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仙踪
整体看下来是“学生”的字体,张肆掀开的笔记本是属于成熟性的“大人”的。
每个名人签自己名字时都会让人设计一个飘逸的走向,写出来特有意境,好看。而笔记本上的每个字都有这种不走寻常路的倾向,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但他似乎顾忌着李然是“小孩子”需要他看懂,硬生生地改变字体形迹,写得又硬又醒目。
张肆:“靠,这字好帅。”
李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好东西终于被发现忍不住想要小小地炫耀,但潜意识中又不想真的被发现的矛盾心理,立马盖住笔记本:“嗯。”
回答得相当警惕了。
“好像写的是重点知识,一看就不是你总结的吧,”张肆伸手,“借我看看。”
李然把所有笔记本重新藏回桌兜里,说道:“不借。”
“……”
晚自习迟蓦来接孩子时,李然问他:“哥,我可以把你给我总结的重点笔记借给同学吗?”
自己的东西分享给朋友,和别人给的东西分享给朋友,是两种概念。有人介意有人不介意。
而迟蓦恰恰是那种会介意的人。如果是他自己的东西,朋友想要就给他,无所谓,但如果礼物是李然送他的,哪怕这东西最后烂掉,也得烂在他手里,谁也别想觊觎染指。
李然给迟蓦亲手做过许多条菩提手串,公司上下都知道,有次沈叔说送他两条,还说不给就偷,反正菩提又不值钱,一串才几十块而已。迟蓦冷冷地瞥他一眼,秉持着上下属友好关系,当天给他买了三百条不同花样的菩提串,每天不重样,带去吧,但再敢觊觎李然送的东西,得死。
迟蓦送给李然的东西,按理说如何处置,是收礼物的李然说了算,可迟蓦不讲理啊,不问他时他可以当不知道,既然开口问他了,那就必须得听自己的。
李然敢把他给的东西轻而易举地给别人,证明坏孩子没把他当回事,他不重要,迟蓦没办法抑制心底升腾而起的破坏,想言传身教地要李然明白,他必须把自己当做很重要、最重要的人。
黑暗的心里偏执云涌,迟蓦表面却非常绅士,丢出一个坑让李然踩,非常体贴地道:“实话说,我给你的东西当然不想让任何人染指,但如果你实在想分享的话,我可以接受你的朋友。”
李然胆敢说他要分享……
“我不太想借给他们。”李然垂着脑袋,小声说。
答案对了。
迟蓦愉悦地点击方向盘。
奇怪的是,心底那抹破坏欲并没有因此被压倒熄火,反而迎风助长起来。他真想以身试探他对李然的重要有多深、多重。
李然没抬头:“哥,我这样会不会……显得特别自私啊。”
“怎么会呢。”迟蓦目视前方说,沉着平稳地驾驶库里南开进家中车库,“自私是人类的天性之一,你要学会接纳它。”
接纳、纳……纳入式……
迟蓦冷静地心道,我得再去见见心理医生了。真是疯了。
第36章 内裤
最后李然还是把笔记借出去了,“非原版”。
他买了几个大小相同的厚本子,一比一地“拓印”墨宝,原封不动地抄写下来,耗时七八天终于完工。
原版自己自私地藏着,非原版慷慨地借给同学。
李然比较喜欢写字,实在不想和各科试卷相爱相杀时,便在空白地方乱写乱画。其中以小乌龟出场居多,慢悠悠爬行的,栽坑里后四脚朝天的,看对眼儿后约会牵手的,简直应有尽有。
再喜欢的东西当做任务完成时,都只能感到痛苦。最近写那么多字,右手着实吃不消,手指上的笔茧都厚了,李然最喜欢的小乌龟都被打入冷宫,多看一眼就烦。
迟蓦也一同遭到了忽视。
下晚自习回来,用过晚饭后不用叫,李然就抱着书包直接去书房找迟蓦,这儿真的快成为他们两个共同的起居室了。
他把当天需要完成的所有试卷双手捧着交给迟蓦检查,错题被红笔圈出来,睡觉前会全部订正,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对面,展开迟蓦总结的重点知识,奋笔疾书地抄写到另外的B5本子上,没空跟他哥说话。
这个过程比较无趣,但李然最近是位好学生,一笔一划地抄写笔记时,所有重点内容又描黑加粗地刻在脑子里,练就“想忘都有点儿困难”的神功。
迟蓦知道他为什么抄笔记。
但还是问:“写什么呢。”
李然边写边背重点,正起劲呢,好一会儿才捕捉到从耳边飘过去的声音:“……啊?哥,你说话啦?说了什么?”
最后一句难免带上心虚与讨好的语调。
迟蓦沉默,面无表情。
而后说:“你为了别人,无视我?”
他脸上喜怒不形于色,每天拽着张二五八万的脸,像李然这种心思细腻的,恨不得长在别人喜怒哀乐的情绪表里,生怕自己哪句话或哪个眼神惹人不快,察言观色的功夫不说登峰造极也炉火纯青,都不能很快分辨迟蓦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只能从他的小动作里确认。
这人心情不错时喜欢用手指敲桌面、扶手,还有方向盘,总之手下有什么敲什么,节奏轻巧有规律,和那时浮在上游的愉悦心情息息相关,像首轻快曲子。
心情欠佳时,迟蓦酷爱拿紧绷绷的菩提珠弹自己,左手腕没少遭罪。后来几十上百串菩提珠被李然大胆地没收拆卸,重做尺寸,恶习才算从源头制止些许。
菩提串尺寸不再紧紧勒着迟蓦手腕皮肤,伤害不了自己,但时不时喜欢摸菩提珠、试图崩自己的习惯他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看他摩挲菩提珠玩时,李然就知道迟蓦不高兴。
不过有一点很庆幸,迟蓦跟外人在一起是副什么德性李然见得少,和自己在一块儿时,迟蓦从不让他猜。像现在,就是迟总心情不虞加想教训李然的时候。
“我没有无视哥啊,我刚才在背笔记呢。既然都重新抄一遍了,肯定不能白抄嘛。”李然立马说道。
书房里的灯光无处不在,渲染着两个人,如白昼一般。某种曾经压进黑暗里的情丝就像这种光线,看得见摸不着,发散出去把李然裹吸进来。
自从迟蓦表白过心意后,他看似对李然没有区别,以前如何现在依旧如何,其实他的占有欲望和宣泄欲望得到诡异的短暂消解,正由点及面的渗入李然。
一个人无视另一个人,是在所难免的事情,没有谁是谁的全部。先前迟蓦没名没分,李然也不知晓他的心意,被无视他不介意,如今迟蓦还是没名没分,但李然已知晓他的情深,再被无视迟蓦就非常介意。
碳黑眼眸装着像光线一样密集的东西,迟蓦深深地看着李然说:“下不为例,知道吗?”
语气明明是温柔的,李然却想起鸡皮疙瘩。
连连点着头说:“嗯嗯!我知道了!”
这孩子有时候令人绝望的心大,迷信地相信第一印象,第一眼不喜欢的人以后大概率也不喜欢,除非有第二印象可以扭转。
例如迟蓦刚搬来这里时,他第一次见人家,觉得人凶连看一眼都不敢,相处后发觉迟蓦是大好人,又是给他房子住,又是教导他交友学习,他爸妈对他都没这么好,立马迷信地相信第二印象。曾经的第一印象早不知道堆到哪个犄角旮旯蒙尘吃土,迟蓦光辉伟正的第二印象在李然这熠熠生彩,从未想过他哥是坏蛋。
迟蓦本人说自己不是好人的时候,李然都当他是自谦。
何尝不是一种“恋哥脑”?
由于不真实的“我爱你”事件过去了许久,迟蓦绅士周到克己复礼,没有越雷池的地方,李然根本没意识到这个男人已在无形中取得了许多特权。
“给你买了几条内裤,今天换上试试。”迟蓦说。
有次蓦然科技搞团建,李然看大哥大姐们在外面的泳池里开心玩水,想学游泳,迟蓦没同意他穿着一条泳裤跑出去和大家一起,去了只有他们两个的泳池。
那时他和他哥都看过彼此的身子,李然倒没有多害羞,闻言只是微微一愣,从笔记本里抬起头问道:“为什么买新的啊?我才买了没多久呢。”
迟蓦:“定期换。”
“噢,好的。”李然拿笔杆碰了碰下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很私密的东西,声音小小的疑问弱弱的,“你买的时候也没有问我。你知不知道我的……”
“哥,你知道我穿多大的内裤吗?”李然几不可闻道。
迟蓦翻看文件,好像不知道似的一味说:“等晚上试试。”
四角款式和之前没什么太大区别,男性的基础款,无特别设计,不花里胡哨,正好是李然的尺码,面料更亲肤舒适,该兜住的都能兜住,做高抬腿的动作裤腿也不会往上移动。
迟蓦没敲门,回自己房间一样把李然落在书房的一本教材送回他卧室,恰巧碰到李然从浴室出来,浴袍松松垮垮披着肩。他专注地擦头发,黑色的四角裤紧贴大腿,里侧的肉似乎被勒出一条浅浅的痕迹。
这点力道不会给穿它的人造成勒肉负担,但能给亲眼看它的人造成视觉上的盛宴。
看着自己亲手挑选的东西被李然穿上身了,迟蓦感到一股隐秘的满足爽感在体内肆意游走。
“——哥。”李然刚走到卧室中间,扫见人影吓了一跳。
“嗯。”迟蓦说道,摇了摇手里的厚教材,书页哗啦啦地翻开几页,好像在为被故意藏起来而发出抗议声,“书忘拿了,明天要用吧。别忘记带。”
李然接过来,笑了:“我刚才就在找呢,没找到。”
“嗯。睡吧。”迟蓦转身出去,带上门,“晚安。”
“晚安啊哥。”
家里两位老人已经有好多天不能好好地“晚安”了,愁得华发更白,没日没夜地凑着脑袋密谋该怎么把迟危打包丢出去。叶程晚是他们的儿子,如假包换地亲生儿子,二老每年见他的次数有限,说实话想得慌,可谁让他跟迟危那大变态是两口子呢,程艾美六亲不认,跟叶泽一起决定先把叶程晚这个不肖子孙打包扔出去,迟危自然而然地就走了。
迟危年假有一个月,每年都休,但每年都选在这个季节而不是选在过年。别人过年在家里团圆,他过年在公司上班。奇葩。
来到这儿后,迟危从仓库里找出自己齐全的钓鱼设备,去有冰的地方冬钓。
黑白无常看见曾把它们网过来的渔网大怪兽,如临大敌,蹿得特别高。
发现这件乐趣后,迟危玩儿心大起,顿时展开渔网要跟黑白无常玩躲猫猫游戏,而且专门挑李然跟迟蓦不在的时候,省得他们老说不要欺负他们的小猫,被叶程晚发现后照着后脑勺呼了两巴掌才消停。
钓鱼十五天,十四天空军而归,李然见识到了什么叫“差生文具多”,一阵唏嘘。原来他小叔也不是天才,不像他哥,样样精通。
叶程晚嫌迟危折腾,让他老实歇着吧,废物男人与鱼无缘。
趁早认清现实。
满打满算地祸祸了程艾美跟叶泽28天之久,迟危订机票和叶程晚返程,终于要滚蛋了。
程艾美跟叶泽制定了几十个对策还没来得及实行,就得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当时就要放一天空普天同庆的炫彩烟花,大肆庆祝。下完单想起城市里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的规定,颇为可惜地退单,买了几百个气球,等到货后全吹起来一起踩炸,噼里啪啦地也能应景。
还特别环保呢。
迟危年轻时遭到二老阻拦爱情,和叶程晚情路坎坷,快二十年过去依旧是“怀恨”在心,确定女婿身份后一点不藏着掖着自己的臭脾气,他走前冷笑着对想喜极而泣的二老说:“血压都挺高的,一把年纪了别整天像老小孩儿一样。每次旅游也能丢三落四,被人骗得干干净净,叶程晚全是随了你们。”
他几乎是捏着鼻子阴阳怪气道:“爸,妈,我跟阿晚不在身边的时候注意好自己身体。要是实在不听话,你们就和我们回去住几天,让阿晚多陪陪你们。”
二老的脸全像吃了菜叶子一样绿,皮笑肉不笑,背地里磨牙让他赶紧滚。
李然整天泡在苦巴巴的学海里,回不了头,看不到岸,眼睛一睁一闭就是高考能要人命的倒计时,没命地和时间赛跑,跟小叔晚叔真正交流对话的次数没有那么多,按理说他们是来是去都不能引发太多感情。
但听说迟危要走,李然表面啊了声,装不舍,暗地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挺高兴的。
这些天里,迟危和黑猫不打不相识,不曾和平相处,见面就掐。猫高贵冷艳,不喜欢谁就是不喜欢谁,绝对不主动靠近;人有时候比较欠,越不喜欢自己就越想招惹,迟危每天看着黑白无常,深度思考怎么把这俩同性恋猫逮回家,表情严峻,认真的。
李然很害怕他走时不说一声就把黑哥和他老婆偷偷带走。
一家人送迟危跟叶程晚去机场时,没出别墅大门,李然的心始终提着。二老不想奔波,没去送,车里只有一对儿同性恋和一个同性恋一个直男的组合。
迟蓦开车,李然坐副驾驶。
库里南驶出车库,马上就要出别墅区,迟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让迟蓦停车道:“等等,我得把猫带走。”
吓得李然赶紧拍他哥胳膊急切地催促:“哥,哥,哥哥,不要听小叔的啊,快点走快点走快点走,把车开快点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