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ine不Fine
小番问:“怎么总抽这个白薄荷啊?”
黄灯亮起,钟知意收回踏出去的半只脚。
他装作没听到,认真去看面前驶过的那辆大巴车车身上可爱的动物涂鸦。
大巴车渐渐离开他的视野范围,他的目光却没跟着动,仍然聚焦在十几秒前那只短尾巴的小狗图案停留的位置。
车流在他眼前一帧一帧缓慢地过,红黄两色的尾灯被拉成长长的,虚幻的色带。
街对面,瑰丽的霓虹灯光背景下,一个穿着黑色衬衣的男人指间夹着一支万宝路的白薄荷,正静默地看着他。
雨雾打湿男人的衬衣和头发。那直直看过来的目光似乎也被雨打湿,带着潮气的冷,尖锐地刺入钟知意的心脏。
绿灯了,钟知意的双脚依旧钉在原地。
第2章 蓝色的钟知意
“知意哥,你看什么呢?走了。”
钟知意让小番这一嗓子喊得回了神,等他再往对面看的时候,原本站在那儿的人已经不见了。
正是酒吧街开始上客的黄金时段,不到十米的距离,钟知意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声抱歉。站在路灯下茫然四顾,各种颜色的色块从他眼前流淌而去,经过他的每张面孔也都陌生,他没再找到那片静默的黑。
光影扭曲,世界像虚焦的镜头。
钟知意的视线偏转,却清晰地看到灭烟柱上插着半支被折断的白薄荷。
不是幻觉。
荣市常驻人口一千二百万,在街上偶遇前任,和他滑了几百次的楼梯,只在今天被颗铁钉袭击一样离奇。
竟然不是幻觉!
钟知意立刻弓起腰躲到小番背后,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在街道两侧来回逡巡。
小番不明所以,问他了几遍怎么了,他都没回答。
他握着小番的肩,三百六十度连续转了两圈,没看见人,才站直了身体,扒拉了两下头发,问:“我看上去怎么样?”
小番诚实回答:“看上去快哭了。”
钟知意立刻大叫:“放屁!”
小番有点委屈:“真的……”
钟知意恶狠狠瞪了小番一眼,拿出手机,打开了摄像头。跟过来的常酉酉笑他:“哪来这么重的偶像包袱啊。都说了还是很……你哭啦?”
钟知意合上手机,扭头就走,走出去几步他回过头。
霓虹灯的绚丽色彩在他眼中凝聚又破碎,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侮,辱,谁!我,没,哭!”
他根本不会因为段青时看到他连烟都不抽了立刻走掉而脆弱哭泣。更何况,连滴眼泪都没掉算什么哭?
钟知意随着震荡的音乐扭来扭去,突然被只搭在肩上的咸猪手打断思绪。他语气不耐地骂了声“滚蛋”,这咸猪手跟没长耳朵一样,又凑了上来,“帅哥,请你喝杯酒?”
钟知意很久没来过酒吧,这种直白赤裸的搭讪也令他感觉陌生。回忆起以往自己处理这些事的经验,他转头,眼神不善地盯着这个脸和头发都反光的男人。
“再贴过来我揍死你!”
“有点脾气,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常酉酉几人还在楼上,钟知意不想惹事,但实在难以忍受有傻x觉得他好惹,便用酒杯瞄准咸猪手的脑门,“我去你……”
话没说完,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两个彪形大汉,他们穿着酒吧统一发放的制服,架着咸猪手就往门口去了。
“你们要干嘛?!”
钟知意抻着脖子看了一眼——嘿,像丢垃圾似的把那人丢出去了。
让人一打岔,钟知意死活接不上之前的情绪了。他把酒杯往吧台上一丢,回到了二楼。
卡座里的几人正在热热闹闹地玩骰子,常酉酉见他过来,拉着他走到二楼的玻璃围栏前。
这家酒吧应该刚开不久,玻璃与不锈钢栏杆的交界处还留有一小片未撕干净的保护膜,钟知意把它撕了,团成一个小球在手里来来回回捏着玩儿。
常酉酉问:“缓过来了吗?”
钟知意乐了,“姐你当我是块玻璃呢,这么容易碎。我缓啥啊?”
常酉酉了解钟知意,知道他是那种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的性格,好像表现出一丁点的脆弱就会是他人生履历上抹不去的污点,但常酉酉太想和他好好聊聊了。
“总这么强撑着干嘛?向朋友寻求安慰是很正常的事。”
钟知意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贴近常酉酉的耳边,神神秘秘地说:“我刚刚看见我前男友了。”
常酉酉一愣,“谁?”
钟知意语气略带责备,“段青时啊。你怎么会不记得他?”
常酉酉想了半天,才从记忆里把这个名字扒拉出来,她说:“你都多久没在我面前提他了,我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不正常吗?”顿了顿,她接着道,“所以你刚刚是因为他才哭的?”
“我没哭!”钟知意真的有点生气了,“我都说了我没哭。”
“好好好你没哭,然后呢?”
“他看见我连烟都没抽完就走了,你说他是不是还在恨我?”钟知意自顾自说下去,像是感到烦恼,“两年了,我都快把他忘了,他怎么还在恨我?”
“你对他恨不恨你这件事特别在意吗?”
“很难不在意吧。”钟知意耸了耸肩,“做了亏心事就会很害怕鬼找上门。”
“如果当初没和他谈恋爱就好了,现在再遇见就不会这么尴尬。不过幸好刚刚是他先走,要是我装作没看见他该干嘛干嘛,在他心里,我得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了。”钟知意“啧”了一声,“这样说也不太对,我在他那儿还有什么好啊,他连哥都不让我叫了。”
“不让叫哥我叫什么呢?”钟知意拧着眉,“段青时,段先生,段总?段老板?像话吗这?”
钟知意难得提起这些,常酉酉追着问:“你到底怎么他了?分手也不至于分成仇人吧?”
灯光切换成忧郁的蓝色,钟知意也变成蓝色。
他把手里的塑料碎片塞进口袋里,“好啦好啦,我已经向你寻求过安慰了,现在我们快点去喝酒吧。”
见他要离开,常酉酉一把拉住他,“你不想聊段青时可以不聊。上午我听到你和老杨说的话了。你要辞职了是吗?”
钟知意立刻生气,“你怎么偷听别人讲话?”和常酉酉对视了几秒,他又垮下脸,无奈地笑了笑,“我现在怕累怕疼还怕死。而且我真的不想再半夜接到你的电话,骂我稿子写得像狗屎还有脸睡觉了。”
钟知意说着说着不笑了,瞪着她,“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什么可怜虫。我要回家享受生活了你不为我感到开心吗?”
钟知意又在说谎,这次掩饰的是什么呢?
常酉酉还想再问,但钟知意不想说的事,撬开他的嘴和自己坐上主编的位置一样难,只好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选择了尊重他。
常酉酉说了开心,又说希望钟知意每天都能开心。
明天吧,等明天再开心,今天先算了。
钟知意啤酒洋酒一通乱灌,在感知到自己接近极限的时候,他对小番说:“小番勇士,拜托你等会儿把酉姐和小凌安全送回家可以吗?”
小番塞了一嘴的鸡米花,他赶紧咽下去了,拍拍胸脯:“好!”
钟知意在卡座里扫了一圈,没看到还有什么需要他费心的事,就放心地一连闷了七八杯纯饮shot。
喉管灼热,胃部翻腾,吃下两块蜜瓜后,他站起身,步伐坚定地走到楼梯口,接着开始跌跌撞撞往楼下跑。
冲进隔间,钟知意屏住呼吸,忍着蓄势待发的呕吐欲望,火速抽了张一次性马桶垫垫在地板上。用消毒湿巾认真仔细地擦了两遍马桶圈,他才双膝跪地,摁住马桶边缘,畅快地吐了。
差点把肠胃绞着一块吐出来,钟知意缓了会儿,按下马桶上的冲水键,哗哗的水声过后,他仍能闻见那股香氛也遮不住的味道。
“呕……”
钟知意大发脾气:“哪个神经病开的酒吧?抠搜成这样,卫生间不装排风啊!”
喉咙像刀刮过似的疼,钟知意骂了两句就闭上了嘴。他慢吞吞地站起来,一抬头,看见天花板上的几个排风口,又撇了撇嘴,对着隔间的门板鞠躬,“对不起。”
无人说话。
“不骂回来吗?”钟知意尬笑了两声,“您可真大度呀,有这样的胸襟生意怎么会做不好呢?”
解决完这场由钟知意单方面发起的冲突,他把地板上的一次性马桶垫捡起来丢进垃圾桶,确保这里看起来干净整洁,才推门出去,在洗手池前漱起了口。
钟知意边漱口边跟着门外震荡的音乐节奏摇来晃去,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我大度吗?不吧。”
钟知意停下动作,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声音的来处。
【作者有话说】
很开心又和大家见面了^o^
第3章 何日君再来
钟知意的视线沿着黑色的衣摆缓缓向上。
水珠落入他的眼睛里,又顺着眼角流出。一片漫散的曲光中,段青时站在距离他不足一米的位置,正双手环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灯光分明明亮,在钟知意的眼中却暗淡得发灰。段青时的轮廓也洇入虚幻的灰色中,让他有点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酒后的幻觉。
钟知意收回目光,抽了几张纸巾擦手,又撩起衣摆擦干净脸上的水,才再次转头看向段青时出现的位置。
靠……是真人……
钟知意吓得立刻酒醒。
段青时确实跟大度沾不上一点边儿。明明刚才在路边看到他,烟都不抽了扭头就走。他只是骂了一句神经病,又不是故意的,至于在门口堵他吗?
可以把这一天从他的人生中抠去吗?装作没看到没听到偷偷溜走可以吗?或者躲回隔间里可不可以?段青时什么时候开的酒吧?工作都忙成那样儿了哪来的时间搞副业?搞副业也行,开什么酒吧啊?
常酉酉为什么这么会选地方,怎么就偏偏选中这里?
要和段青时说什么,来个人救救他行不行?
事实证明,人要是倒霉,就不会只倒霉一次。时间过去很久,在相当长的一段沉默里,没人进卫生间,平时响个不停的手机也一直安静得像块板砖。
钟知意深吸口气,决定还是依靠自己。
意识到位了,身体没到位。扯T恤,倚着洗手台站直,就这两个简单的动作,他费了挺大劲儿才做成。
放松,微笑,眼神别躲。
“好久不见啊哥……”钟知意嘴瓢了一下,“额,段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