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色的柴犬
恩和侧躺注视着在同一张床上,与她面对面的女萨满,轻声问:“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似乎一点也不反感相机拍摄?”
女萨满缓慢地合了下眼睑,看向柜橱上正在录制的相机,说:“多拍一些,以后我的孩子,就能多看一些。”
恩和微怔,眼底柔软了些,笑道:“幸好我带的内存卡容量足够大。”
“内存卡,容量?”女萨满听不太懂。
恩和耐心解释相机的储存原理,“......就像现实里的房子,视频越长,占据的空间越大,占满的时候就不能继续拍摄了,得删除或者换张新的卡。”
说着,她放下支着脑袋有些发麻的手臂,正打算动动身体时,女萨满往右边靠了靠,伸手抱住了她。
恩和一愣,脸颊渐渐泛红。
她感受到对方的头发蹭着自己的下巴,听见她说:“恩和的身体,果然和想象中一样温暖。”
“那、那当然,我们家的人都体热,手脚暖和得很。”
恩和有点磕巴地说,犹豫几秒,她抬起手将女萨满圈入怀里。
骨架太小了,肩背薄薄一片。
她的爸爸和哥哥都是高个子大骨架,恩和也遗传了这一点,初一时身高就突破了一米七。
妈妈有点忧愁,总是念叨着长这么高不太好。
而哥哥苏和却天天带她去吃夜宵,说不仅得长高,女孩子还得壮实。
幸好自己是干吃不胖的体质,平时能量消耗也大,不然早被哥哥喂得超重了。
所以抱着纤细瘦小的女萨满,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玩的芭比娃娃。
可她即使再瘦,小腹依然赘着一块软肉,是生育的痕迹。
萨满现在十九岁,意味着怀雪的时候只有十六七岁。
恩和抿了抿唇,“你为什么要这么早结婚呢?”
“早?”她眼露困惑,说:“不管是结婚,还是生孩子,我已经算晚的了。”
恩和一哑,忽然想起十几岁结婚生育是落后贫穷地区的常态。
沉默片刻,她问:“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真正的名字。”
而女萨满摇了下头:“不重要,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记得小时候生活在边境一带,有一天被装进运煤炭的车,后来到了芒罕就再也没离开过。
“知道我是怎么被选为萨满的吗?”
“你之前不是说因为你眼睛的颜色?”
“也不全是。”她轻轻笑了下,“那时村子里的人都病了,上吐下泻,死了一半的人。当时被认为是神动怒后的惩罚,现在想来应该是一种叫‘疟疾’的传染病。”
“我在床上躺了七天,竟好了,而上一任萨满没挺过去,我便被认为是神灵选中的接班人,坐上了这个位子。”
听她慢慢讲着,恩和忽然想到阿努口中那个“胆小的男人”。
她问萨满:“你的丈夫对你好吗?”
“嗯。”女萨满颔首,说:“我生病时,他不像其他男人一样怕传染躲得远远的,一直守在我的床边。换身下的木桶,给我擦干净身体,喂糖水......他还总是哭。”
说到这里她尾音带了点笑,半开玩笑:“哭得我很烦恼,所以就好了。”
恩和心头泛酸,抚了抚她的后背:“你会想念他吗?”
“被选为萨满后我和他就没再见过面了,后来得知他失踪的消息。别人都说他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可他在我这里是最勇敢的男人,他为了我不怕死。”
女萨满顿了顿,声音平静:“我不想念我的丈夫,我怀念他。”
光线昏暗中她的双手被握住,听见恩和说:“我带你去华国找我的哥哥吧,你知道这个国家吗?”
女萨满摇了摇头。
“我去过两次,那里很大很大。不仅有山,有河,还有海。”
“......海?”
“就是水,一望无际的水,蓝色的水。”
水向来是这里的稀缺物,女萨满惊讶地微微睁圆眼:“想象不到。”
“是吧,不光是你,我也想象不到。第一次跟着哥哥到他上学的地方,看见足足有六七十米高的大楼,比芒罕村西边那个小山还高。”
“......真会有那么高的房子吗?”
“骗你干什么,等你亲眼瞧见了,就信了。”说着恩和有些激动地坐起身子,睁着亮亮的眼睛,问:“所以你想不想跟我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未来?”
安静须臾,女萨满扬起唇角,眼尾也弯起来:“我想让我的孩子去看一看。”
Video16.
“现在是晚上的八点十分,我刚从祭祀的场地出来,也见到了孚信——”
话未说完,恩和忽然跑出画面外,传来持续的呕吐声。
剧烈到像是呕出血,呕出五脏六腑。
几分钟后,她重新回到镜头前。
脸上画着的图腾晕成红一块,紫一团,却掩不住苍白的脸色。
恩和嘴唇白得发青,颤抖着说上两句话,就要停下来大口换气。
“我终于在这里,见到了孚信集团的高层,也见到了那些孩子。”
“孚信集团以基金资助为由,借着蒙古民主化后的对萨满教的自由复兴政策,把这里的孩子推向肮脏交易,进行惨绝人寰的X虐待......他们怎么会是恶魔?他们对孩子们做的事,撒旦见了都会惭愧!”
“他们,他们......”
恩和悲痛得发不出声,又不得不掐着手臂,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忆过去数小时发生的事情。
“......被X侵的那个女孩,她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我所能见到的至少有三十个。”
这些孩子有男,有女。有几岁的,有十几岁的。
唯一的共同点,是不会超过十四岁。
按照孚信集团在场一位高层的戏谑调侃:“再大了,不够嫩。也记事,反抗起来叫人头疼。”
其中一位姓戴的华国本部官员的恶行,让恩和的牙龈咬得渗出了血。
一年前他X侵一位十三岁且有身孕的女孩,事后让她终止妊娠,称之为——“转运珠”。
他得意忘形地朝新来的同伴传授经验,炫耀:“老弟你以后就知道管用了,这玩意不能不信。你看跟我不对付的,下台的下台,进去的进去。而你大哥我,节节高升,这辈子都没这么顺过,哈哈——”
尽管这些事恩和叙述得已经极为详尽,但她知道因为没有拍摄,也无录音,一切的一切都不能作为法庭的直接证据。
“法律。”恩和麻木地念着这两个字,一直在流泪:“他们做了罪恶滔天的事,他们的罪行罄竹难书,好不容易等来女孩母亲勇敢地揭发,却落得众叛亲离、社会性死亡的下场。”
“负责孚信集团公诉案的检察官,怎么能罔顾调查事实,昧着良心将他们无罪释放,甚至都没送上法庭!”
“法律到底是谁的法律,保护的到底是谁——”
恩和终于崩溃地瘫软在地放声大哭,嘶哑的哭声是化不尽的愤怒和绝望。
此时屋门被推开,女萨满走进来,又轻轻关上。
恩和扶着墙站起身,双目通红,对她说:“你的族人不是信仰神灵,听你的话吗?你怎么能允许他们把自己的孩子,交给那些恶魔?”
闻言,女萨满垂下眼睛,眼睫遮住空洞的眼神,告诉恩和:“这里的人需要神灵,是在饥饿,寒冷,疾病之时。他们祈求神,但神从没有,也无法应验。”
她轻呼一口气,素日平淡的语调带了一丝哽咽:“后来有人带来了粮食和煤炭,带来了药物,甚至是金钱,满足了他们对神的一切需求。这时候他们心中的‘神’已经换了,我只是一个傀儡。”
“......”
恩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因为女萨满说的都是事实,她除了从那些孩子稚嫩的脸上看见了懵懂的仓惶和恐惧。
同时也看见了单纯的笑容和期望,自愿投入肮脏腥臭的怀抱,只为一块巧克力,一件新衣服。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点着头说:“所以你把自己的孩子称作‘恶魔转世’,是为了保护他不被......”
恩和咬紧唇,但话还是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只想保护你自己的孩子。但那根本就不叫保护,只是把他从一个深渊,推向另一个,你——”
下一秒她倏地抬起手不停扇自己的脸,女萨满愣了愣,赶紧上前阻止她。
恩和用的力气很大,脸颊已经显出红肿。
她用袖子抹了把脸,说:“我没事,只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哥哥以前告诉我,人在极度无能时只会埋怨和愤恨别人,他不希望我这样。”
恩和紧紧抱住对方,痛苦地闭上眼睛:“对不起,刚才的话对不起。我明白的,你也是受害者,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责怪你。”
女萨满同样紧紧地回抱她。
恩和的眼泪落在她颈间,颤声问:“可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切?”
女萨满也流了泪,额头抵在她胸前:“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回忆还有一章就结束了
第69章 往前走,别回头
Video17.
“外面有人来,好像是有孩子受伤了。”
恩和手持着相机,镜头对准敖包的褐色木门。
“怕被村民发现,萨满让我在里屋等着,不要出声,可是......”
门缝溢出一个女人的啜泣,她虽听不懂方言,能从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中感受到对方的焦急和恐惧。
“不行,我得出去看看——”
恩和披上外套推开了门,等看到外屋的场景时,她痛苦得发出短促音节。几乎是跪到担架旁边,不顾女人的阻止掀开男孩下半身盖着的毛毯。
血顺着毯子坠着的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男孩闭着眼几乎连喘息力气都没有了,瘦骨嶙峋的身上一片青青紫紫,而身后一截肠子脱出来,血被碳灰凝结成块状。
恩和下意识避开视线,又强迫自己去看,转头大声质问男孩母亲:“怎么能往伤口上撒灰,他会感染而死的!”
女人被呵斥得一时说不出话,女萨满拍了拍恩和的肩膀,轻声说:“不要怪她,这里的人没有现代医学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