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ine不Fine
段青时缓慢地回过头,撩起眼皮看他一眼,“菜凉了。”脸上表情很淡,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眸中倒影出钟知意带着歉意的笑。
“怎么不先吃呢?”
“你让我等你。”段青时说,“你不来怎么吃?”
钟知意躲避着段青时的目光,“路上出了点状况,不是故意要你等这么久。”
“明知道会让我等很久还是让我等不是故意,那什么才是故意?”
段青时字字带刺,钟知意盯着面前那道龙虾汤泡饭表面凝结的一层油膜,说:“没有‘明知道’。”
段青时笑了下,嘴角又缓缓绷直,“你说没有就没有。”
厨师已经下班,不能重新点菜,段青时伸手招来侍应生,让厨房把几道热菜加热一下,而后夹起一块虾酱叉烧骨放进钟知意面前的盘子里,“吃饭吧。”
钟知意胃里没有余量再装下另外的食物,但还是点点头,逼着自己吃了一些。感觉到再吃就要吐出来,他不得不停下,倒了一小杯茶水,去压那阵很强烈的反胃感。
段青时吃得也不多,喝完一整瓶红酒,就没再动筷子,也没让餐厅的侍应生拖太久的班,结了账,拿起西装外套起身离开。
钟知意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小心翼翼地问:“我送你回家可以吗?”
段青时“嗯”了声,没再说什么,下到负二楼找到车位,直接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晚间近十一点,位于核心商圈的华滨中心附近依旧喧闹,写字楼表面被切割成无数个方格的玻璃幕墙依旧透着明亮的光。
路口前排起了长队,钟知意踩了脚刹车,停在一辆出租车后。
等待九十秒钟的长红灯时,他看着前方出租车灯箱上的宣传广告,问段青时:“哥,你晚上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余光瞥见段青时转过了头,钟知意却缺乏和他对视的勇气。他目视前方,握紧方向盘,“不然我想不出一个能够合理解释你和我说那些话的理由。”
“你说的看见是看见什么?”语气毫无起伏。
灯箱切换了广告,冷白色的光线穿过前挡风玻璃刺进钟知意的眼里,他的眼睛有点痛,便伸手揉了揉,“小轩喝多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钟知意说完这句话,转头看了段青时一眼。
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依旧冷淡。
“我不在乎这个。”
不在乎这个,那段青时在乎的是什么,钟知意立刻就明白了。
“你这段时间是在故意冷着我吗?”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钟知意松开刹车。SUV缓慢地向前移动,经过路口时,斜后方出现一辆鸣笛的救护车,他打了个方向,让出车道。等救护车的鸣笛声逐渐远去,他又压着实线汇入原本的车流中。
行驶平稳后,钟知意听见段青时反问了他一句:“我有什么理由要冷着你吗?”
钟知意明明白白地问,段青时却没明明白白地答。他刚找出缠绕着的线团的一端,就又被段青时揉乱了。
冬天已经离开一个多月,但那种熟悉的情绪却跨越时间,从冬日追来这个春日,他只得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如何压制胸口突然出现的疼痛上,无暇顾及段青时后来又说的那句“只是在忙,别多想”。
开过核心商圈,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四周越来越安静,车里也只剩下钟知意竭力克制的急促呼吸。
停好车,钟知意解开安全带,松开领口的纽扣,又喝光了放在杯架上的半瓶水。
“你回去吧。”段青时说。
钟知意转过头,红着眼睛看着他。
钟知意背着被药物推平,但又卷土重来的情绪大山,突然不确定这段时间以来,段青时给予他的那些宽容,情感,关心和爱护是不是真的出现过,不然他们的关系怎么会和他的情绪一样再次回到原点。
眼前段青时的轮廓也变得模糊,钟知意支起上半身,用手背在段青时的侧颈上碰了碰,感受到他的体温,又抬起下巴想去吻他。
段青时竖起食指抵在他的唇间,阻止了一个即将发生的亲吻,定定看他几秒,“有话和我说吗?”
钟知意说不出话。
“不知道说什么?”段青时的嘴角轻微扬起,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那两颗钉子差点要了你的命,你拖着做完手术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身体一定要回公寓……我答应给你时间,不问为什么。但你能不能和我解释一下,和朋友见面这种事为什么也属于不能说的一部分?”
钟知意艰难开口:“哥,你别这样……”
“哪样?”
段青时的声音更沉,每个字都重重砸在钟知意的心脏上。
“就连这些事情我都没立场知道是吗?既然这样,你有什么资格亲我?你的一厢情愿,又凭什么要我买单?”
段青时一连串的质问,让钟知意脑子里某条神经突然就断了。
他仍然在发抖,但不再执着于向段青时索取温度。他坐回驾驶座,注视着正前方柱子上的反光带,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神情。而后第一次向段青时展示这许多年来,他性格里被重塑那一部分。
“这半年多,我看上去很像是从前的钟知意吧?爱笑爱哭,经常犯蠢,也不讲道理,还是你喜欢的那个样子对吗?”钟知意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段青时,声音近乎冷酷,“哥,我都是装的。”
段青时等来等去,没想到等来这么句话。
另外一句与此相似的话,随着钟知意的尾音落下出现在他的耳边——“不爱你了那一整年还能继续上床,接吻,拥抱,生活在一起。我是不是还装得挺像的?”
段青时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绕到驾驶座,把钟知意从座位上扯下来,重重摔上车门,拽着他的衣领大步走进电梯厅。
段青时手指颤抖,尝试了两三次才打开门。一进门,灯都没开,就把钟知意扔到了岛台上。
香薰蜡烛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客厅里不是全然的黑暗,窗外的月光铺进来,岛台上那只多面切割的玻璃杯在钟知意的视线里摇晃着,碎裂的光点出现,消失,再出现,再消失。
他趴在台面上,伸出手指摁在光点短暂出现的位置,他说:“哥……我疼……”
段青时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怕你疼?我就是怕得太多了,钟知意。”
身体和灵魂分割成两部分,尖锐的疼痛很快变成钝痛,距离他越来越远。他叹了口气,又扯着嘴角笑了笑,“我只……只说了一句实话你就受不了了……哥,你怎么办啊……”
潮热的汗水坠落,钟知意被烫得浑身发抖,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
疼很好啊,他想要这种疼,可他对身体的感知却越来越迟钝,便继续挑衅段青时:“不能,不能接受吗?我问……问过你,如果我变,变成一个很糟糕的人……你还会不会和我在一起,你怎么回答我的……不是说只要我在就可以吗?段青时,你……你也有说谎的时候……”
“啊!”
五脏六腑几乎错位,钟知意短促地叫了一声。他被翻了过去,视线里的冷色光线变为大片的灰与黑。
段青时掐住他的咽喉,缓缓收紧,“钟知意……”
钟知意的意识消失了片刻。
灯亮了。
段青时裹着浴袍坐在卧室与阳台连接处的沙发里,扶手上的右手指间夹了支烟,长长的一截烟灰掉落在地板上,他整个人都笼在灰白色的浓雾里。
钟知意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坚硬的大理石硌着骨头的感觉仍然存在。用手肘撑着床垫,挣扎着半坐起来,他伸手从床头的烟盒里抽了一支咬在齿间。
打火机的咔哒声响起,段青时没回头,注视着那片铺满整面落地窗的夜色,声音疲惫:“知意,我没什么能给的了,这次你又要什么?”
冰凉的薄荷灌满喉咙,钟知意叹了口气,垂眼看着被单上的白色暗纹,“不是我要什么。哥,这是你要的答案,分手的原因和我隐瞒的一切。”
段青时转过头看他。
“我病了。”钟知意指了指太阳穴,“这里。”
【作者有话说】
十点半!很早了!(略有心虚
明有!
第64章 痛苦才是生活的本质
空气出现一段长达数分钟的沉寂。
海绵燃烧的焦糊气味卷走薄荷的冰凉,火光闪了闪,熄灭,段青时被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的灼痛感带回现实,他开口:“什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便将还带有温度的海绵攥进掌心里。
“什么意思?”段青时问。
这一刻真正到来,钟知意却没有丝毫释然。他缓慢抬头,正视他的所有犹疑背后的恐惧,声音嘶哑到出现怪异的音调,“我想过杀了我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段青时的瞳孔在剧烈颤抖。
“钟知意是什么样子,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什么场景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该笑该哭还是应该发脾气,即使我没有那样的情绪,但也可以装出来。”
钟知意停下,缓了几秒,又继续说:“其实我露出过很多破绽了,没有人怀疑,或者说没有任何人相信。我爸妈我姐姐,我的朋友,还有你,谁能想到看起来会一直开心到死的钟知意会得心理疾病呢?”
“我现在说了实话,但你相信吗?”钟知意看向段青时的目光里带着很浓很重的伤心,“就算是看到我手臂上的伤,你不相信我说的那个原因,也没想过是我自己划的吧。”
他掀开一点被子,略微侧过身体,指着腰侧的三枚圆形伤疤,“这个你看到了吗?在津川那晚,我对你撒过谎之后用烟烫的,本来只烫了一个,不过我想应该没有你痛,所以又烫了两个。很痛,很爽,我甚至应了,想着你的脸z./w,s出来的时候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后来我爱上这种平静的空白……”他抬起手,“这就是这些伤的来由。”
段青时逃走了。
他扶着沙发扶手艰难站起,快步离开卧室。走到餐厅,倒了杯冰水灌下,从喉管到胃部很快变得冰凉,但他身体内部仍然有种挥之不去的烧灼感。
段青时倚着橱柜,低头看着地板上自己那道灰黑色的影子。一时之间,不免去怀疑狡诈的钟知意是不是又在撒谎,而后悲哀地意识到,钟知意的消瘦,检查单上异常的数值,公寓里那些近乎刻板的生活习惯都有了最无从辩驳的合理解释。
段青时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倒了杯温水返回卧室。
钟知意侧躺在床上,段青时刚走到门口,就和他的目光对上,因而咬紧齿关,克制住扭曲的声线,力求让自己看上去已经平静接受。
“渴不渴?喝点水。”
段青时明明站在那里没动,杯中的水却不停摇晃,钟知意注视着他平静表面上的裂纹,点了点头。
喝了半杯水,钟知意双手环住段青时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小腹上,做出一个对他有无限依恋和安慰的姿势。
“对不起。”钟知意说。
道歉的原因是最后还是让段青时背负上了愧疚,而他对段青时的伤害,没有尽数弥补过,就全部消失在这些愧疚了。
段青时说:“不用道歉。”
钟知意柔软的发丝在灯下现出环形的光泽,和小孩子一样像是仍然处于旺盛的生长期,可钟知意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早已枯萎过了。
该道歉的是他,但这句对不起,他永远都不能说出口。
他揉了揉钟知意的头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语气稀松平常,就像在问钟知意有没有吃晚饭一样。
“五年了吧。”钟知意说,“我已经在治疗了,觉得自己没有之前那么糟糕,才回来找你的。”
五年……
段青时伸手去拿床边柜上的烟盒,不小心碰翻了水杯。
玻璃杯坠落在地板上,摔成碎片,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钟知意缩了缩肩膀,他想抬头,段青时却摁着他的后脑勺没让他动。
“没事,杯子摔了。”
钟知意没有抬头,因而错过段青时此刻脸上露出的那个惊惧到空白的表情。