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忘了我结婚了?视频里也没听你提起。”

他后悔没有拜托照顾奶奶的工作人员给她看看Brian的照片。

也不怪奶奶不提,是他自己先回避。

结婚不是真的,也不是一辈子的。

一场交易,几十万英镑,他多傻,那时竟然不知道汇率,他不能跟奶奶说自己背了债,也得了很多钱。

说不清。

“你见了他的照片肯定会说谁家的孩子啊,长得这么好看,像个洋娃娃。”林苟朝地上倒了酒,裂开嘴:“就是洋的,英国的,我想带他来见你。奶奶,你尝尝洋酒。”

林苟没喝过酒,咕咚两大口,辛辣和刺痛从嗓子窜到太阳穴。

他抱着脑袋,从长个儿了说到学习成绩,说着说着,笑出声。奶奶肯定做梦也想不到她孙子能娶个外国人,住大庄园,被人伺候,出入豪车,吃牛排喝牛奶,上最好学校...

林苟突然噤声,垂着头,将整齐的点心又摆了摆。

沃特管家打来电话,林苟只说自己在外面散步,一会儿就回去。

庄园太大了,河流,森林,晚上走丢了非常危险。

林苟忍不住打断对方的叮嘱,问:“他回来了吗?”

庄园里没人称Brian-“他”,林苟的声音低沉,听筒挡不住扑面而来的低沉。

这一次,沃特管家没有纠正他,“通常,少爷的安全顾问不会安排夜间的航线。”

他今晚不会回来。

林苟很平静的挂了电话,靠着身后的老树,荒凉的墓地只有月亮陪他,直到飞鸟颤动翅膀,林苟才踩着晨曦离开墓地。

Brian是在第七天晚上回来的。

他将伊格队长和Doris的叮嘱都关在车门里,提前下了车,从河边左侧小路往山坡走。

枝桠在风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走的很快,想尽快登上去。

很可惜,在第一个拐角就摔了一跤。

“该死的!”

屁股重重磕在地上,前襟、衣摆全沾上泥巴,Brian龇牙咧嘴的站起来,低头看着藏了泥的指甲缝。

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污浊,Brian被刺激的愣在原地,良久,他弯腰抓起同样沾染了淤泥和落叶的手机,忍耐着往前走。

他没有自己来过这片山坡,更不会蠢到晚上一个人来。

事实上,从飞机降落那一刻,他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看着自己,从天边出现的大手推着他立刻回庄园。

疲惫和紧迫感令他智商直线下降,差到与修利一个水平,否则他已经在舒服的浴缸里了。

呼啸的风和晃动的树影,屁股疼,衣服臭。

Brian越走越害怕,又从害怕生出恼怒。

气恼林苟没有意义,毫无必要的执着。

人死了,身后仪式有什么重要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名字都不会被提起,活人只能从照片里想起他们的样子。

伤痛和遗憾只会变成一场又一场的噩梦。

太冷了,Brian掉头往回走,沿着河岸能看到远处主楼的灯。又萌生出,也许林苟还没有做完祭奠仪式,他会遵守庄园主的要求,在自己的监督之下举行仪式。

但他不敢直接去问,他甚至在主楼前的草坪就停下脚步。

离主楼越近,他隐隐生出一股类似煎熬的情绪。

园丁康纳还在花园摆弄花盆,一道人影出现在脚边:“布雷奇先生?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

Brian看了一眼铁架上几盆眼熟的花,不吝啬称赞,康纳很少直接和尊贵的布雷奇先生说话,被夸的不好意思,还有点心虚,于是不打自招。

“这几盆花几个月前曾经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两天,虽然是普通的品种,但我知道庄园里一切都属于您,本来想让伊格队长帮忙找小偷,神奇的是它们长脚自己跑回来了。”

Brian手抵着唇边,咳了咳,说如果康纳帮自己做一件事,就不会追究'爱丽丝梦游花盆事件'。

康纳和林园负责人是老朋友,他有时也会去后山挖新鲜的泥土,请Brian坐上小敞篷车。

“您说那块墓地?我知道,就在山坡边上,附近的居民有时会来祭拜,我去过几次。”

“您就在车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从康纳的身影消失起,Brian的心跳逐渐加速。

他没有分析康纳带回来的两种结果有怎样的区别,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会在那时选择直接飞去伦敦。

他在敞篷车里,忍耐着寒冷,拉高领子,打开林苟询问他归期的邮件,脑中复现红毯上林苟失魂落魄的样子。

除了觉得丑,还非常不喜欢他那副样子。

直到此刻,Brian仍无法理解,林苟为什么会对他奶奶的离世反应如此剧烈。

可康纳确认墓地有一块新坟时,Brian的心不自觉的狠狠一沉。

第34章 柠檬糖-1

在室外太久,Brian脸颊被风吹红了,沃特管家替他更衣,叫修利准备泡澡水。

修利在浴室被水汽蒸的昏昏欲睡,Brian瞥了他好几眼,没一点危机意识的小男仆还在打哈欠。

Brian胸口闷闷的,指挥修利把窗户打开。

修利说这样他会生病的,可少爷今晚的眼神太吓人了,修利只好照做。

Brian阻止了半天,也没问出那句他在干嘛?清了清嗓子,问修利:“肉铺的安德鲁大叔说...”

“啊亲爱的少爷,我招!都是那个中国...Mr.Golden,,,”

哎呀,怎么说都不对,可难为死小男仆了。

很多事情都在悄无声息地改变,修利扁了扁嘴角,“是我的错,主人的吩咐我不能不听呀。”

Brian没耐心看他演戏,冷声说:“把那天,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点一滴都说给我听。”

...

换了长袍,沃特管家来跟他说关于林苟贴身男仆人选的问题。

他觉得这种事,只要少爷同意就够了,不等他开口,Brian说:“他自己的事,把他叫来。”

听到门被推开,Brian还背对着,竖起耳朵听那人走近了,拢了拢长袍,十分优雅地转过身,微扬着下巴,眼珠子悄悄往那边偏。

“Mr.Golden,少爷想与您讨论贴身男仆...”

“我不需要。”林苟慢慢抬起眼,单手揣口袋,视线移到Brian的脸上,重复了一遍:“我不需要仆人贴身服务,布雷奇先生。”

沃特管家震惊:“但您在庄园的起居...”

“死不了。”林苟说的每一句话,语气都很轻,情绪平淡,Brian却分明觉得有什么变了。

在他们中间,变了。

他摆摆手,沃特管家先离开。

Brian走近两步,指尖微凉,攥着狐狸毛,坦然与林苟对视,问:“你是不是怪我那天没有回来。”

“没有。”

“不问为什么?”Brian停顿了一下,低声说:“你可以问我。”

听在林苟耳朵里,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语气,我施舍,赐予你向我提问的资格。

林苟没打算问,但Brian解释了,林苟安安静静地听完,只回给他一个“嗯”。

“但我不需要解释,布雷奇先生。”林苟很自然地说:“她跟您没有关系。”

结婚的两个人要如何应对对方的亲长,Brian并不清楚,他所看到的。不论在社交场合还是庄园,布雷奇和路易斯家族的联系都戴着贵族礼仪的微笑面具。

他们不是Brian父亲母亲的什么亲人,只是xx布雷奇,xx路易斯。

Brian以前觉得无所谓,可听林苟这么说,心脏猛地收缩一下,泛起一阵很陌生的钝痛。

像被切开。

“你不能这样对我。”Brian说。

委屈是一种比悲伤和愤怒更无法化解的情绪,陌生所以恐惧。Brian吼道:“你凭什么说跟我没有关系。”

“是因为伦敦有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才没有回来,我解释过,再说,是你自己不肯等我。”

Brian又想,那或许不是委屈,只是自己对失去主动权的愤怒,是这个中国人提前行动,没有遵守庄园主的要求。

林苟冷冰冰地看着他,黑色眼眸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你为什么不回复邮件?”他问。

“只要说一句,你回不来。”

Brian不说话,他自己也讲不清。

林苟深呼吸放弃与Brian对质,没意义。

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因为Brian永远不会改变。

林苟拉开房门,脚步一顿,扭了下巴,Brian孑然伫立,没有再开口。

隔着房门,林苟在走廊站了一会儿,许是因为被人质问的Brian难得哑口无言,他终是有点心软,反思着自己的态度。

那是这座庄园的主人,不是沙岛的玩伴。

可...林苟要的并不多。

不会跟自己结婚,只要告诉他。

不会回来祭奠奶奶,只要告诉他。

微凉的水流冲刷着林苟的身体,他闭着眼睛,抹了把脸。再出来的时候,眼眸又恢复了往常的淡漠。

Brian就是Brian,他永远不会改变。

*

林苟说不需要,就是真的不需要男仆服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