他沉默了片刻,说道:“陆今安,我看你就是觉得宋闻好欺负,在他面前强势惯了,所以既放不下架子,也不懂得珍惜。你所谓的喜欢,就像喜欢一件东西,这东西得随你处置,任你摆布,不然你就不舒服不开心,想将它藏起来甚至毁掉。”
他站起身,垂眸看着依旧坐在台阶上的人,声音沉了下来:“不管你是不是有意,但事实就是,宋闻因为你受到了巨大的伤害,甚至差点把命都丢了。”
向身后看了一眼,林知弈吹了声口哨,待隐于暗处的高大男人走了过来,他说:“住院部后面的树林里没有监控,拖过去,揍他。”
周一鸣这回没有反对,向下走了几个台阶,目光落在陆今安身上。
衔着烟的陆今安似乎还沉在刚刚林知弈的话中,好半晌,他才抬起眼,平静地问了一句:“可以不打脸吗?”
林知弈垂手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然后走到周一鸣面前,未压声音:“重点揍脸。”
十分钟后,小树林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浑身是伤,一脸青紫的陆今安坐在地上,靠着树,望着远方一片黯淡的天际。
轻声道:“陆今安,你现在……连追求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75章 陆总,你玩的太疯了
港尾二号仓库,支着灯,灯下医疗床、电疗机、啤酒箱子依次排开。
陆今安穿着风衣坐在啤酒箱子上,左手拿着一本手册,缠着纱布的右手放于膝上,他将这一页的最后一个单词看完,说道:“翻篇儿。”
卓三儿蹲在他的旁边,食指舔了口唾沫,伸手将册子翻了一页。
陆今安有点嫌弃,却笑着说了“有劳”,他脸上青青紫紫,被灯光一晃,像六十多岁的枫叶,想要抓住点儿青春的尾巴,却扛不住通身紫茄子色。
“陆总,我是不是比那盛屿好用多了?”卓三儿带着点卖弄,“他也就干点皮毛的活儿还行,真遇到这种动筋骨的场面,还不是躲了。”
陆今安将屁股底下的啤酒箱子让出来一半,笑着说:“还得仰仗三哥。”
“我蹲着就行,蹲着得劲儿。”卓三儿虽然整天刀口舔血,却也不太愿意直视陆今安那张被揍得色彩纷呈的脸,稍稍偏开目光,“陆总,你这脸……是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弄的?告诉我,兄弟帮你把场子找回来!”
见人久未言语,他又换了话题,“你家老爷子在隔壁仓库一直呜呜叫唤,带过来不?”
陆今安的视线没离开手册,只轻轻点了下头:“那就都带过来吧。”
卓三儿的手下又帮着翻了两页手册,坐着轮椅的陆昊就被推倒了陆今安的面前,轮椅后面还跟着两人,中年庸医和少了一只镜片的疗养院院长。
几个人见到陆今安情绪立刻激动起来,尽管嘴被胶带封着,还是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扭动着身体。
陆今安一指庸医:“把他胶带扯了,让他过来。”
卓三儿利落地一把扯掉那人嘴上的胶带,顺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陆总叫你过去,聋了!”
庸医昨天差点被陆今安活活打死,此刻见到他,吓得浑身筛糠,被卓三儿一踹,直接扑跪在陆今安脚边。
他嘴唇肿得外翻,眼睛也只剩一条缝,哆哆嗦嗦地喊了声:“陆……陆总。”
陆今安被他的脸吓了一跳,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反转镜头,照了一下自己,又吓了一跳。
“草,林知弈!”
心里骂了好长一串违禁词,他才将手册往庸医面前一递:“你琢磨了两天晚上,卡在哪儿了?”
男人吓得差点失禁,蜷缩着腿只会不住地道歉。
陆今安淡淡瞄了一眼卓三儿。
“啪!”
下一刻,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男人脸上。
“陆总问你话呢!”
“欸,”陆今安笑着抬手虚拦了一下卓三儿,“文明点,三哥人家好歹……算是个医生。”
“我不是医生,我不是!”男人终于崩溃地哭喊出来,“我就是疗养院一个打杂的,那电疗机是新送来的,谁都知道那是折磨人的玩意儿,没人愿意沾手。可是院长收了对方的钱,宋闻就必须得受这个罪!我……我缺钱,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陆今安的目光从陆昊和院长惊惧愤恨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伏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他举起手里的小册子:“所以,你是看不懂这个说明书?”
“我……我早年自学了一点英文,还用手机翻译软件查了,可是……”
陆今安缓缓站起身,走到电疗仪器前,招了招手:“过来,咱俩一起研究研究。”
男人吓得往后缩,却被卓三儿薅住头发,像拖死狗一样拽到了陆今安身边。
陆今安蹲在男人的身旁,掏出烟盒向前一递,好声好气地问道:“你卡在哪儿了?”
男人的上牙打着下牙,却不敢不回话:“通了电,按启动键,但是……机器不工作。”
“哦。”陆今安收回烟盒,对着卓三儿笑了笑,语气轻松,“你看看,人家医生多注重健康,都不抽烟。”他自己抖出一根烟叼上,声音依旧平缓,“医生啊,你想没想过,机器不好使,会不会是……躺在床上的‘人’不对?”
“……啊?”即便被打成猪头,中年男人的脸上也看出了惊恐,他用手撑地,一点一点向后退,想要逃离。
“别紧张。”陆今安笑着点了烟,“没说让你躺上去,你是医生,这仪器,你不操作,谁操作?”
他叼着烟一抬下巴:“你选,让他俩谁躺上去。”
随即又跟了一句,“选不出来,就只能你自己上了。”
“院长!他!”男人一指瘦高的独眼龙,“他平时什么黑钱都收,什么缺德事儿都做!”
“成。”陆今安咬着烟,拍了拍风衣下摆沾的灰,“辛苦三哥了。”
卓三儿向来手黑,当他和马仔将人按到医疗床上、贴好连接线时,院长从嘴里吐出了半颗带血的残牙。
陆今安拉起软在地上的“医生”,抓着他的手,按在电疗仪那个红色的启动键上:“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吗?”他按住男人的头,强迫他低头看向仪器与电源线的连接处,“你看这里,有一块绝缘塑料片,设备第一次启动前,必须把这块塑料抽出来,整个仪器才能真正通电。”
“使用说明书第二页,用小字写的注意事项里,明确提到了。”陆今安后怕地握紧了拳头,“医生,读说明书,不能只看图片啊。”
他一把抽出绝缘塑料,扔在地上。
“现在,”陆今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按启动键吧。”
肮脏的手指颤抖着悬在红色按键上方,几经犹豫,猛然按了下去!
医疗床上被胶带封住嘴的院长,身体瞬间绷直,如同离水的鱼一般剧烈地弹动了一下,随即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抽搐,四肢痉挛,喉咙里发出被堵住的绝望嗬嗬声。
陆今安死死盯着床上那具因电流穿过而扭曲痉挛的身体,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他不敢想象,如果躺在那上面的是宋闻,如果那个庸医偶然发现了那块绝缘塑料,宋闻将会承受怎样非人的痛苦和绝望……
直到床上的抽搐逐渐平息,身体只剩下无意识的轻微颤动,陆今安才深吸了一口气,敛下心神走过去,一把撕掉了院长嘴上的胶带。
他看着那双涣散无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好东西,得慢慢品,别急,这只是第一次。”
青筋暴起的手突然抬起,死死抓住了陆今安的手臂。躺在床上的院长虚弱地开口:“对宋闻用电击疗法,程序上是……合理的。”
陆今安微微蹙眉:“怎么说?”
“他的家人证实他有抑郁症,并且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同意进行电休克治疗。”
“家人?”陆今安的声音骤然变冷。
“他的叔叔婶婶,我有他叔叔亲笔签字的同意书……”
齿间的烟蒂被猛地咬扁,陆今安的声音里压着暴怒:“是我把宋闻送进去的,你为什么要去找他的叔叔婶婶签字?!”
院长一哽:“我……”
“没关系。”陆今安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在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显得格外骇人,“单方面说不清,那我就把双方都请到场,让你们一起躺在这张床上,好好聊。”
他抬起眼看向卓三儿:“麻烦三哥再派两位兄弟跑一趟,帮我请两个人来。”
报完宋闻家的地址,他在医生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温声细语:“给你的院长再做一次治疗。”他伸手指了指仪器上调节电流强度的旋钮,“这次,可以开大一点。”
说完,他将陡然响起的痛呼声扔在了身后,慢慢走向坐在轮椅上,目睹了一切的陆昊。
刚在轮椅前站定,就有人机灵地推过来一个啤酒箱。陆今安笑着道了谢,风衣一撩,坐了下来。
随即他伸手扯开了陆昊嘴上的胶带。
骂声也跟得很紧。
“陆今安,你这个畜生!不孝子!你敢这么对我?我是你爸!”
陆昊双手被捆在轮椅扶手上,身体因暴怒而前倾,额头青筋暴起,浑浊的眼睛里尽是怨毒,他奋力挣扎着,试图用头去撞陆今安,“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早知道当初就该掐死你!”
骂声持续了一阵,见陆今安没有反馈,陆昊的咒骂渐渐变成了哭嚎,语气也软了下来:“小安,儿子,爸爸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我是想让你稳稳当当地接手汇森,想让你以后的路走得顺一点,你怎么就不明白爸爸的苦心呢……”
陆今安抬手掏了掏耳朵,仿佛嫌吵,脸上却带着笑:“陆昊,你话有点多了。”
他抬起眼,盯着面前涕泪交加的脸:“我以前只是想吓吓你了事,是你逼着我对你动手的,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怎么知道宋闻在那家疗养院的?”
“我当然知道!你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陆今安,想和我斗,你还嫩了点儿!”
陆今安屁股向后蹭了一下,瞟了一眼卓三儿。
一脸凶像,吊着眼梢的卓三儿竟然有些为难:“陆总,他是你爸。”
陆今安笑着用拇指弹了弹烟蒂:“他是我爸,又不是你爸,三哥有什么好犹豫的。”
“得,这可是您说的。”卓三儿眼神一狠,“那我可就动手了!”
话音未落,一记沉重的耳光重重甩在陆昊脸上。
松垮的皮肤在脸上荡了几荡,才又垂落下来。
“你!卓三儿!你是我雇的人,你还讲不讲点道义!”
回应他的,是又一个更狠戾的巴掌。
陆昊的唇角渗出血丝,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陆今安:“小安,你让他打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