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下之人 第36章

作者:反舌鸟 标签: 近代现代

这对徐鸣岐来说,并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一旦发生,在纪河之外的人看来,徐鸣岐一定是有责任的,法定意义上的伴侣,祝垣父母出于担心才派过来的人,却还是没有保证祝垣的安全。而对徐鸣岐本人来说,大概也会留下长久的心理阴影,据纪河所知,徐鸣岐后来的感情生活,一直都算不上稳定。

他也不可能跑去跟徐鸣岐说,不用担心,再等十年,祝垣就穿越过来了。徐鸣岐那时候大概都懒得理他,甚至会怀疑犯罪分子用装疯卖傻来妄图脱罪。

但徐鸣岐哪怕情绪再低落,再阴影,对这个人来说,这件事也总会过去的。

祝垣的父母呢?

十年。

穿越的代价是,他们骤然间失去唯一的孩子,在无望中痛苦地度过十年,没有安慰,没有希望。

养了二十多年,恨不得把一切都给他,患上罕见病,好不容易想开了一点,愿意去面对一切的祝垣,会杳无音信十年。

十年后,他们还会在世吗?如果还在,能见到祝垣回来,肯定是开心的。可是中间是极其煎熬的时光。

唯一带着期待等下去的人,只有纪河。

人是自私的,当他恍然大悟,为此高兴的时候,是在为祝垣而庆幸,但也是在为了自己。

不用再背负这么多年的精神枷锁,只需要过好这十年的日子,等待祝垣在惊慌失措中,来到科技发达的未来。这是他以为的好结局。

“我要把祝垣留下来。”纪河又给徐鸣岐发了条消息。

“?我以为你是要关心我一下,”徐鸣岐无语了,“结果你是要说等我离婚后上位。你是不是忘了几分钟之前你还在说不会跟他在一起?”

“在一起的事情另说,我说的是留下来。”纪河斩钉截铁,“留下来,回去,跟你离婚,和我学手语,以后的三千六百五十二天,每天都要过下去。”

一天也不应该跳过。

“……你在描述你们的未来浪漫生活吗?还跟我数起日子了。”徐鸣岐已经受不了了,“别聊了,再这样我明天真不想看见你了。”

“嗯,我明天跟祝垣一起行动。”

“神经病!我他妈问你了吗?!滚蛋!!!”

第52章

纪河半躺在休息椅上,窗户外是仍然闪烁的夜空。

看了半天,也没有什么摩斯密码的暗语,上天不想给他一点启示。

他曾经觉得,既然让他回到十年前,总不能是任由一切发生,一定是给他赋予了什么任务的,让他来改变些什么。

但是,诺维科夫自洽性定律,科幻电影的常用套路,连穿越的古装剧们都在用,历史无法改变,人只能成为时间线上的一颗棋子。他穿越到这里,只是为了把祝垣再送回去吗?

他开始想做的反抗,确实是太小了,去一趟医院,找人要点保温毯和爆音哨子,连徐鸣岐都吐槽,说你这点物理反击起什么用,还不如用点玄学。

命运之手覆盖了头顶的每一片天空,轻微的抵抗就像在五指山里跳来跳去一样可笑。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我命由我不由天,要找只能去电影《哪吒》里找。

窗外的深蓝色夜幕中,骤然间出现一道长长的光带,像拖着尾巴的红色火球,斜着撕出一条裂缝,迅速地坠落到了地平线之下。

纪河的手机还没来得及举起,天空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痕迹,一片寂静无声。

火球是很近的,他甚至怀疑坠落在了眼前的冰川里。

还好,半夜不睡觉的不止纪河一个人,这场目击并非全无证据,他迅速点开社交软件,查看定位附近的讯息,果然搜到不止一个人说,刚才看到天空中亮了一下,是不是什么不明飞行物。

评论里的网友科普着,这大概率是火流星,是彗星碎片在地球大气层剧烈摩擦,产生的超亮流星。这么大的火球,坠落的陨石大概也不会小。

“西藏这些特殊景观很多,配上地理环境,美呆了!我之前还在喜马拉雅山脉拍到红色精灵闪电,在那曲拍到幻月环,也难怪这里的人有信仰,古代看来就是神迹啊。”

“我现在也觉得像神迹。”纪河在评论里回复那人,“总觉得是在预示着我什么。”

“还能预示什么。”对方显然是唯物主义者,“预示着让你走路小心,别被陨石砸出来的坑给崴到脚了。”

这人还是不知道具体的情况,火流星落下的位置,而应该是……

是坚硬但也易碎的冰面。

质量大且速度快的陨石坠落,会在那样的冰川上,砸出极其显眼的巨大裂痕。

他终于知道,明天那一条会发生事故的通道,会在哪里了。

那些穿越古装剧里,总会神神叨叨地定下一些规律,譬如说九星连珠之时,就会再有回到现代的机会。

而这就是属于纪河与祝垣的天象。

不一样的是,原本在火流星半夜坠落时,前往冰川的祝垣,是没有看到的,所以他误闯了进去。但现在,纪河知道在哪里了。

他可以带着祝垣避开。

不过真的可以这么容易吗?

纪河又自我怀疑了起来。

我命由……

真是魔咒,不能再想那电影了,电影解决不了现实问题。

纪河晃了晃脑袋,定了定神,转头看向祝垣。

他想了起来,那个关于时空的定律,好像是祝垣告诉他的。

祝垣知道的比他更多。

祝垣睡得正熟,突然感到一阵冰凉。

从他的嘴唇开始,蔓延到全身,逼迫着他醒来。

睁开眼睛,不太明亮的光线下,冷感的来源,是纪河的手指,贴在祝垣的脸上。

“你吓我一跳。”祝垣坐了起来,声音很轻,但有几分警告,“不要这样了。”

“我其实是想摇醒你,有事情想问你。”纪河颇为尴尬,赶紧收回了手,“但摇醒好像不太好,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叫你起来。”

一半是实话。

手伸出去的瞬间,他想的不是什么礼不礼貌,下意识看到祝垣沉睡而寂静的脸,他又突然觉得,仿佛是在冰层之下的祝垣,但这一次,触手可及。没有忍住,碰了碰祝垣的唇边。

那是活着的,有温度的触感。

“什么事情?”祝垣不再追究,挺有兴趣地看向纪河,甚至把助听器都戴上了,严阵以待聆听。

纪河能在大半夜叫醒他,大概是很重要的事。

“你……还看过哪些科幻电影?”纪河问。

“什么?”祝垣皱起眉头,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调试了一下疑似坏掉的助听器。

怎么会有人把他给叫醒,问的却是科幻电影呢?

不应该至少是个正式的表白吗?

哪怕他不会答应,也不该是这个吧。

算了,还是听听吧,万一是借物言志、借景抒情的暗示呢?

“时空穿越方面的。”纪河居然还提起了具体的要求,“尤其是……能不能有超越那个定律的。你之前说,大部分这种穿越电影里,主角试图改变历史,却变成了促成历史的一部分,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别的不一样的情节。”

这暗示也太高深了一点,完全想象不出来和感情有什么关联。

“很重要吗?”祝垣打了个哈欠问。

“很重要。”纪河认真地,和盘托出,“我是一个穿越者,我想要改变未来。”

祝垣笑了出来。

果然是没有当真的。

“你就当我是胡说,不要管我的目的是什么。”纪河说,“还有什么别的类型吗?”

“有倒是有。”祝垣说,“而且你应该也看过的。”

“我也看过?”纪河疑惑了起来。

“很多人都看过,”祝垣挑了挑眉,笑得整张脸都生动了许多,“哆啦A梦啊。”

“多啦……”

“主角的子孙过得穷困潦倒,于是派哆啦A梦回到过去,帮助主角成长改变,甚至把他要娶什么老婆都改变了,而主角的曾孙的生活也变了。这不就是一部改变了未来的科幻作品吗?”

“可是这不是把那些定律都违背了吗?”仔细一想童年看过的剧情,纪河发现不太对,“他老婆都变了,为什么还能生出一样的后代来?”

“世界观不同吧。”祝垣不会太在意这几十年前的科幻作品有什么不合理之处,但纪河既然这么感兴趣,解释一番也无妨,“可能因为他们都是普通人。”

“普通人?”纪河问。

“那种古装穿越剧,为了情节需要,穿过去的大部分都要遇上或者变成名人,当然不能改变历史的走向。什么遇上康熙和九子夺嫡,当然只能促成雍正上位;遇上了嬴政,也肯定只能辅助他变成秦始皇。不然不就乱套了吗?”

祝垣说:“可是在这个动画片里,他们轰轰烈烈经历了很多的事情,其实在历史的记载里,主角长大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主角的猫,是22世纪里一只普普通通,也没有做出多大成就的褪色猫型机器人。他们只是小人物,不影响历史的任何进程,可能历史是有这样的容错度的,允许凡尘里的普通人,改变微小的进展。但是对他来说,意义很大。”

说完这么长的话,祝垣静止了几秒的呼吸。

纪河也没有回答他,一切都是寂静的,在这样的万籁无声里,祝垣似乎明白了这部科幻片的隐喻是什么。

不来自作者的本意,只是来自他自己的内心。

“你是穿越者吗?”他歪头看向纪河,认真提问,“来改变我的未来的?”

“是。”纪河说,“但现在还没有改掉,我在努力。”

“已经做到了啊。”祝垣说。

“还没有。”纪河愁容不展地摇头,“还要再看看明天会怎么样。”

“怎么只想着未来,现在已经改变了。”祝垣说。

“现在?”纪河没明白。

“现在也很重要。”祝垣试图打着比方,“机器人回到过去,也不是突然就用了什么神兵利器,咔一下就把未来给改变了,其实是缓慢发生的。他每天陪着主角成长,这个小孩好吃懒做,不爱读书,明天被恶霸欺负,所以要督促他做作业,帮他想办法对付坏人,让他用每一次的教训明白不能依赖工具,很多年才让主角变成一个可靠的大人。改变是发生在每时每刻的,不是突然一下。”

“但现在时间比较紧迫,我想要突然来一下的那种改变,”纪河还没有明白,“就是大喊一声助我破鼎的那种。”

“我已经改变了。”祝垣强调。

“你?”纪河疑惑地看着祝垣,“怎么突然说你。”

“不是一直都在说我吗?”祝垣说,“你想想刚遇到你的时候我什么鸟样。”

纪河想了想:“挺好看的,踹门的时候看起来腿很长。”

“……我不是说那天晚上。”祝垣服了,“后面呢,能不能把正式见面算成开会遇上那次!”

纪河回想了起来,确实脾气很不好,敏感得要命,会议上提起关爱残障人士、弱势群体,脸就沉下去,黑得像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