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入怀 第44章

作者:白色的柴犬 标签: 年上 近代现代

因为帮老人在林间掘坑时被泥土弄脏,馆里没有备用的。想来也不会有人太在意他,便把扣子系到领口勉强遮一遮。

回到办公室,白铎正靠在桌边与其他同事聊天。

虽刚认识,气氛却融洽。律师与人聊天时唇角总是噙着浅笑,一双好看的眼认真看向对方。

说话语调平而缓,不疾不徐,温和耐心。

廖雪鸣很羡慕像他这般擅与人相处,会说话的人,是自己想学也学不来的。

看见他来,白铎微微偏头向其他人告别,尔后走过来。

廖雪鸣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颈间短暂停留两秒,但最终只落在他潮湿的发尾,提议道:“今天外面有风,头发吹干再出门吧。”

廖雪鸣摇头,“我没事的,谈事情要紧。”

而白铎却推着他的肩膀往里走:“时间足够,不用着急。”

窗户旁边一个女同事朝廖雪鸣招手,“小廖你来我这儿,有吹风机。听白律师的话,别感冒了。”

姐姐嫌他胡乱吹头发,要亲自帮他弄。

热风声嗡嗡响在耳边,同事给他拨着后脑勺的头发,告诉吹头发的方法:“左边的往右吹,右边的往左吹,后面......”

廖雪鸣一点也没听进去,看着门口的白铎。

墙边一盆散尾葵,其中一株因叶片繁盛坠弯了茎,马主任用一次性筷子简单绑了两下。

这会儿绳子松了,半根筷子戳进泥土,又耷着。

白铎俯身,伸手将茎扶起。并不嫌泥土弄脏手指,重新支好木筷,顺手捋了捋交叠的细长叶片。

真是个细心又温柔的人呢,他想。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些不可描述的影片画面,廖雪鸣惭愧窘迫地低头,摸了摸鼻尖。

确定白铎吃得惯牛羊肉,两人去了距离最近的草原餐馆,为方便谈话选了小包间。

工作日餐厅生意也极好,等菜期间,白铎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关于魏法医,情况不算好,但也不算太糟。”

律师阐述魏执岩主动坦白犯罪事实与细节,依法可减轻量刑;但分尸行为在《刑法》232条中,属于“手段特别残忍”,是死刑考量的重要因素。

“简单来说。”白铎温和的神情添上几分肃然,手指轻敲桌面,“魏执岩会在这里终止审判,还是移交最高法核实死刑。在他,在我,也在你。”

闻言,廖雪鸣片刻失语,面部僵硬:“在我?”

白铎颔首,“犯罪事实已经成立,无法改变。首先魏法医究竟是长期计划杀人,还是临时被激怒冲动为之,在量刑方面有很大区别。其次,过去几年法庭已经实行陪审制度,因民意和社会舆论重审、改判的案子不在少数,到时我会申请司法鉴定刘志彬伪造精神病证明。而雪鸣你......”

话间稍顿,他盯着廖雪鸣:“需要拒绝作为检方证人出庭。"

闻言,对方眼露困惑茫然。

见此反应,看来还并未收到正式文件。

“检方昨天到殡仪馆只是询问,并不是讯问。所以你也好,其他人也好,都有权拒绝出庭。”白铎语调放缓,轻声说:“雪鸣,如果你真的替你的魏哥着想、相信他,我想你是不会对他作出不利证词的。”

他握住廖雪鸣的手,眼神诚挚地注视:“我们难道不都是为了正义得到伸张吗?”

“我......”

这双眼睛太温柔,廖雪鸣被盯得大脑宕机,根本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逃避可耻,但有用。

他抽回手,站起身磕磕巴巴地说:“白、白律师,我去后面看看,菜怎么上得这么慢。”

眼睑缓慢地合了下,白铎靠回椅背,眼尾弯起好看的弧度,“好。”

等包间门被关上,他唇角没了笑。

伸手向后捋下头发,露出皱起的眉,轻啧一声,“真麻烦。”

此时桌上响起震动声——是廖雪鸣的手机。

白铎低眼瞥到来电显示,进而微微眯起。

——陆检察官。

思忖须臾,修长的手指捞过手机,按了接听键,语气轻快:“你好。”

对面安静几秒,传来冷肃的男声:“你是谁?"

白铎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拉长尾音:“我是谁呢。”

检察官的声音更低,“廖雪鸣在哪儿?”

又是含糊不清,带着挑衅地回答:“在哪里呢。”

说完,白铎便挂断电话。手指拨着将手机滑回原位,舌头顶了下腮,自言自语:“看来事情比想象中要难办啊。”

凉津津的水流穿过指间,廖雪鸣缓慢地洗手,脑中萦绕着白铎的话。

......为了正义吗?

可魏执岩,的确杀了人。

但那个人不该死吗?他也杀了魏哥的妹妹,却没有得到惩罚。

为什么法律会袒护犯错的人?

所以魏哥,必须受到最严重的惩罚吗?

耳边倏地响起检察官的那句——“法律不会对任何人温柔。”

廖雪鸣抿起唇,胸口蓦地憋闷。

他又想起老廖生前经常对他讲的话:“尸体会说话,而人的一张嘴,总要颠倒黑白,所以你得像尸体一样诚实。”

可选择袒护魏哥,就只能不诚实。

......

廖雪鸣心乱如麻,使劲用手拍了拍脸,拍得脸颊发红,也没能让他想明白。

不好在厕所久留,洗干净手出来后,廖雪鸣打算去问一问上菜的情况。

正巧碰上迎面过来的餐厅老板,见到自己,他像往常一样笑着抬了抬手。

廖雪鸣正打算回应,可下一秒却见对方忽然变了脸色,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

只见餐厅老板瞪得眼珠发红,死死盯着他的脖子,愤怒地吼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还没等廖雪鸣开口说话,便被一股蛮力推倒在地,跌进挂着帘子的楼梯隔间。

胳膊肘猛地戳在地板砖几乎失去知觉,他用另一只手勉强撑起上半身。

此时耳边传来诡异的铃铛响声,余光里看到一根顶端雕刻着马头的棍子,挂满大小不一的银色铃铛,正被高高举起,又朝他落下——

廖雪鸣条件反射性地用胳膊护住头,而棍子却砸在脊椎与脖颈连接的部位,疼痛沿着脊骨袭满全身。

他趴在冷硬的地砖,疼得发不出声,只能勉强睁着一只眼。

风掀动帘子,光线忽明忽暗,一隅壁画闯入视野。

——分不清是人,还是鬼,亦或者怪物的形象。像现实中的他趴在地上,棍子砸在后背。

而脖子里,也有和他一样的文身。

头撕裂般的疼,眼前不断闪过画面。

白色帐篷,稀疏草地,熊熊篝火。

鼓锤,铃铛,面具。

穿着黑皮毛袍子的人,戴着弯角帽子遮盖眼睛,跳着奇怪的舞蹈,吟唱冗长的歌声。

雕刻马头的棍子纷纷砸下,滴着青色颜料的长针刺进皮肤,混着粗盐粒的水泼向伤口——

廖雪鸣蜷缩起颤抖的身体,满头冷汗,紧闭双眼流下眼泪。

这是什么?

这是谁的记忆?

耳边声音忽近忽远,突然“欻拉”一声帘子被拉开,阳光照了进来。

廖雪鸣用手背挡住眼,又费力地缓缓睁开。

餐厅老板已经被人制止,他看见白铎拧眉扔了棍子,摔掉的铃铛四下滚去。

廖雪鸣抹了下眼睛,手背一片濡湿。他被律师扶着勉强站起身,后颈疼得像是被折断。

白铎轻拽了下衬衫领子——脖子到脊椎高高肿起一片,红紫色血痕与刺青重叠,往外渗着血丝与组织液。

店员也看到了廖雪鸣的伤,吓得脸都白了,看看老板,又看向廖雪鸣,“这、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话你到警署去问吧。”

白铎拿出手机欲报警,却被廖雪鸣拦住。他脸色惨白,眼睫泪水未干,摇摇头,“我没事,您不要报警。”

而律师显然不想不了了之,廖雪鸣长呼一口气,艰涩开口:“可能是我脖子里的东西太吓人,认为我不是好人,是我不好没遮住......他们做生意不容易,我不再来吃饭就是了,我不想......”

话间语无伦次地找补,而老板依旧怒不可遏,眼神像刀子剜着他。

廖雪鸣头晕目眩,体力接近极限,最后近乎恳求:“白律师,我想回去......我们走吧,好不好?”

白铎咬了下后槽牙,脱下西装外套盖住廖雪鸣,拥着人往外走。隔着布料,清晰感受到他恐惧颤栗的身体。

出门前白铎脚步微顿,睨了眼门店墙上的蒙古语,以及老板衣服上的宗教图腾。

白铎开车带廖雪鸣去了附近门诊,医生诊断后说没有伤到骨头,局部淤血水肿。冷敷后开了一支乳胶剂,嘱咐按时涂抹。

确定廖雪鸣不愿追究责任,白铎无奈妥协,将他送回殡仪馆。并留了电话,说后续如果改变想法随时可以找他。

再三感谢后,廖雪鸣拖着铅铸似的身体回到宿舍,给马主任发短信请了半天假。

手机放在一边,他蜷卧在床,身体紧贴水泥墙边,用薄被从头到脚裹住。

睁眼时,只能感受到后背到颈部传来灼热刺骨的疼;而闭上眼,便是草原餐厅墙上的画、画里被踩在脚下的怪物。

昏聩不清间,四周忽地响起羊叫,由远及近,一声接一声,凄凉而悲惨,像小孩在哭。

真以为院子里跑进来了羊,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四肢如压了千斤重的铁块。

......

不知过了多久,廖雪鸣终于能掀开酸痛的眼皮。

比起视觉,更先嗅到熟悉的槐木香。模糊间看到一个人坐在床边,额前的发被他轻轻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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