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色的柴犬
随后疲惫不堪地蜷缩在大床上,像只瘦弱的白猫,隆起根根肋骨。
此时他无比想念分别近三十个小时的朋友,想回到殡仪馆。
.....
蒙古国博格多猎场。
马蹄卷起草下湿润的泥土,一个白色的影子窜过消失在树下。
陆炡拉紧马的缰绳使其停下,跨步下马。黑色马丁靴踩过野花,停在了半米高的草丛边。
他蹲下身子,伸手拨开细长的叶茎,看清了弓着背、瞪着他的猎物。
是一只白色的长毛野猫,蓝色的眼睛,杂乱打绺的毛发,右后腿被血浸成暗红色。
它不停地朝面前的庞然大物哈气,露着尖锐的獠牙。
陆炡轻“啧”一声,将手里的猎枪扔在一旁。伸手去摸野猫的后腿,却被一口咬在胳膊上。
他皱起眉,没把猫甩开。另只手薅起了后脖颈,猫瞬间一动不动,张着四只粉色小爪。
十分钟后,纱布在猫腿上打了个漂亮的结,黄色的碘伏消毒液洇出一片。白猫抿着耳朵,瞳孔黑圆,猫视眈眈地瞪着人。
陆炡撸起深绿色的夹克袖子,两个牙齿印还渗着血。他将碘伏浇在伤口,侧头看向猫,评价:“没良心的。”
可惜猫不懂人的意图,又朝他哈气。
陆炡从马鞍包里掏出一个牛肉罐头,打开后倒了些矿泉水搅开,放在了猫的面前。
只见猫的粉色鼻子不停翕动,缓慢匍匐向前。在舔舐到一点牛肉后,忘记了腿上的疼痛,也忘记了人,猫吞猫咽起来。
陆炡勾了下嘴唇,食指轻轻敲了下猫头,低声说:“就这点儿能耐?”
牛肉太香,猫眼角流出泪。
陆炡用纸巾给它擦了擦泪痕,又放弃,自说自话:“擦不掉。”
傍晚狩猎仍在继续,一整天毫无收获的陆炡正遭受着父亲陆振云的批评。
旁边几个叔父轮番相劝,“小炡才十五岁,还是个小孩,急什么......”
陆振云恨铁不成钢,“都十五了算什么小孩?湛屏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独挡一面了——”
“大哥啊,也不想想有几个人能像湛屏?你对他要求太高了,要接受孩子的平庸......”
看似劝和,实则贬低。
陆炡置身事外,低头沉默着擦拭着猎枪。
阴着脸的陆振云忽然眯眼,看向远处,“陆炡,三点钟方向,二十米,举枪。”
“是,父亲。”
十五岁的陆炡服从地举枪,眯眼,瞄准,扳机的手指一僵。
是猫。
尾巴半翘,嘴边的毛沾着牛肉汤渍,伏着身子接近人,眼里没了戒备。
陆炡迟迟按不下扳机,惹恼了父亲:“开枪!”
肩上的枪柄沉了沉,他屏住呼吸,“砰”地一声,子弹嵌进旁边的树墩。
猫吓得炸起了尾巴毛,转身就跑。
在陆振云的训斥声中,陆炡轻吁一口气,手松开了枪。
——砰。
忽然一声枪响,有子弹从陆炡的脸颊旁飞过,带一缕出匣的硝烟味。
紧接着是动物高昂的惨叫,瞬间湮灭在燥热的风中。
马蹄声由远及近,二十五岁的陆湛屏穿着立领卡其色狩猎装,单手抓着缰绳骑马过来,手里的猎枪管烟雾未散,他对陆炡笑着说:“小炡,手不能软。”
陆炡喉结僵硬地攒动,哑声叫他:“小叔。”
蒙古国的猎童跑到打死的猎物旁,抓起举到空中朝一行人示意:“Myyp(猫)!”
“不值钱的玩意儿。”他们遗憾且嫌弃地摆手,“扔了扔了。”
众人围簇着陆湛屏回营地,准备享用今日捕获的珍馐。
只有陆炡还在原地,望着猎童手里的尸体。
白猫瘦长的身体晃荡着,血顺着后腿缠着的纱布滴下来。鲜血像是灌进陆炡的喉咙,粘稠得喘不过气。
......
陆炡醒了。
办公室泛黄的天花板由模糊到清晰,吊扇晃晃悠悠地转着,吹出闷热干燥的风。
他从沙发上坐起,伸手捋了把脸,满头是汗。
此时林景阳抱着文件推门而进,“陆检,你起了啊。”
陆炡眯起眼睛看向墙上的表,已经过了午休时间。他按了按眉心,摸过桌边的眼镜戴好,声音发哑:“怎么不叫醒我。”
“这段时间工作太累了,没什么事多休息一会也好。”林景阳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过现在有事情了,检察长让我来喊你,有客人来了......”
一刻钟后,陆炡见到了林景阳口中所谓的客人。
棘水县前监狱长,以及他的妻子。内部有昨日深夜他们十六岁独子去世的消息,死因对外保密,因此二人胸前佩戴着白色菊花。
没作过多寒暄,检察长代替二人向陆炡阐明的来意。
他们听闻半个月前在处理边岭村案件中,陆炡借调了永安殡葬的入殓师。
监狱长夫妇想通过陆炡的关系,让他带那位遗体美容师来家中,替逝去的儿子入殓。
陆炡的视线隔着镜片扫过两人,干脆利落道:“容我拒绝。”
第9章 带你见朋友们
遭到拒绝,监狱长的脸色瞬间难看。
陆炡面不改色地作解释,“以二位的情况,找一位资深的入殓师不成问题。大费周章地通过关系找到我,除非令郎的离世另有隐情。”
夫妇两人对视一眼,监狱长夫人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小越的死亡鉴定书,陆检,请您过目。”
在陆炡拆开密封条时,监狱长表情难堪,别过了头。
死者十六周岁,张越,男性,非典型缢死,自杀。
法医的尸检报告写得很清楚,看起来并无疑点。
夫人伸手抹了下眼眶,“小越的死因我们不敢隐瞒,也没有违法的地方,所以......”
“我的态度依旧不变。”
陆炡将报告塞回牛皮纸袋,放到桌上起身要走,被检察长拦住了:“小陆,有什么事再商量,张局以前帮过署里不少忙......”
“陆检您再考虑考虑,如果不是实在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也不会来麻烦您。”
夫人话里俨然带了哭腔,被丈夫严声呵斥“别丢人了”,她有些无力地问陆炡为什么拒绝。
思绪不由自主地回溯到半月前,与某个人在酒店房间门前的场景。
陆炡唇角微微向下,冷声说:“有力不逮,请节哀。”
林景阳正在用咖啡机,见陆炡回来有些惊讶,“事情这么快就处理完了?”
陆炡说,“没处理。”
他拉开椅子坐到桌前,打开电脑的内部系统翻阅最近的公诉案件。
持续的鼠标点击声,林景阳能感觉出对方心情不太好,就没再多问。
不过话又说回来,陆大检察官什么时候心情好过呢?
磨好的咖啡和最新的法制晨报,林景阳放在了陆炡的办公桌上,自己也拿了份报纸坐在沙发上看。
头版刊载着一张照片,身穿检察官制服的中年男人成熟儒雅,下方文字内容概括为:十月份,陆湛屏将任职最高署检察总长。
林景阳感叹道:“才四十五岁,就当上署长了,我四十五的时候能是啥样的呢......”
这话正好被部门的女同事小陈听见,唏嘘一声,“那可是陆湛屏检察长啊,考试的题多少是以他为原型改编的?你法考了考几年,考了几分?你怎么比?”
“我就随口一说,你至于这么气我吗?”
“本来就是,没事就多看两道题,少做点不切实际的梦吧!”
手机突然响起的震动声,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陆炡默然凝视屏幕几秒,才拿起手机边往外走,边接了电话:“喂,小叔......”
等陆炡出去后,林景阳琢磨了一会儿,小声对小陈说:“其实我一直有个猜想,我听别人说陆检家里从政,有在京城的高官。”
“你是说......”
林景阳晃了晃手里的报纸,“你有没有发现,他们都姓‘陆’。”
“你别瞎说。”小陈回过身去,“陆检回来了。”
陆炡推门进来,沉着脸:“林助理。”
林景阳以为背后瞎嚼舌根被听见了,立马坐直了身子,想着怎么编个理由认错。
结果听见他说,“给我车钥匙。”
“死亡不是熄灭灯火,而是吹灭蜡烛,因为黎明已至——”
“永生的鸟呵,你不会死去——”
陶静站在殡仪馆大厅中央,声情并茂地练习朗诵执宾词。看到进来的高大男人时一愣,连忙上前迎接,“您好陆检,是来找主任的吗?我去办公室......”
“不用。”陆炡简略地扫视了一圈大厅,看向右边:“遗体美容室,可以进吗?”
委婉地说是来找廖雪鸣的,陶静为难道:“可以是可以,但今天没什么工作,小廖这个点应该......和朋友在一起。”
居然有活人愿意和廖雪鸣做朋友,这是陆炡想不到的,“麻烦告诉我具体位置。”
沉默须臾,陶静轻叹口气,实话实说:“太平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