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笔春秋
沈约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半,跟他平常起床的时间差不多,要是他这会儿在家,洗漱完就能去赶早高峰,然后卡着时间到公司去上班。
沈约揉了把自己凌乱的头发,走到赵敛旁边打了个哈欠:“什么时候醒的,起这么早?”
“应该是昨天喝酒喝太多了,凌晨三四点醒了一下就睡不着。”赵敛转头看他,忧郁地拿起放在旁边的酒喝了一口,然后呆呆地继续看外面繁忙的早高峰。
沈约看到他手边那罐啤酒,皱眉:“哪儿来的酒?”
“哦,你俩没醒的时候去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的。”赵敛说。
“你少喝点,”沈约直接把他手里的易拉罐抢了过来,“听周语堂说你已经酗酒好几天了,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赵敛眼神清明过来了,他委屈地看着沈约,眼眶里慢慢蓄了眼泪。
沈约看他这样心疼又头疼:“停,先别激动,好好说,我问了周语堂他说他就知道个失恋……是你上回说的那个小明星?”
赵敛呜咽一声,就着坐姿的便利直接环住了沈约的腰:“呜呜呜约儿,我好难过好难受,他不喜欢我,我给他砸了这么多钱,他怎么能不喜欢我?”
沈约最烦人哭,他烦躁地拍着赵敛的背,温声细语哄道:“好了好了,跟我说说怎么回事,零花钱都被骗完了?怕给你姐知道是不是?没事的,语堂是律师呢,我们找他帮忙,帮你把钱都追回来,没事啊。”
赵敛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委屈,直把声音腰上的布料都哭湿了,好久才缓过来。
等发泄好,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赵敛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他闷在沈约身上:“约儿,还是你最好了。”
沈约没把人推开,只是垂眼看埋在自己肚子上的人头,叹了口气。
周语堂也醒了,而且刚醒就听到这句,当即不满意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昨天从一开始陪着你的可是我,沈约的电话也是我帮你找到的,不然就你那个醉鬼样,手机都看不清楚。”
沈约听到他的声音,身体一僵。
赵敛没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他终于把头抬了起来,泪眼汪汪地盯着周语堂:“语堂……”
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嘿嘿”一笑:“你也好,你跟约儿,你们两个,是我见过除了我妈我姐最好的人了。”
当然,要是他俩别老吵架就更好了。
这句话赵敛没说,他们三个关系虽然好,但各自有分寸,除非有人主动提起,否则绝对不会故意去问另外两人的隐私。
赵敛虽然不知道沈约跟周语堂为什么老是吵架,但这两个都不是脾气暴躁的,既然吵了那肯定事出有因,他想从中斡旋却无能为力,他们不告诉他那个“因”,那只能说明他不适合听,赵敛不会多问。
好不容易安抚好赵敛,三人不见芥蒂地一起吃了个早餐,然后各自回家。
沈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今天是工作日,但他已经不想去公司了,于是就给琳达发了消息。
熬夜伤身,尤其他还要管赵敛这个醉鬼,沈约昨天三个人挤一张床,一晚上下来腰酸背痛,到家以后决定好好补个觉。
然而家里门开的第一秒他就反应过来。察觉到不对劲。
暖气是开的。
沈约以为是今天卫瑾川出门的时候忘关了,一边脱下外套扯了扯衣领一边在心里骂了句浪费,然而他才从玄关转进去,就看到一道背对着他的身影坐在沙发上。
听到门开门关的声音,卫瑾川转过头来,他的眼睛落在沈约身上,盯着这个一夜未归的男人,眉头拧成一团,又好像悄悄松了口气。
他声音里压着不明显的怒气:“你昨天去哪儿了?”
第58章
看到人的瞬间,沈约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而后迅速反应过来,沈约自然而然地理好自己被扯得有点过于慷慨的衣襟走了进去:“怎么没去上班?”
室内开了暖气,外套还是要脱的。沈约随手把外套搭在沙发上,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卫瑾川把他外套拿了起来,翻来覆去检查一遍,皱眉说:“都说多少次了,换下来的衣服放洗衣机里,怎么每次都不记得?”
“这不是有你给我收拾嘛?”沈约笑开,半点没有被卫瑾川的态度唬到。
他语气熟稔自然,好像本该跟卫瑾川那么亲密。
卫瑾川被他哄得开心,再次开口,语气也好很多:“……你昨天一晚上没回来,衣服也没换,还皱成这个样子。”
他把手上的衣服凑到鼻子上闻了闻,余光瞥了沈约一眼,不动声色道:“还喝了好多酒。”
“昨天赵敛失恋了,我在酒店陪了他一晚,”沈约笑着摸了把卫瑾川才从自己衣服里抬起的脸,“现在就去洗澡,你做饭吧,我有点饿了。”
这架势,真好像问心无愧,没做半点对不起人的事。
卫瑾川从他身上找不出破绽,再说赵敛的事他也是听说了的,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意志消沉,一有时间全泡在那种不正经场合,外面猜什么的都有,卫瑾川不太关心,因此不知道原来他是失了恋。
心里的疑虑彻底消除,卫瑾川从昨天晚上听司机说沈约回海城却一直没等到人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他卷着沈约的外套扔进洗衣机,打算等对方洗完澡了再一起洗。
等沈约洗完,卫瑾川很熟练地找到吹风机给他吹头发,两人同居以来沈约的大小事就都交到了他的手上,沈约本来以为这么个大少爷做这些事应该不习惯,没想到竟然得心应手,就像早就提前练习过很多次一样。
卫瑾川站在后面拨弄他的头发,随口问:“再有不久就是你的生日了,这是我第一次给你过生日,你想怎么过?”
吹风机的声音太大,沈约刚开始还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等反应过来了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专门了解过的。”
卫瑾川的声音听不清楚,但语气里的得意却很明显:“我查过了,那天是工作日,我们一起请个假吧?你之前不是说你的朋友我都不认识吗?正好趁这个机会认识一下。”
沈约不知想到什么,垂下眼没有说话。
“还是说你不想请假?”卫瑾川知道沈约热爱工作,想了想说,“那也行,那天下班了去吃烛光晚餐也行。”
沈约还是沉默。
卫瑾川抿唇,不复刚才的兴致盎然:“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想法?你说出来,我们……”
“卫瑾川。”
沈约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表情淡漠又掺着几分倦怠:“别说了。”
卫瑾川满腔热情被他一盆冷水浇灭,难堪地问:“怎么了?”
“别管我的生日了,我一直不过这个节日的。”
头发吹得差不多了,沈约没什么力气地往后倒去,头靠着卫瑾川的胸口,他们看上去亲密无间,可两人又都知道,他们中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线。
那条线看不见摸不着,却把紧紧挨在一起的两颗心隔远。
沈约能感觉到从后背传递而来的强有力的心跳声,每一下都是为了自己,他知道卫瑾川现在会有多难过,可他突然不想去管了,他装不下去。
他的心仍然在为了对方难过,不知道是他内心深处还保留着一丝对卫瑾川的感情,还是那倒霉悲催的世界意志作祟。
……对啊,世界意志。这段时间过得太顺,沈约几乎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东西。
难过什么呢?他们本来就注定了不能善始善终。
沈约突然什么兴趣都没了,他自嘲一笑,从卫瑾川身上起来了。沈约下意识开始摸烟,摸空后才想起自己穿的是睡衣,又开始去找自己的外套。
“你的烟我放洗衣机上了。”
卫瑾川看见他的动作,拔掉了吹风机的电源,没表情地把吹风机放进洗手台下面的储物柜里。
沈约点头,却突然连抽烟的兴致都没了,脚下停顿几秒,转身回了房间。
卫瑾川生怕他反锁,眼疾手快地跟了上去:“你怎么了?我没惹你吧?”
他连沈约一晚上没回家都没计较,沈约怎么好意思生他的气?
“瑾川,我有点累了,”沈约不想多说,他从衣柜里找到一件长袖,然后一只手扶着衣柜柜门,就这么侧过头来看卫瑾川,“你出去一下,我要换衣服。”
卫瑾川怎么可能出去?他固执地看着沈约:“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当然可以,”沈约笑了一下,他表情如常,好像没正跟卫瑾川陷于不愉快之中,“但是我现在要换衣服,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吗?”
他声音温柔语气却很强硬,就像一把软刀子,卫瑾川知道他不高兴,自己要是坚持下去可能又不可避免要争吵,他应该做出让步,至少先让沈约把衣服换好。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刚刚还帮沈约吹头发来的,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难道是因为他提到了沈约生日的事?
心中闪过无数猜测,却没办法去证实。沈约安静无辜,手机还捏着衣服,表情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如果不是卫瑾川在他的事上足够敏感,恐怕也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两三秒对视过后,卫瑾川终于做出妥协,他盯着沈约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大动作转过身,直接出了房间。
他贴心地帮沈约把门带上,脊背直挺挺地靠在门上,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卫瑾川听到那头熟悉的声音,回头看了眼背后的门,出声道:“哥,帮我查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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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约的生日在十二月,初雪季节。
这天却没下雪,而是下了场潮湿的雨。
这一天他没跟任何人约着庆祝,包括已经在一起的卫瑾川,他只是给琳达打了个招呼,说了句自己不去公司,然后提前一天搬出他跟卫瑾川同居的那处房子,跑到了近海的别墅休息。
自从成年以后,沈约就不过生日了。
他读大学之前,所有事都是由他哥操办的,沈错对他的事比对自己的事还要上心,每逢沈约生日,都要提前一两个月做准备,当天再送上一份昂贵的礼物,就为了他能开心一点。
但是他怎么开心得起来呢?
海城的雨通常不会下得太大,但是却潮湿黏腻,哪怕撑着伞行走其中,也仍然仿佛行走在腐烂的草木里,怎么都摆脱不掉。
沈约就这样撑着伞慢慢走进海城靠海的那片墓园,他难得穿了一身庄严的黑,身姿挺拔如松如柏,行走之间步履缓慢,如果不仔细看,站在稍远的地方,恐怕真要让人以为他就是墓园里的一棵树。
一步一步阶梯往上,沈约太熟悉这里了,他闭着眼都能找到那两个墓碑,他的脚下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不已,似乎在催促他的离去。
“爸,妈。”
他终于走到那个位置,沈约身后出了一层虚汗,可他不在意,他垂下眼看两个墓碑前新鲜的菊花,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看来不止我记得你们,让我猜猜,刚才是哥来了吧?”
雨势渐大,温柔的风穿过他的伞下,带来几颗湿润的水滴,溅在他的手背和脸上。
“我就知道,”沈约看着墓碑前那两张年轻的照片,“除了他也没人来看你们了……我不是在说沈叔叔跟陈阿姨的坏话,他们人都很好,对我也很好,但是嘛……你们是朋友,应该不用我说也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我就不在背后说他们坏话了。”
“我的话……今年好像也没发生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大概是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你们别笑话我,我喜欢的人是很多,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我好像有点认真了,好笑吧?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过,就这么破天荒头一回,就遭报应了。
“其实一开始也觉得挺不公平的,后面一想,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我已经占了那么多便宜,也该轮到我不公一回了。那个人……我之前挺恨他的,我觉得他不喜欢我,他就不该吊着我,毕竟我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他要是直白点告诉我,我会纠缠着他吗?”
说到这里,沈约觉得这话有点耳熟,笑了一下。
“不过想想,他一开始是拒绝过我挺多次的,但我这个人你们也知道,不甘心,就喜欢争点面子,所以这回栽了,怪不得别人,只能怪我自己。
“我之前是挺恨他的,但是好像其实也没什么理由,他没对我做过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我梦里梦到的那些……说也奇怪,做那个梦之前的倒是都应验了,那个梦以后什么也对不上,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假的了,可是我想放下的时候却放不下了,这种东西太玄了,我以前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现在一想,信了也不差,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你们就能听到我说话了吧?
沈约被自己不切实际的话说笑,就算经历过这些,他仍然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当然不觉得面前的两座碑能听到自己的话,他定了定,说:“要是你们真能听到就好了,这样的话,如果你们泉下有知……”
如果他们泉下有知,会不会也觉得他生活不检点,觉得他枉为沈家子呢?
沈约叹了口气:“你们别怪我,我没办法。爷爷因为我死了,奶奶恨我,我只想在这件事上让她安心点。我做不到进沈家的公司、做不到跟哥走得太近,这是我唯一的办法了,我已经欠了沈家那么多,不能再继续欠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