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色的柴犬
陶静似乎理解了他挺正直体贴的一个人,三十了还没能找到对象。
她伸手合上林景阳掉下来的下颌,无奈道:“你先别多嘴,等回头我慢慢和你说。”
“不过有件事你说对了。”陆炡低眼看着廖雪鸣一截秀气窄窄的鼻梁,话里抑着情绪:“他是天使。”
“老男人腻歪起来真可怕......”小陈撇着嘴,问:“陆检,你的愿望呢?”
“我没有。”
“不要再装X了!”
陆炡耸了下肩膀,不以为意道:“我们家不过节,甚至没有庆祝生日的习惯。给一个日期赋予特殊含义,被视为毫无意义的行为。更不会去展望未来,许下什么心愿。我母亲从小教育我:愿望从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你永远不会有心气去实现。所以想要什么,不要说,必须立即去争。”
话间短暂停顿,他低声说:“过生日也好,春节也罢,变成我需要展现成果的节点。上学时是学业,竞赛,GPA。工作以后则是人际关系,职称,晋升高度等等。在国中以前,我焦虑甚至恐惧节日的来临,然后逐渐习惯,麻木......久而久之被同化。”
“我开始变得自私,功利,不择手段,奉行阶级观念,至少在三五年前还是这个状态。”
陆炡牵动唇角,苦涩地笑容中掺杂些许释怀:“你们可能很难理解有意贬低服务业工作者的行为,然而我的确做过这种事。”
气氛变得沉默,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人常常在敞开胸怀吐露太多心里话后尴尬懊悔,陆炡也不例外,他清了清嗓子:“抱歉,说了扫兴的话。”
林景阳凑到陶静耳边:“我怎么感觉刚才陆检说那话的时候......有点迷人?”
后者认同点头:“这大概就是,成熟优秀的男人因自卑在自我剖析时最有魅力。”
小陈竟不知道说啥了,讪讪道:“陆检您还真是贯彻小说男主人设,弄上破碎感了,我都有点心疼了,你说这事整的哈哈......”
一直安静听着的廖雪鸣,忽然仰头问他:“那现在呢?”
陆炡一愣,“现在?”
“我们一起看过的一部电影里有讲:过去已成历史,未来充满神秘,只有今天是礼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称之为‘现在’,ThePresent,您还教我读了这个短语。”
廖雪鸣握着他的手,“现在没有人要求您做什么,所以许个愿吧陆检察官,就算说出了口,但我现在是阿拉丁神灯,可以帮您实现。”
注视着这双温柔纯粹的眼睛,陆炡不禁轻笑出声。抬头看向周围的人,忽觉恍惚。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习惯了每个人的存在,在琐碎重复的日常中寻得内心的平静。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也能拥有真心换真心的平凡情感,即使耳边声音是聒噪的,优柔寡断的,无关宏旨的,却不觉厌烦。
“好,那我也许个愿。”陆炡垂眼注视廖雪鸣,轻声说:“神灯先生,那就明年大家还能一起过节。”
廖雪鸣大声回答:“收到!”
零点时分,新的一年到来了,在人群喜悦的欢呼声里朵朵烟花绽放在夜幕。
林景阳和陆炡下意识替身边人捂住耳朵,小陈本来挺高兴的,虽然单身从不让她觉得孤独,但此时此景多少心里有点空落。
下一秒一双温暖的手捂住她的耳朵,廖雪鸣抿唇朝她腼腆地笑。
“小廖老师你怎么这么好。”小陈眼底泛起泪花,扑过去使劲推开陆炡,抱住廖雪鸣,嚷嚷着:“陆检,你起来让我演两集!”
第72章 我有一个梦想
茶几放上一杯热气氤氲的可可,林景阳从医院同步的每日身体监测报告中抬头,“陆检,你还没睡啊?”
陆炡从左侧的单人沙发坐下,视线扫过他笔电屏幕上的内容,问:“阿姨的身体恢复得还算顺利?”
“医生说很理想,病情发现的早,也多亏陆检能帮我找到这么好的医疗条件。”
林景阳捧起杯子抿了一口,甜味抚慰疲惫的大脑,轻叹口气:“幸好我妈没什么事,我爸走得早,要是她也......把我这个没出息的样儿告诉我爸,那也太寒心了。”
“没人会这么想,林助理。”陆炡放下翘着的二郎腿,看向他:“我们聊一聊?”
林景阳怔了怔,“好。”
“前几年我刚到棘水县,瞧不上这里的一切。”
“......看得出来。”
“各级做事拖泥带水,推诿扯皮。审批程序又臭又长,文书标准一言难尽,更别说上下级之间的繁文末节。总之在职能效率上,同我先前工作的地方相差太远。”
“确实是,而且陆检一直很敢说。我记得你刚来就敢在会上质疑检察长的决策,把大伙儿吓得不轻。”
“大概是从小到大没从口头上吃过苦头。”
林景阳摸着后脑勺,脸上笑着:“您别这么说,其实我们心里特佩服,真的。”
气氛安静少时,陆炡忽然说:“林助理,我认为我必须得对你说一句抱歉,尽管有些迟了。”
林景阳一愣。
“在处理下塘村的案子时,我对你说了自以为是的话,现在想来简直是妄自尊大。林助理纯粹的感性,是我永远无法拥有,并且也不能拥有的东西。”
“我并不是想否定或者推翻个人行事原则,我不会改变自己,而是意识到‘我无法同时踏上两条路,也无法知道另一条路的风景’。不同的选择只是开启不同的道路,并非判断对错的标准。”
陆炡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放在他面前,微微俯身:“既然一开始由林助理先意识到,所以你比任何人都有知晓真相的权利,也应该由你将偏离的事实拖回正轨。”
见此,林景阳敛起眉心没说话。他拆开文件袋,仔细看过尸检报告的每一行内容。
检察官在一旁说:“我至少需要半年来准备重启案件,不管结果如何,我会让它成为你转正或者往上调动的一份优秀材料。”
闻言,林景阳双手持着纸边放在腿上,垂眼看着上面的内容,缓缓道:“既然这样,我也跟陆检说些心里话。您刚来署里那会儿,应该能感觉得出来大家都怕您。加大法学硕士,发达地区的任职经历,又有一些关于您姓氏的闲言碎语......棘水县这种小地方,多少年也没来过这样的人。”
他抬头注视对方,“但是陆检,后来大家的想法都变了。我也好,小陈也好,我们知道您身上也有我们没有的东西,是奋斗一生也达不到的高度,这不仅仅是家庭背景带来的。我曾经也挣扎过,颓废过,没出息的怨天尤人......一晃快要三十二了。”
“我知道我这个岁数,谈梦想太晚,太不负责任。但从小时候第一次看到《我有一个梦想》的演讲录像,我就知道它一直盘旋在我的上空。所以这件事我心甘情愿去做,拼尽全力去做,不是为了转正,能捞到什么好处。”
林景阳眼睛有点红,有泪光在闪烁:“只因我有一个梦想,我一抬头,就能看见。”
陆炡朝他伸出手:“能和林助理共事,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
林景阳抹了下眼泪,紧紧握住他的手,咧唇笑:“值了!”
深夜有风吹过,移开云,露出月。
月光洒进楼梯转角窗,照亮隔断墙后的抱膝而坐的清瘦身影。
廖雪鸣侧头透过扶梯悬吊的常春藤叶片缝隙,窥到沙发上两人相视而笑的侧脸。
他此刻无比希望自己真的是灯神,能让梦想成真。
元旦假期结束后,进入到棘水县一年最冷的时节,也是老人最难熬过的凛冬。
往年这时殡仪馆上上下下忙得站不住脚,尤其是人员短缺的灵车司机和遗体美容师,夸张到挤出口喝水的时间都难。
不过今年永安殡葬的压力减轻许多,一个原因是邻县新建的殡仪馆分担部分工作,另外是开始承接民政学院的实习生来工作。
无论是就业压力还是社会观念的迭代,新一代的学生不再对殡葬行业避之若浼。
甚至外界传言中稳定编制、高新奖金和工作环境清静等条件,成为很多人报考的第一专业志愿。
但永安殡葬每新到一批实习学生,马主任都会提前打预防针:“殡葬行业不管是体力还是精神层面,工作压力都是极大的,并且薪资只是正常事业单位的水平。如果你是抱着暂缓、逃避就业报考这里,饭碗再铁,饭也会馊,趁早不要给我们添麻烦。”
新的一年,新的政策,新的指标。
廖雪鸣在和马主任深入交流过后,正式担任实习指导老师。
与去年短暂带领观摩学生团那次相比,他心境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不再惶恐担忧教学任务出错,而是更加严谨地传授每一条经验,冷静地演示每一回实操。
廖雪鸣想大概是在棘水学院的专业学习给了底气,也离不开身边的人对他的帮助,离不开陆炡。
他一直喜欢这份工作,现在不仅是喜欢,还想成为一个能肩负更多责任的人。
未来一天他也能让人依靠,也可以保护陆炡。
廖雪鸣知道藏着躲着、被人推着是不行的,想往更高更远走,只能靠自己主动迈开腿去跑。
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不再独自坐在停尸柜前自言自语,任由时间流逝。
即使手头上的工作完成,也会主动去解剖室帮忙。依照魏执岩对他的嘱托,多学一点总归没有坏处。
于添天从廖雪鸣手中接过量杯,里面是刚从死者体内提取的胃容物。
他看到廖雪鸣眼下加深的泪沟,劝道:“今天工作量不大,我一个人做就行,你去眯一觉吧。”
“我不困的。”廖雪鸣低头将针引线,准备缝合:“而且主任会给我算加班费,多攒点钱也好。”
于添天惊讶道:“攒钱?你有想买的东西么,手机,电脑,还是车?”
他摇头,“房子。”
这让月光的同龄人小天大为震撼,佩服得说不出话。
此时解剖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又进来一位“熊猫”,不过于添天觉得她更像眼圈黑的海棠兔。
小陈马尾松散,眼神涣散地来取尸检报告,强撑着笑给廖雪鸣打了个招呼,又把庭审材料交给于添天签字。
一分钟的功夫,打了四五个哈欠。
于添天签好后递给她,试探性地问:“姐姐也加班准备攒钱了?”
小陈白他一眼:“加班?我们那叫‘值班’,哪来的钱,想什么好事呢。”
于添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接着搭话:“这个案子不是林哥在跟么,怎么姐姐来了?”
“陆检临时安排他去外地出差了,暂时让我负责。”小陈忍不住抱怨,“按理说该让我去出差啊,也不是多紧急的事。林阿姨还做着化疗,得多陪着她......”
一旁的廖雪鸣和于添天脸色微变,没再继续问。
褪得发粉的对联,掉漆生锈的铁门。
林景阳站在残砖垒得门坎坡上,对了一遍手中地址上的村户号。
他朝身后的警员点了下头,说:“你先去车上等我吧。”
等人走后,林景阳抓住门环敲了敲,随后院子里传来一个沙哑飘忽的女声:“......是谁啊?”
他瞬间听出是下塘村溺亡幼女的母亲,张某兰,全名张悯兰。
林景阳稍顿,朝里面喊:“张姨您好,我是镇上大队的工作人员,需要登记个信息,可以先打开门吗?”
安静顷刻,随后是插销拨动的声音,小门敞开了一条缝。
等看到男人的脸时,张悯兰脸色惨白,表情惊慌地关门。
林景阳动作迅速地用手别住门轴,另只手攥住她宛如竹节的手腕,语气依旧平和:“抱歉骗了您,但我确实是有事而来。”
张悯兰没有挣脱的力气,喘着粗气:“我、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到底有什么事!”
林景阳咬肌一瞬间绷紧,眼神带上锐利,沉声道:“来还琪琪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