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仙踪
“大傻哔”三个字截断了迟蓦的疯癫,拯救了天真的李然。
理智和深爱会让野兽分享口粮,会让畜生收起獠牙,低下头颅卑微小心地舔舐爱人的全身。
迟蓦不愿意看到李然难过。
他只能接受李然在床上、在他身下哭。
床下的眼泪,他不愿看见。
所以第二天到了小叔家,迟危说:“最近市中心医院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还挺热闹的。你身边那个当初跟你从国外一块儿回来的保镖,叫沈叔是吧,不知道在外面惹了什么债,被仇家追上门了吧,腿都被打骨折了。”
“我昨天去看迟瑾轩,看见他还以为认错了,又是石膏又是拐杖的,跑都跑不快,后面还跟着一个脑袋被开了瓢额头贴着纱布的外国佬——是他养父吧。”
“沈叔没跑两步呢,就被逮住了,叽哇乱叫地说要报警。两个人而已,在医院楼道里上演了一场好像有几十个人在打架的世纪大战,不要脸地大打出手。你那保镖不是顶尖杀……怎么打他养父的时候,还用回首掏跟抓头发这种烂招儿呢?多丢人。”
“呵,要不是看在他算是你朋友的面子上,他又受着伤,这种不顾场合干扰医生救死扶伤的喧闹,我早把人轰出去了。”
人人都道迟危不近人情,谁见谁惧,说他没有心,惜字如金到能听他一次性讲几十个字都是奇迹,家里人却知道迟危就是个普通的中年小叔。
会发脾气,会讲八卦,还会幼稚地跟小辈较真儿,较真过程中还必须得赢,赢不了就骂人。
经常长篇大论地说教。
迟危:“哦,除了他们,竟然还有你这小童养媳的……”
“小叔。”迟蓦突兀地打断他,捏了捏李然的耳垂,神色淡淡地说,“等去医院再说吧。”
迟危看了眼正襟危坐,一声不吭,但明显正在竖起耳朵听沈淑和他养父之间的爱恨情仇的李然,别提多聚精会神了,又看了一眼对沈淑那点屁事儿丝毫不感兴趣的迟蓦,心里知道这狗东西的小童养媳还不知道他妈癌症手术后在住院呢。
迟蓦截住他的话头,是为了让李然晚知道片刻,也让他眼泪来得更晚一些。
尽管白清清恢复状况一切良好,她目前的样子也实在和“健康茁壮”没什么联系,李然心思细,是白清清选择隐瞒他,跟他没关系,但李然绝对仍会责怪自己对妈妈关心不够,免不了要难受地哭一场。
迟蓦不想让他现在着急。
从迟危一说起沈淑,李然心里那点被勾起的“隐秘背德”感就升起来了,想听八卦,完全不敢出声打断小叔谈笑间的阔论。
没想到被他哥打断了,李然颇有点可惜,又不好表现出一副追问的“變态”模样,悄悄耸肩表示自己才没有在意别人的艷史逸闻呢,压根儿没听出来迟蓦和迟危之间点到即止的缄默氛围。
迟危想到李然给他发自己高考635的喜讯的语气,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不是笨蛋。
再看眼下的李然,心道迟蓦要是笨成这样,不被他把头打进肚子里,也早就被迟家扒皮抽筋了,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实在没聪明到哪儿去。”
过了好半天,李然才扭头问他哥:“小叔是不是在说我?”
迟危:“……”
翌日下午去医院,人多,李然先下车了,迟蓦去附近找停车位。今天太阳不大,天空似乎被罩了层毛玻璃,光线射下来,温暖人身,却并不觉得晒,连吹过来的风都是温凉的。
在夏天里是少有的好天气。
李然在医院门口等他哥,一个戴酒瓶底眼镜的帅哥本来径自往医院里走,经过他身边时突兀地停下,身体顿在原地。
片刻后,他往前超出一步的脚又灵活地退了回来,扶了扶眼镜,眯起眼细细地打量他。
眼睛探照灯似的,将李然这个人从头发丝儿到脸上的每个五官细节、都不礼貌地扫描起来。
眼前突然出现一张陌生的娃娃脸,李然确定自己没见过,身体下意识往后仰了几寸。
他现在倒不怕和陌生人产生必要的交流,就是这人的眼神介于认识他与确认他是谁之间,令李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想说他认错人了吧。
就听戴厚眼镜的娃娃脸帅哥开口道:“李然?”
李然:“……”
医院人满为患,找停车位不容易,好像全中国的穷人病人老人与死人都在这儿了,把所有能过车的通道挤得水泄不通。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犄角旮旯把车塞进去的迟蓦杀出重围,姗姗来迟。刚过马路,离医院大门还有两步远,一抬眸就看见李然正点着头掏出手机,和一个非常碍眼的男人交换联系方式。
他眼眸微眯,将李然的行为尽收眼底,气得想笑。
第75章 乱啊
在学习上,李然是个记性差的人,每天一百个单词,得来来回回复习好多天,才能记劳。
现在高考结束快一个月,要不是他哥经常“不见外”地用鸟语跟他下流两三句,李然说不定连那些“生僻”单词都要忘了。
但李然对人的记忆还行。
坐地铁的时候他不喜欢玩儿手机,爱观察各种各样的人,这种观察不是瞥一眼,也不是仓促地擦肩而过,而是会包含这个人在当下几十秒里、乃至几分钟里的一段过程,是持续活动的。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个人的这张脸,便会在李然的大脑之中形成“活着”的记忆。
如果有缘下次再见,他绝对有印象。
因此在“记忆的海洋”里细致地搜寻娃娃脸帅哥的相关记忆时,李然一无所获,更加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他,不认识他是谁。
……但他脱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还说:“哦你好,我叫吴愧。吴是姓吴的吴,愧是无愧于心的愧——迟蓦的心理医生。”
当时李然已经酝酿到嗓子里的一句“我不认识你,不要看我老实就诈骗我”的惶惑言论咕嘟咽回去。“大傻哔”的备注不合时宜地晃上心头,致使他眼神一下子清明,学着吴愧的样子将眼睛凝聚成两盏探照灯,“咻”地锁定住他的脸,心里较为公正地想着,这也不像大傻哔啊……
“既然有缘见到了,择日不如撞日,趁今天天气好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手机拿出来,我扫你啊。”吴愧并没有给李然反应和拒绝的机会,每个字都笃定的语气又令人想要相信他,真是奇怪,李然哦了一声,便毫无戒备地打开添加联系人的二维码,将其递了过去。
吴愧说:“迟蓦说你特别老实,你这长得也不老实啊。看照片的时候看不出来,觉得你呆呆板板,现实里一见真不一样。”
这蜷曲程度多一点少一点都不如现在好看的小卷毛,这漂亮惹人的深色眼珠,这山根侧面的小痣,这极其精致的五官,这殷红的嘴唇……
哪个都能跟蛊惑人挂上边。
李然:“……”
从小到大,李然听过别人对自己的许多主观评价,什么不聪明,学习上不行,长得好看,能靠脸吃饭,人特别木讷,不会说话,但长得好看,得过且过,做事不努力,经常混日子,但长得好看,是个受气包,等一系列各种各样的用词。
其中表达他“好看”与“老实”的评价几乎贯穿了他目前才活到18岁的人生。
李然对自己的长相不说“帅而自知”,也绝对有一定的审美观,知道自己不丑。
可他对自己“老实”是从小便根深蒂固的,从来不觉得自己不老实,直到今天!
“我哪儿不老实了啊?”李然不高兴地看着吴愧,手机叮地一声,吴愧说通过一下申请,他手上按了通过,思路已经被带着跟吴愧这个刚见面的人“熟”起来了,直接反驳撅了回去,“你真没礼貌。怪不得我哥不喜欢你呢,给你备注……”
“你哥?!”吴愧突然发出一声尖叫般的爆鸣,“你俩还是亲兄弟呢?!”
由于姓迟的患者明知自己是神经病,治疗却相当不配合,动辄几个月不来医院,打电话经常不接装不在,发消息直接人机回复“1”,说什么都是“1”。
除非迟蓦自己有事,例如骨子里的疯癫阴暗要压不住了,想一步一步地实行再实现,需要帮忙“救治”,他才会拿对方当个真正的心理医生咨询、求助。
比如李然成年那一天……
吴愧单方面认识李然,不过他的认识还停留在很久以前迟蓦说李然总叫他“迟先生”的友善阶段,并不知道俩人是兄弟!
那李然成年的时候,俩人是乱……
正常人都不会这样想,奈何迟蓦不是正常人,能接诊迟蓦几年的吴愧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心理医生多多少少都有点儿病。传闻著名的精神病分析学家弗洛伊德最后都要变神经病了。
“等等、等等啊,”吴愧觉得自己对迟蓦病情的态度有点儿太乐观了,说道,“我再确认一遍啊,我没认错人吧——你是迟蓦的李然吧?”
晚了许多步才抵达现场的迟蓦慢悠悠地走到近旁,一把抓住李然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耳朵里便被拍了这么一句讨喜的话。
满心想宰个心理医生助助兴的戾气消了大半,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吴愧:“吴医生,你好。”
迟蓦说:“好久不见。”
吴愧:“……”
已经三十多岁的吴愧从十几岁就顶着一张娃娃脸,没少受人调侃,经常没有办法获得病人的基本信任。谁让他“小”呢,一看就没有经验。脸上再戴一副厚酒瓶底似的黑框眼镜,不说话显得特别二哔。这些年能靠“心理医术”活得悠然自在,有吃有喝还有得穿,全靠迟蓦一个月三万的心理咨询费养着。
此时见到“金主”病人,不知吴愧平时都跟迟蓦有什么不愉快,无论见多少次都觉得他特别令人瘆得慌,当即“大人”了起来,脸上出现一种成年人独有的惊骇牙疼表情,而后扭脸就走。
李然抬脚要追:“诶……”
迟蓦一把将他拽回来,那点儿针对外人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敛得无影无踪,面对内人时神情并无缓和。
他定定地看着李然:“你认识他吗?就跟他加联系方式?”
“他认识我呀。”李然说。
迟蓦加重语气,又问:“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李然小声嘟哝地回答。
“小然,小蓦,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站着不进去啊?”叶程晚跟迟危一前一后地往医院门口走,看见他俩问了句。不知道迟危把车停在了哪个硬夹才能夹进去的角落,过程肯定不美好,脸臭得能掀人两个跟头。
迟蓦理了理李然有点儿歪了的圆领恤衫衣领,手指有意无意地触碰摩挲他的后颈,说:“回家你给我等着。”
而后转头面不改色地对晚叔说:“小叔不是说一起进去?等你们过来呢。你们真慢。”
叶程晚无奈地摇头说:“后面堵车,好长一串。”
几个人都是扔在人海里也能被一眼看见的长相气质,浩浩荡荡地进入医院,在各种生老病残的患者与焦头烂额的家属中,竟甚是不合时宜地收获了一波打量和欣赏的眼神。
穿过几个走廊、和几栋高峨建筑,他们很快到了住院部。
李然缀在迟蓦身后,不明白一个联系方式,怎么让他哥这样不高兴,听到回家等着就怂,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小声喊:“哥……”
男人跟男人是不能在大庭广之下太过亲密的,那很奇怪,也太引人注目。李然眼睛往四下里望了望,见所有或平缓或匆匆走过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目光注意到他们这边。手借着他们身体挨得很近的遮挡往前伸,想牵住他哥的手:“哥。”
手指刚触碰到那只温暖干燥的大手,就被紧紧地攥住,力大如钳地几乎挣脱不开。
但李然一下子就甩开了。
他蓦地僵立在原地,表情满是空白地看着前方,脸上血色褪尽。
迟蓦眉心深深地皱起来,阴冷的视线向前检阅,看到白清清正在赵泽洋的扶持下缓缓走动。
“……小然?”白清清不相信似的说,声音随她流失掉的几十斤体重变得又轻又哑。
她瘦了。暴瘦。
那点差点儿被妈妈发现男同恋情的恐慌被眼里大概只有八十斤左右的白清清取代,李然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怎么都没办法将她之前的健康体格和现在的“纸片人”身材划等号,她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输液输得青紫一片。
像尸斑。
李然呼吸的那口气儿卡在胸口,卡在喉咙,上不来下不去。
最后憋得他不住地呛咳。
人在健康的时候,很少想到真正的死亡。就算提起来也不会有多少敬畏之心,只拿它当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情,还不如今天中午吃什么饭能令人烦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